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古城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张海客都在想一件事。
太宰幸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并不是忽然冒出来的。它像一根很细的刺,从很多年前就扎在那里,只是起初不痛,也不明显。
他们知道她叫太宰幸。
知道她受白玛所托,来照顾小官。
知道她懂幻境、懂刑讯、懂心理战、懂张家许多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事,也懂一些比张家更阴冷、更精细的手段。
知道她父亲叫太宰治。
知道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那位父亲教导如何控制身体、控制心跳、控制呼吸,甚至控制自己的心声和思维。
可除此之外呢?
她从哪里来。
为什么会出现在墨脱。
为什么十几年过去,她仍旧是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
她口中那个“太宰家”,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他们一无所知。
张海客并不是没有见过厉害的人。
张家这种地方,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怪物。长辈里有城府深的,有手段狠的,有一辈子在地下机关和家族暗斗里活下来的人。
可太宰幸和他们都不一样。
张家人的手段,大多带着张家的味道。硬,冷,重,像刀,也像石头。
而太宰幸更像线。
它细,轻,甚至在最开始不会让人觉得危险。可等你发现它时,线已经绕过手腕,穿过肩骨,缠进脖颈。你每一次试图挣扎,都会发现那也是线预留给你的动作。
张海客有时候会觉得,太宰幸并不是在教他们怎么赢。
她是在教他们,怎么先看见舞台。
看见光从哪里打下来,看见观众在哪里,看见帷幕后是谁在动手,又看见台上的人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正在自由行走。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随便学来的,更不可能是靠多读几本书就能摸到边的。
张海客有时甚至会想,太宰幸到底是在怎样的地方长大的,才会把那些听起来足以让人冷汗直流的东西,当作给两个孩子保命的课程。
所以他开始好奇。
小官则比他更沉默些。
小官不会像张海客那样拐弯抹角地试探,也不会故意用玩笑把话题往太宰幸身上引。
他只是偶尔看着太宰幸,思考她也曾经像他们一样长大过吗?
她的父亲太宰治,又是怎样教她的?
太宰幸谈及过往时神情很淡,仿佛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往事,只是天气冷了该添衣,伤口裂了该换药。
可小官知道,不是这样的。
没有谁的童年本该是那样。
就像没有谁十三岁本该去泗州古城取青铜铃铛一样。
只是他们都被很早地推到了那里。
可是太宰很少说。
她总是停在窗边,停在张家看不见的地方,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最先提起这件事的是张海客。
那天傍晚下过雨,地上潮湿,檐下还滴着水。
小官刚从训练场回来,手腕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太宰幸替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张海客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小石子,抛起,接住,又抛起。
屋里很安静。
小官垂着眼,任太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张海客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太宰。”
太宰没有抬头:“嗯。”
“你以前,在你那个地方,也很有名吧?”
药粉落下的动作停了一瞬。
太宰幸继续替小官包扎,语气平淡:“为什么这么问?”
张海客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太宰看他。
张海客立刻改口:“不是随便。就是觉得,你懂的东西太多了。”
太宰道:“张家懂得也不少。”
“不一样。”张海客摇头,“张家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来路。族里传下来的,地下带回来的,或者从死人身上学来的。可你那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说法。
“你那些,更像是从人活着的时候学来的。”
太宰没有说话。
张海客继续道:“张家讲刑讯,讲得是骨头、血、痛觉、承受极限。你讲刑讯,讲得是眼神停在哪里,谎话从哪里开始,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主动替你补全答案。”
“张家讲暗杀,讲得是时机、距离和刀。你讲暗杀,讲得是为什么对方会选那一天,为什么会觉得那条路最安全,为什么他以为自己没有暴露。”
“张家讲服从命令,讲的是族规。你讲规避命令,讲的是怎么让下令的人自己为荒唐命令负责。”
他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些。
“这些不像普通人会的东西。”
太宰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暮山紫色,灯火落进去,像沉在山雾里的一点微光。
“所以呢?”
张海客把石子握进掌心。
“所以我在想,你以前在你那边,是不是也有个名号什么的。”
小官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太宰身上,显然也在等答案。
太宰幸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久远,又有点幼稚。
“名号啊。”
张海客立刻精神了一点:“真有?”
太宰没有直接答,只是低头把绷带给小官系好。
“张家人很喜欢这些?”
张海客道:“不是张家喜欢,是人都喜欢。厉害的人,总要被别人起点名字。敬畏也好,害怕也好,方便背后议论也好,总得有个叫法。”
太宰幸垂眼,看着自己膝上的红围巾。她的指尖轻轻按在围巾边缘,像在按住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
很久后,她说:“有。”
张海客眼睛微微一亮:“真有?”
太宰看他:“你很高兴?”
“好奇。”张海客道,“你总算肯说一点自己的事了。”
小官没有开口。
但他坐直了一些。
太宰看着两人,像是觉得有些无奈。
“即使是我,”她慢慢道,“也是有年少轻狂的时候的。”
张海客几乎被这句话噎住。
他看着太宰幸那张十二三岁少女的脸,一时间很难把“年少轻狂”四个字和她分开。
她看起来永远年少。
可又似乎早就不轻狂了。
或者说,她身上所有轻狂,都被岁月、血腥、病弱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去,磨成了一种近乎冷淡的从容。
张海客下意识道:“你现在不也挺年少的吗?”
太宰抬眼。
张海客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看起来。”
太宰淡淡道:“闭嘴。”
张海客很识趣地闭上了。
小官忽然问:“你不喜欢?”
太宰看向他。
小官的问法很直接,却没有逼迫的意思。
太宰沉默片刻,才道:“以前喜欢过。”
张海客一愣。
这个答案比“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更让人意外。
太宰幸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承认自己以前喜欢过某个称号。
张海客想了想,换了个更轻的问法:“那你父亲呢?他也有?”
太宰幸的指尖顿住。
这一次,停顿比刚才久一些。
小官察觉到了。
张海客也察觉到了。
太宰幸很少提太宰治。
她提起他时,多半是因为课程绕不开,比如心跳骤停五秒钟,比如用心跳演奏小星星。她会说“我父亲教过我”,会说“他比我更麻烦”,却很少真正谈论那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有。”
张海客原本只是顺着话问下去,没想到真能问出来,反而不敢催了。
太宰幸坐在窗边,雨后的湿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吹得她红围巾末端轻轻动了一下。
“别人叫他心操师。”她说。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个称号一出来,便带着某种极其不祥的意味。
张海客重复了一遍:“心操师?”
“嗯。”
“操控人心?”
“差不多。”太宰幸道,“但这个说法太粗糙了。”
张海客问:“那应该怎么说?”
太宰想了想,像是在找一种不会显得过分夸张的表述。
“他不需要操控每一个念头。”她说,“那太费力,也太低级。他更擅长让一个人相信,自己此刻的想法完全出于本心。”
张海客皱眉:“听起来还是操控。”
太宰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所以别人叫他心操师。”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慢慢补了一句。
“也有人叫他最像神的人。”
屋外的雨声忽然显得更清楚了。
张海客手里的石子停住。
小官也抬起眼。
太宰幸垂着眼,语气仍旧很淡,像在说一个与自己并无太深关系的旧传闻。
“公认的。”她说,“至少那时很多人都这么说。”
张海客的表情变得古怪:“这称号听起来比张家那些老东西还吓人。”
太宰幸没有否认。
“是很吓人。”她说,“但也不算完全错。”
小官问:“为什么像神?”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轻轻绕住红围巾的一角,又慢慢松开。
“因为很多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她说,“他们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抗,而是在和某种已经写好的结果对抗。”
张海客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宰道,“你还没有动手时,他已经知道你为什么会动手。你选择进攻,他知道;你选择后退,他也知道。你以为自己还有很多选择,可每一个选择最终都会回到他已经看见的位置。直到最后一刻,仍然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命运。”
她停了停。
“自己做不到这种事时,就会觉得那不是人。”
“于是他们说,他最像神。”
屋内安静下来。
小官低声问:“他真的像神吗?”
太宰幸这一次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甚至有一点说不清的倦意。
“不。”她说,“他是人。”
张海客看向她。
太宰道:“会疲惫,会受伤,会做错判断,也会有自己看不清的地方。只是很多人只看见他把别人逼到绝路的样子,就忘了这一点。”
小官问:“很多人怕他?”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像看见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当年有一句话流传得很广。”她说,“作为太宰的敌人,最不幸的事,就是成为太宰的敌人。”
张海客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几乎不像是在说人,更像是在说某种灾厄。
“他很强?”
“很强。”太宰说,“但不是张家意义上的强。”
她偏头看向张海客:“张家说一个人强,多半是他能杀多少人,能从多危险的墓里活着出来,能在家族斗争里站多久。”
张海客点头:“差不多。”
“我父亲不是那种强。”太宰说,“他不太需要走到最后一步。”
“哪一步?”
“亲自动手那一步。”
屋里又静下来。
太宰幸继续道:“很多时候,敌人走到他面前时,已经把自己能输的东西都输完了。他们以为自己还有刀,还有人,还有退路。实际上,只是还没有发现那些东西早就不属于自己。”
张海客听得背后一凉。
他忽然想起太宰幸教他们的许多课。
先看人要什么。
再看人怕什么。
最后看人愿意为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太宰幸这些东西都来自她父亲,那位太宰治会是什么样的人,张海客几乎不敢细想。
小官看着太宰。
他听得出来,太宰幸说起太宰治时,语气并不是单纯的敬仰。
也不是怨恨。
那里面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孩子谈及父亲。
也像学生谈及老师。
又像一个曾经站在巨大阴影下的人,终于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回头描述那片阴影的形状。
太宰继续道:“他是即使同僚也恐惧其手段的人。”
张海客低声:“同僚也怕?”
“嗯。”
“那他岂不是很孤独?”
太宰幸看向他。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张海客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顺口说出来。
可说出口后,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真的。
一个被称作“最像神的人”的人。
一个让敌人最不幸的原因,仅仅是成为他的敌人。
一个连同僚也恐惧其手段的人。
这样的人,站在高处,也许身边根本不会有多少真正靠近他的人。
太宰幸垂下眼,许久才说:“也许吧。”
张海客低声:“那他身边还有人吗?”
太宰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越界,正要用玩笑带过去,太宰却已经垂下眼。
“有吧。”
“有吧?”
“嗯。”太宰说,“只是靠近他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或者很差的运气。”
张海客一时说不出话。
小官也沉默下来。
他们从这句并不算直接的话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太宰治在她口中,像一个极厉害、极危险,也极孤独的人。
可她说起他时,又不像只是在说恐惧。
那里有某种很复杂的旧情绪,像线团一样缠在一起。敬畏、亲近、习惯、无奈,还有一点极淡的怀念。
小官轻声问:“他也是这样教你的吗?”
太宰看向他:“哪样?”
“让你学会别人会怎么操控你。”
太宰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是。”她说,“他教我最多的,就是这个。”
“包括他自己?”
张海客几乎想拦一下。
可小官已经问出口。
太宰幸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小官,暮山紫的眼睛里像有很浅的波纹动了一下。
“包括他自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已经停了,檐下水珠一滴一滴落下。
张海客把掌心里的石子放到桌上,轻轻推了一下。
石子滚到太宰面前,又停住。
“那你呢?”
太宰看他:“我?”
“你父亲叫心操师。”张海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那你总不能叫小心操师吧?”
小官看了张海客一眼。
太宰也看他。
张海客立刻抬手:“随口一说。”
太宰幸似乎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
张海客来了精神:“那是什么?”
太宰没有立刻说。
她用指尖把那枚石子拨回去。
石子滚到桌面中央。
太宰又随手取了两枚小石子,摆成一个极简单的三角。
“如果有三条路。”她忽然说,“一条最快,但太干净。一条最远,但安全。一条中间,有水汽,有脚印,也有旧机关的痕迹。你选哪条?”
张海客看着石子:“要看目的。”
太宰点头:“如果目的是尽快取东西。”
“第三条。”张海客说,“第一条像陷阱,第二条耗时太久。第三条虽然危险,但有信息,能修正。”
太宰看向小官。
小官也道:“第三条。”
“如果你们的敌人也知道这些信息呢?”
张海客一顿。
太宰问:“他是不是也会选第三条?”
小官垂眼看着桌上的石子。
“会。”
太宰轻轻点头。
“那就够了。”
张海客皱眉:“够什么?”
太宰把第一枚石子移开,又把第二枚推远,最后只留下第三枚。
“我的称号是傀儡师。”
她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顺口说出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旧名。
张海客却一下子安静了。
小官也抬起眼。
傀儡师。
这三个字并不比心操师更温和。
如果说心操师像站在人心深处拨动念头的人,那么傀儡师更像站在舞台后方的手。
不一定露面。
却让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张海客低声:“因为你操控别人?”
太宰摇头。
“不是操纵。”
“那是什么?”
太宰看着桌上的石子。
“是最优解。”
张海客皱眉:“你的意思是,你的对手也会这样选?”
“嗯。”太宰说,“我的做法,不是逼对方做愚蠢的决定。”
“恰恰相反。”
她抬眼看着他们。
“我最擅长的,是遵从人性,让对手的每一个决定,在当时看来都是最优解。”
张海客的表情慢慢变了。
太宰继续道:“他们会觉得自己冷静、聪明、判断正确。他们会觉得自己避开了陷阱,掌握了主动,甚至觉得我露出了破绽。”
“可他们每一步,都会让自己更接近失败。”
她抬起眼,看着他们。
“因为在那一刻,那就是他的最优解。”
小官低声道:“但他还是会失败。”
“嗯。”
张海客终于明白了一点:“你的意思是,你不让对方做错误的选择。”
“对。”
“你让他做正确的选择。”
“在当时看来,正确。”太宰补充。
张海客慢慢皱起眉。
这比他想象中的“操控”更可怕。
如果一个人是被欺骗、被蒙蔽、被强迫,事后至少还能说,自己是因为不知道才输。
可太宰说的不是这个。
双方信息是对称的。
没有隐藏底牌,没有单方面遮蔽,没有刻意制造一个完全虚假的世界。
可即便如此,对方仍会一步步选出当时最理智、最有效、最能保全自身或达成目标的路。
然后这些“最优解”叠在一起,组成失败。
这就不只是计谋。
这是一种对人性的精准切割。
张海客低声:“所以他输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没错。”
“嗯。”
“甚至换了别人,也会那样选。”
“很多时候,是。”
“那他怎么可能赢?”
太宰幸没有回答。
张海客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就是傀儡师。
不是用线硬拽着傀儡跳舞。
而是搭好舞台,摆好灯光,布好每一个出口和障碍。傀儡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自己是主动的,以为自己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事实上也确实合情合理。
所以才更逃不出去。
小官问:“为什么会有这个称号?”
太宰的目光落在石子上,声音很轻。
“因为太像了。”
“像什么?”
“像舞台上的傀儡。”
她指尖轻轻点在那枚代表“第三条路”的石子旁边。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甚至能说出每一个选择的理由。”
“可是从旁人看,就像线早已经牵好了。”
“他们在自己搭好的理由里,演完了别人安排好的戏。”
张海客听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想到太宰幸曾经给他们讲过的许多课程。
绑架策划。
内部击破。
暗杀反咬。
刑讯技巧。
规避不合理命令。
分辨同伴态度并加以利用。
这些课拆开来看已经足够危险,可若合在一起,便隐约拼出“傀儡师”的轮廓。
张海客忽然问:“那你以前,也这样对付过很多人?”
太宰没有回答。
她只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轻得像雾。
却让张海客心里一沉。
他想起太宰幸讲那些暗藏血腥与黑暗的例子时,脸上总会浮起的轻描淡写笑意。
那时他便怀疑,那些例子全是真的。
现在他几乎确定了。
它们当然是真的。
甚至可能已经被太宰幸删去了最血腥、最不堪、最不适合讲给他们听的部分。
过了很久,张海客才又问了一次之前的话:“你以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
太宰幸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竟然认真想了想。
“喜欢过。”
张海客怔住。
小官也看着她。
太宰幸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年纪小。”
张海客忍不住看了看她的脸。
太宰冷冷道:“你再看,我就把你的训练加倍。”
张海客立刻收回视线:“我什么都没看。”
太宰继续道:“那时候觉得,能让所有人都按我预判的方式走,是一件很漂亮的事。”
“漂亮?”张海客重复。
“嗯。”太宰说,“漂亮。像一场排练完美的戏。开场,转折,冲突,落幕。每个人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犯错的时候犯错。”
她停了停。
“敌人恨我,同僚怕我,旁人提到‘傀儡师’时,会先想到不要站到我对面。”
张海客低声:“那时候你觉得这很好?”
“很好。”太宰说,“至少那时候我确实觉得痛快。”
小官问:“后来呢?”
太宰抬眼看他。
灯火晃了一下,她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显得更苍白。
“后来发现,人不是傀儡。”
屋里安静下来。
太宰的声音仍旧很轻。
“哪怕我能算到他们怎么选,哪怕他们每一步都在我的预判里,他们也不是傀儡。”
“他们会疼,会怕,会后悔,会在失败前想起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
“舞台落幕以后,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台上走下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张海客没有插话。
小官也没有。
太宰幸的眼神很远,像越过了张家的夜、泗州古城的铃声、墨脱的雪,回到了某个他们都不曾见过的地方。
他们忽然觉得,太宰幸说这些时,并不像在炫耀过去。
更像在承认某种旧债。
小官问:“所以你不喜欢了?”
太宰淡淡道:“不重要了。”
张海客低声:“这听起来就是不喜欢。”
太宰没有反驳。
“那你父亲呢?”小官问,“他喜欢自己的称号吗?”
太宰幸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他大概不在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些称号只是别人用来理解他的方式。”
张海客低声:“心操师,最像神的人。”
太宰点头:“嗯。”
“很夸张。”
“是很夸张。”太宰说,“但人理解不了自己害怕的东西时,就会给它一个名字。”
张海客听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傀儡师”三个字也没有刚才那么像称号了。
更像一种恐惧的简写。
别人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太宰幸的手段。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会输。
于是他们说,她是傀儡师。
仿佛这样一来,失败就不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是被线牵着走。
张海客忽然问:“那我们该怎么叫你?”
太宰看他。
张海客用玩笑遮了一下那点认真:“总不能以后真叫傀儡师大人吧?听着像要被你拉去演戏。”
太宰还没开口,小官已经说:“姐姐。”
屋里静了一瞬。
张海客看向小官,随即笑了:“也是。还是这个顺口。”
太宰幸看着他们。
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
都已经比她高了。
太宰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红围巾。
“随你们。”
张海客立刻道:“这就是默认了。”
太宰看他:“你话太多。”
张海客笑了:“这句听起来也很亲切。”
小官低头,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太宰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
只是把桌上的三枚石子一一收回掌心。
“好了。”她说,“闲聊结束。”
张海客挑眉:“这还算闲聊?”
“不然呢?”
“我以为我们刚听完了太宰家秘史的一角。”
“想太多。”太宰道,“只是雨天无聊。”
张海客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小官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太宰幸今日说的,已经不止是“雨天无聊”。
她给了他们一点自己的过去。
那一夜之后,太宰幸说起过去的次数依旧很少。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张海客偶尔会故意问:“傀儡师大人,今天讲什么?”
然后被太宰冷冷看一眼。
小官则仍旧叫她姐姐。
他没有再追问太宰治,也没有追问太宰家。
他知道,太宰愿意说这些,已经是很少见的事。
她把自己曾经的一小部分放到他们面前。
不是为了让他们害怕。
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崇拜。
只是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冷静、沉默、像站在世界之外。
她也有过年少轻狂。
也曾喜欢过别人听见她称号时生出的恐惧。
也曾以为把舞台搭好、让所有人走向既定结局,是一件足够漂亮的事。
后来她不那样想了。
或者说,不完全那样想了。
小官想,也许是因为她见过太多人从舞台上走不下来。
张海客想,也许是因为傀儡师也会有不愿操纵的人。
他们没有把这些揣测说出口。
因为太宰幸已经说得够多。
几日后,太宰幸继续上课。
她坐在桌后,左手手背撑着下颌,仍旧是那张苍白的少女面庞,唇边带着轻描淡写的笑意。
“今天讲局势引导。”
张海客立刻看向小官,用极低的声音道:“傀儡师本师课程。”
太宰抬眼:“张海客。”
张海客立刻坐正:“在。”
“今天你先来。”
张海客:“……”
小官低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太宰看见了,却没有戳破。
她只是把几枚石子放到桌上。
“一场局里,最重要的不是你想让别人做什么。”她说,“而是别人为什么会觉得,那正是他自己想做的。”
张海客叹了口气:“听起来很不妙。”
太宰微笑:“确实。”
她说这句话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很淡的笑。
像年少轻狂的余烬。
也像已经知道自己手段多么危险,却仍旧决定把它拆开,教给两个孩子如何识别、如何使用、也如何不被它吞掉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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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