李承鄞一到弘文馆,就看到铃铛单手撑着下巴,在玩毛笔。
听到脚步声,她“噌”地一下抬起头,看到是李承鄞,眼睛立刻亮了:“李承鄞李承鄞你有钱吗?”
李承鄞施施然坐下,抬起眼睛问:“你要钱做什么?”
铃铛扒着李承鄞的书桌边缘,眼睛飞快地一瞄裴照,噘了噘嘴:“我把裴将军打了……要赔礼道歉。”
李承鄞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裴照,又看看铃铛。打人这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裹成个毛茸茸的球,被打那个红光满面,高大挺拔,一身甲胄端的是气宇轩昂,这架怎么打出来的?
“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裴照肃立道,“末将知道您不是故意的。”
哦?居然真的把裴照打了?
铃铛见他不说话,于是“嘿嘿”笑着挪了过来,扯着李承鄞的袖子撒娇:“借我点钱嘛,我现在口袋比脸还干净,求求你了嘛李承鄞……”
李承鄞被她扯得身体微微晃动,嘴角努力克制住上扬的冲动,打算多让她撒娇几声。
可见到李承鄞没有反应,铃铛干脆放了手:“算了,怪丢人的,我去找太奶奶。”
李承鄞没想到她说走就走,见她真有不打算回头的架势,长臂一伸拉住了她的斗篷:“我还没说不答应呢。”
铃铛回身,扬起头,伸出小手:“那给钱。”
李承鄞又坐了回去:“求我。”
“求我,我就给你。”
铃铛“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承鄞却拦住了她,解下香囊,拿出两个金锞子,托在掌心给她看:“只要再跟我撒个娇,这两粒金子都是你的,怎么样?”
铃铛直接回了他一个白眼:“撒娇这种事,过期不候!”
她非常用力地对李承鄞扮了个鬼脸,大摇大摆走出了弘文馆。
可惜,不管她拒绝李承鄞拒绝得有多果决,该缺钱的时候,她还是缺钱。
她趴在床上长吁短叹——该从哪弄钱来呢?
还不如去跟李承鄞撒个娇呢!
永娘走过来,给她捏肩:“公主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要不要跟婢子讲讲?”
铃铛翻身坐起来,抱着个大迎枕,把下巴放在上面,歪着头说:“永娘,你有钱吗?”
“宫里的宫女娘娘殿下们,都是有些月钱的,”永娘想了想,笑道,“等公主成了亲,就也该会有钱啦。”
铃铛嘟哝着:“可是我现在就想要钱……”
永娘只是陪着笑:“不如……我们去找找太皇太后?”
她是有钱,但那是预备她出宫养老的。
想到这里,她转了口风,笑道:“公主想要钱做什么呢?”
要给裴照买东西赔礼道歉,总不能告诉永娘吧?她咬着嘴唇又坐了回去,不吭声了。
见她支支吾吾不说话,永娘冲她眨眼睛:“若是不想找太皇太后,公主那里不是有过年时候压祟用的金锞子吗?那些东西宫里最多,拿几个去玩也是使得的。”
“啊!”铃铛跳了起来,抱着永娘亲了一口,“永娘,你真是我的救星!”
可是金银不好花,她托李承鄞兑了铜板。李承鄞的表情有些异样,反复确认她是不是需要把这两个八分的、合计一两六分金锞子全部兑成铜钱给她送过去。
“直接付金子也是可以的。”李承鄞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她当时还不明白,直到小太监把铜钱背来,堆在地上。
一两金能兑六千铜板,一两六分金子,就是九千六百枚铜板,一枚五铢,一分十铢,一两十分,一斤十六两,合计三十斤铜板,刚刚好用斗装一斗。
铃铛自己都没有九十斤重呢……
小一万枚铜钱,铺在小地毯上都是几层,她望着这些铜钱傻眼,想起永宁珞熙也没见过这么多铜板,干脆邀请她们来玩。
果不其然,永宁珞熙二人也吓了一跳:“你这里怎么这么多铜板!”
永宁围着铜钱转了几圈,颇有些好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铜钱呢,以前只见过宫里压祟用的金铜板和金锞子。”
“我就知道你们见不到!”铃铛也有些兴奋起来,她抓起一把,递给永宁,“拿去拿去,钱这种东西千人碰万人摸的,最能压祟辟邪了,好多人都找个铜板带在脖子上,你们要不要也穿跟红绳玩?”
“当然要!”永宁不假思索接过,拿着两枚铜板翻来覆去的看,“哎,九娘,铜板怎么看值多少钱啊!”
珞熙在一边点头,她也好奇很久了。
铃铛就抓起一把指给她看:“不同的钱也有大小不同的,最小这种是制钱,就是一文,喏这个大一点的,这是一枚两文的,这是三文的,这是四文的。”
“没有五文六文七文吗?”珞熙凑到永宁手边,好奇地拿起一枚问。
“没有,只有一二三四。”铃铛摇头。
永宁拿起两枚制钱,道:“所以大小一样字一样的钱,是价钱一样的,那这个就是……”
她忽然停住了。
两枚制钱不一样大。
“怎么会呢?”她喃喃地说,“钱会不一样大吗?”
“不可能啊!”铃铛凑过去,拿起她手中的钱,左看看右看看——还真的不一样大!
三个小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铃铛当机立断:“我们把这些钱都拆开,看看到底有多少不一样大。”
说干就干!
这一下,可轮到永娘傻眼了——这三个公主怎么坐到地上去数钱去了?
但是小主子们铆足了劲要做的事,她们也劝阻不能,只能劝她们把地方换到桌子上,然后她就被铃铛关到了门外。
“不要来打扰我们!我们在做正事!”
她们轻点了一个多时辰,最终把钱分成了两堆,一堆五千多枚,做工更粗糙,另一堆精致一点,但是数量不多。
永宁举着双手,问:“这些为什么不一样大?”
珞熙轻嗅了一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铜臭味,有点噘着嘴,没有说话。
只有铃铛,她在翻看这两堆钱。
良久,她才说:“永宁,珞熙,我要从弘文馆请你们五哥来问问,你们先不要走。”
永娘立刻道:“婢子这就安排两位公主梳洗。”
铃铛满脸严肃地点点头,单手在桌子上扣了一下。
李承鄞来得很快。
听完整件事,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铃铛看得到他幽幽的眼神,随后,他眉毛一拧,讥笑道:“你一个来自西洲的野蛮女子,懂什么铸造工艺。”
他轻蔑地看着铃铛,看见这小姑娘用审视的眼神盯了他不到一息,忽然变了脸色,重重拍在桌子上:“李承鄞你什么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李承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顾不上多想,立刻冷笑着接上去:“我们中原地大物博,要什么应有尽有,哪轮得到你一个西洲女子评头论足!”
铃铛抓起一把铜板,几乎要伸到他脸上:“这就是你们的地大物博应有尽有!你们这里的钱都是大大小小的,做成这样还好意思说,我都替你脸红。”
李承鄞立刻瞪她:“你替谁脸红!你分明就是撒谎!”
铃铛叉着腰,踮起脚,努力让自己气势更足一点:“我没有!走,我们去找太奶奶评理去!”
他俩说话连珠箭一般,永宁和珞熙哪见过这种阵仗,还没来得及劝架,就被铃铛一手一个拉到太皇太后面前。恰好皇帝来跟太皇太后请安,看到两个孩子斗鸡一般大眼瞪小眼,不由得问道:“怎么啦?”
铃铛嘴一瘪,就要掉眼泪:“太子他欺负我,钱分明不一样大,他说我……”
说到这里,她挠了挠头,转过头问李承鄞:“你刚刚说我什么坏话来着?”
她眼泪还挂在眼角,大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就是记不住自己要说的话。李承鄞讥笑一声,老神在在站在一旁不搭理她,看得皇帝不由得开口:“承鄞,九公主还小,不许欺负她。”
铃铛把脑袋一扬:“陛下说你不许欺负我!看!你刚刚就是欺负我!”
她跑到皇帝身边,有些笨拙地行礼:“陛下您给我主持公道,他还说我眼睛睁眼瞎,钱就是不一样大,我没有撒谎!”
她变戏法一样伸出双手,掌心各拿出一把钱来,献宝似的给皇帝看。
皇帝本来没当回事,但是听说她手中还有五千多枚□□,就随她去看了那堆起来的小山。而后,皇帝脸色一变,留李承鄞下来说话,哄着永娘带铃铛先离开了。
“我也要听!”铃铛抓住李承鄞的袖子不肯撒手,“陛下是不是要和太子出去玩,不带我去啊!”
皇帝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想和太子聊聊□□案,可是这傻乎乎的和亲公主却不愿意离开。她脑子不好使,嘴巴也不牢,被人套话只怕也不是很懂,当着她的面,皇帝不敢说要紧事。
好在李承鄞倒是善解人意,及时提出道:“父皇,不如儿臣过几天带公主去万佛寺逛逛,以示赔礼道歉,如何?”
父子俩对视一眼,这孩子傻傻的,现在哄一哄,过几天只怕就忘了,只要能哄走就行。于是皇帝微笑道:“就按太子说得办——九娘,你不是想出去玩吗?让太子带你去,你看怎么样呀?”
铃铛就撇了撇嘴:“我不想这几天去,我这几天不喜欢他。”
“好好好,”皇帝只想赶紧把她支走,“你先去找永宁和珞熙玩,好不好?”
铃铛咧开嘴,美滋滋地行了礼,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皇帝叹了口气。
这是他豊朝未来的太子妃啊,发烧病成这样。
他简单交代了李承鄞几句,起身离开。皇帝还没有允许他去查铜钱案,只说让他多留心,说实话,他怕打草惊蛇。
他缓步出了殿门,发现铃铛正站在外面,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他。
“我去送永宁珞熙了。”她说,整个人拢在斗篷里。
李承鄞想了想,道:“我陪你走一段吧。”
铃铛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扶着门,低声说:“李承鄞,以后你要是想利用我,大可以提前说,也方便我配合。”
这句话说完,她用力地,把门拍在了李承鄞脸上。
我个人认为,李承鄞对曲小枫的保护和喜欢,是一种对于自己的恐惧的保护。
我个人认为要从李承鄞很小的时候开始分析。首先注意一点,毒死顾淑妃的时候,李承鄞是全程在场的。尽管他是一个婴儿,但是他是全程在场的。
他目睹了养母究竟是怎么杀害生母的全过程,哪怕他不记得了,他也会留下隐约的印象在潜意识里。
有个故事不知道真假,从前有个小女孩,她一直梦到有个男人砍杀了一个女人的场景,这孩子长大之后非常害怕,后来查出来,那是她婴儿时代目睹了生父杀死生母,虽然她没有印象了,但是潜意识里她还一直记得自己在现场时候的恐惧。
所以确定一下李承鄞的性格底色,恐惧。
随着李承鄞逐渐长大,皇后也是客气疏离的性格,孩子是需要安抚,需要拥抱需要肢体接触的。
这里有一个很出名的恒河猴绒布妈妈实验,将出生就离开母猴的小猴子放在笼子里,搭建两个“妈妈”,一个只有铁丝,但是可以提供食物,一个不能提供食物但是具有温暖柔软的触感。经过一段时间的实验,小猴子只会在饥饿的时候才会前往铁丝妈妈身边觅食,其余时间都是依偎在绒布妈妈的怀里,甚至和绒布进行撒娇互动。
很显然,李承鄞这一条需求应该也没达到满足。
他认为他的不安来自于权力,但实际上来自于不健全的生长环境。
说完了性格底色,来说他的父母。
他这父母双全还不如付父母双亡呢。
先摆明态度,老皇帝就是个烂人,我非常非常讨厌他,对他的讨厌甚至胜过了对李承鄞的喜欢,但是我已经安排了铃铛骂他,这里不说会在正文中出现的内容,只说他对李承鄞的影响。
李承鄞真的像他,真的像。
他不关注这个儿子。
在知道母亲已经不能亲近之后,李承鄞是急需一个长辈来寄托自己无处安放的孺慕之情的,这是人的本能,他渴望得到关注,渴望得到认同,但是这认同老皇帝给不了,所以这段时间充当父亲角色的人,是柴牧。
他是喜欢和柴牧在一起的,因为在和柴牧分析问题时,李承鄞的身体动作都是前倾的,他希望接近柴牧,如果不喜欢一个人,他大可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就像铃铛很不喜欢顾剑,她和裴照有过肢体接触,和米罗明月调羹儿永宁珞熙永娘直接滚到怀里,主动找李承鄞贴贴,但是对顾剑,躲得远远的还怼他。人是不太愿意主动靠近自己厌恶的人的。
所以李承鄞跟柴牧聊方案,跟柴牧述说自己的愧疚和不安,他渴望来自柴牧的安抚。虽然有太皇太后,但是那不够,他是男孩子,他需要来自男性长辈的力量。
但是柴牧也没能给他安抚。
说完皇帝,再说皇后。
皇后绝对是虎妈,控制欲强,性格疏离,高要求,正反馈少。
李承鄞小时候,没有被表扬的场面,只有挨打的场面。
所以你没有发现吗?他的亲密关系是这样一种模式,你可以伤害我,而且我需要你来伤害我,因为我的行为是不好的不对的,这样我会很痛苦但是这样我能感受到因为熟悉带来的安全感,这是我习得的一种习惯模式,在受到惩罚之后我会更加努力的做好这一切,并且渴望得到你的一个态度,最好是肯定,因为如果不是肯定,那就是我做得不够好,我需要更加努力。
所以你看他和曲小枫的相处,曲小枫一直在不停的伤害他,我是说曲小枫和李承鄞而非顾小五,而他一直在默默付出,他挨打之后甚至表现出过愉悦感,就是绪娘那一次。
所以李承鄞大概是有些受虐倾向的,他追逐被伤害的快感,没错是快感,因为被伤害之后人会进行激素调节,来缓解身体的不适。但是那一点快感结束之后,愉悦是暂时的,恐惧是持久的,这让他更加痛苦,更加渴望一个发泄途径。
所以他只能给自己补偿,来缓解自己的内攻击和痛苦。
他选择的人,都是非常非常非常弱势的人,我认为这是他对自己在父母眼中地位的投射。
曲小枫这个傻白甜就不必说了,绪娘也跳过,我来讲讲我设计铃铛受伤这个情节的思路。
铃铛完全没有必要受那么重的伤害,只是怼曲小枫的话。只要满足伤口很吓人,听起来很可怕,能养在李承鄞帐篷里凑修罗场就够了。但是我还是从第一章就写了她的重伤几乎不治,为什么?
为了李承鄞,为了李承鄞有足够的时间,有正大光明的借口释放自己的不安,给自己一个补偿。
他需要一个对象。
首先,这个对象他抱有愧疚,所以可以光明正大说服身边所有人,自己需要对她好,而不是自己需要补偿自己。
其次,这个对象需要虚弱,需要处于一种不稳定不安全的环境里,所以曲小枫没脑子,所以铃铛意识不清需要贴身照顾,这个对象越虚弱,一旦养好就越能满足李承鄞的,对自己的保护欲。他也在试着完善自己的人格,试着补全自己的安全感,看,这么个玩意儿我都保护得好,那我自己一定很安全了吧?
所以基于此,我把铃铛的人设改小了五岁,从训练有素的士兵御姐改成了软萌幼女,一方面是为了凸显战争的残酷,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上战场,被曲小枫那最好的父兄逼到以死复仇——甚至如果没有李承鄞没有外挂,她拼死了也做不到任何对丹蚩仇人的反击。这样更悲壮,也更反战,要不是这篇是为了补偿李承鄞而写,我真就会写铃铛受尽折磨,徒劳无功,最后死在李承鄞怀里:“我做到……灭丹蚩了吗……我……有做出什么……贡献吗……”
没有,徒劳无功。
但那太深刻太残酷了,犯不着犯不着,留到以后再说吧。
说回铃铛,重伤就是单纯挑拨李承鄞的情绪了,本来这么小的孩子,利用起来就有愧疚,更何况还凄惨虚弱成这样,还是一个小英雄,对她好是完全正当合理的,李承鄞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保护欲,喂药也好,照顾也好,筹措金钱也好,安排保护也好,他能从周围人,尤其是裴照身边获得支持。所以为什么铃铛要这么小,因为很多剧情发生之前,她需要时间休养长大,李承鄞也需要时间安抚自己。
至于驯服,这个是我个人的XP而已,我有一种非常强的征服欲,所以虽然可以写被甜宠的治愈向,我还是敲定了驯服,因为我的XP,古典冷清正气帅哥,中式更好,性格要不容易被掌控,这是个人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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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