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张海客都觉得,太宰幸的课不能叫课。
应该叫“如何在张家活得不那么像张家想要的样子”。
太宰幸并没有急着教那一节“如何在被亲近之人背叛时,做出最少痛苦的选择”。
她把那张纸压在最下面,像把一把尚未开刃的刀藏了起来。
第二日,她讲的是“如何判断一个命令真正想要的结果”。
张海客听见题目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今天终于不讲绑架刑讯暗杀了?”
太宰幸坐在桌后,左手手背撑着下颌,苍白的脸上仍浮着那点轻描淡写的笑意。
“你觉得这个比那些安全?”
张海客沉默了一下:“我现在觉得你讲什么都不安全。”
太宰道:“很有自知之明。”
小官已经坐好,手边放着旧册子和笔。他没有像张海客那样抱怨,只抬眼看向太宰,等她继续。
太宰幸看了他一眼。
“小官。”她说,“如果有人命令你去取一样东西,你觉得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小官答:“东西。”
“错。”
张海客挑眉:“这都错?”
太宰淡淡道:“若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东西,可以派任何人去。可如果他点名让小官去,说明那东西不是唯一目的。”
小官垂眼,若有所思。
太宰继续道:“他可能想知道小官能不能活着回来,想知道那地方是否需要麒麟血,想借小官引出旁人的反应,也可能想让某一支以为他已经掌握了什么。”
张海客慢慢收了笑。
这听起来太像张家。
像张家那些从不把话说全的命令,像长辈坐在堂上,语气平淡地安排一个孩子去危险的地方,却把真正的目的藏在每一个听令者身后。
太宰道:“所以接到命令时,不要先想怎么完成。”
张海客问:“那先想什么?”
“先想下令的人希望你完成到哪一步。”太宰说,“有些命令,看起来是让你成功,实际希望你失败。有些命令,看起来是让你失败,实际只需要你把失败带回来。”
小官低声道:“泗州古城。”
屋里静了一瞬。
太宰看向他:“嗯。”
张海客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泗州古城那一趟,张家表面上是为了青铜母铃,可每一支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有人希望找到它,有人希望它落到自己手里,也有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任何人真正把它带出来。
小官被带去,不只是因为他的血能开门。
也是因为他年纪小。
因为他身上有足够的价值,又足够适合承担失败的代价。
张海客低声骂了一句。
太宰看了他一眼:“这句可以保留,但不要在长辈面前说。”
张海客:“我还没有蠢到那个程度。”
太宰道:“偶尔不好说。”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和她计较。
那一日的课讲到一半时,有人来叫小官。
来人站在门外,语气很硬:“喂,长辈叫你过去。”
小官抬头。
太宰幸没有动,只用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是她前几日教给他的暗号。
先听,不急着答。
小官起身,走到门边,问:“什么事?”
门外的人皱眉:“去了就知道。”
若是从前,小官大概已经跟着走了。
张家的孩子没有太多询问的权利。
可这一刻,他想起太宰刚讲过的话。
一个命令真正想要的结果,往往不在命令本身。
他抬眼看着门外的人,声音很平:“哪位长辈?”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顿了一下:“三房的执事。”
张海客在屋里轻轻“啧”了一声。
三房。
泗州古城里死得最多的那一支。
太宰幸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小官又问:“只叫我?”
那人有些不耐烦:“让你去就去,问这么多做什么?”
小官没有立刻动。
他看向屋内的太宰。
张海客也看向太宰。
太宰幸仍旧坐在那里,左手手背撑着下颌,暮山紫的眼睛微微眯起。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问他,有没有书面传令。”
小官照着说:“有传令吗?”
门外那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小官道:“若是长辈正式传召,应有传令。”
这句话说得太端正,端正到门外的人一时无法发作。
张海客几乎要笑出声。
他低声道:“学得真快。”
太宰淡淡道:“比你快。”
张海客:“……”
门外那人僵持片刻,冷冷道:“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小官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太宰看着他:“感觉如何?”
小官想了想:“他不是正式来叫我。”
“嗯。”
张海客接话:“多半是三房的人私下想问泗州古城里的事。也可能想试探那截铜链的下落。”
小官道:“铜链已经交上去了。”
张海客冷笑:“交上去是一回事,他们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太宰道:“所以你刚才做对了。”
小官抬眼。
太宰的语气平淡,却比寻常多了一点明确的肯定。
“对方用不合规矩的方式叫你,你就用规矩挡回去。”她说,“张家最擅长用规矩压人,但规矩反过来也能压他们。”
张海客摸着下巴:“这就是你说的,用他们能接受的语言表达不满?”
“嗯。”
小官低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不只是记“有用”。
也记住那一瞬间门外之人的停顿。
原来有些命令,是可以被问住的。
原来不是每一次被叫走,都只能沉默跟上。
三房的人没有再来。
但几日后,小官明显感觉到,孤儿院里看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第一次变。
圣婴骗局被揭穿后,目光变过一次。
泗州古城回来后,又变过一次。
这一次更隐晦。
有些孩子不再明面上挑衅他,而是开始远远观察他。负责训练的人也会在某些项目上故意加重难度,像是在确认他到底还剩多少能力。
张海客提醒他:“有人在试你。”
小官道:“嗯。”
太宰幸坐在墙头,红围巾垂下来,淡淡道:“让他们试到一点,但不要试全。”
张海客现在已经能看见太宰,因此转头问她:“试到哪一点合适?”
太宰看他:“让他们觉得他还虚弱,但不至于废掉。”
张海客点头:“懂了。太弱会被丢掉,太强会被继续用。”
太宰道:“你倒是越来越明白张家了。”
张海客笑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
小官站在训练场边,听他们说话。
不远处,几个同龄的孩子正在看他。
其中一个孩子曾在孤儿院里推过他,也曾叫过他“假圣婴”。那人这段时间明显收敛了许多,可眼底仍有不甘。
负责训练的人让他们比试。
小官被点名。
对方也被点名。
两人持木刀站到场中。
张海客在场边低声:“这个人最近和三房走得近。”
太宰道:“不是走得近,是被人推出来试刀。”
小官听见了。
他握住木刀,没有抬头。
比试开始后,对方先攻。
刀势很急,带着明显的试探。若小官躲得太快,对方会知道他伤已经好了;若躲得太慢,又会借机伤他。
太宰的声音在场边响起:“右肩慢半拍。”
小官照做。
他躲开第一刀,却让木刀擦过肩侧,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印子。
场外的人神色微动。
第二刀劈来时,太宰又道:“别接正面,退。”
小官后退 退得略显吃力,像是泗川古城的伤还未完全好。
对方见状,眼中闪过一点兴奋,攻势更急。小官一边退,一边记他的步法。
张海客看了片刻,忽然低声:“他急了。”
太宰道:“因为小官让他觉得自己快赢了。”
张海客转头看她。
太宰坐在墙头,左手撑着下颌,神情冷淡:“一个人以为自己快赢的时候,最容易暴露真正想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对方木刀的方向变了。
不是比试该有的路数。
那一刀朝小官手腕去。
若打实了,会伤到旧口。
张海客脸色一变。
小官却已经动了。
他像是被逼到不得不反击,脚步一错,木刀从下方斜挑,打在对方腕骨上。力道不大,却正好让对方的刀脱手。
场中安静了一瞬。
对方的木刀落地。
小官站在原地,呼吸稍乱,肩侧有被擦出的红痕,脸色也仍苍白,看上去赢得很勉强。
训练的人皱眉看了他半晌,没有说什么。
张海客在场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漂亮。”
太宰道:“还可以。”
小官收刀。
对方捂着手腕,脸色难看,却说不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是他先攻旧伤。
而小官只是反击。
那天之后,试探少了一些。
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那些人终于知道,张起灵虚弱归虚弱,却不是可以轻易捏住的软骨头。
课程仍在继续。
太宰幸开始讲“如何在多人对局里选择最不坏的一方”。
张海客一听就笑:“你终于承认有时候没有好选择了?”
太宰看他:“这需要我承认?”
张海客:“也是。”
太宰把一枚石子放在桌上,又放下第二枚、第三枚。
“很多时候,局里没有好人。”她说,“尤其在张家。”
张海客很诚恳地点头:“这句完全正确。”
太宰继续道:“所以你们不能只问谁是对的。要问谁的目的与我暂时一致,谁的代价我能承受,谁背叛我时我有退路。”
小官看着桌上的石子。
三枚石子排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太宰指着其中一枚:“这是想利用你的人。”
又指第二枚:“这是想杀你的人。”
第三枚:“这是想看你和前两者互相消耗的人。”
张海客道:“听起来都不怎么样。”
“所以选第一个。”
张海客一愣:“为什么?”
小官道:“因为利用需要我活着。”
太宰看向他,点头:“对。”
张海客沉默片刻:“这真是很张家又很不张家的答案。”
太宰道:“张家会让你为了他们的利益选第一个。我让你为了自己的活路选第一个。”
张海客低声:“差别很大。”
“当然。”太宰说,“一个是被用,一个是反过来用他们的需求保护自己。”
小官把这句话记下。
利用需要活着。
想杀的人,不会给他时间。
看戏的人,也不会伸手。
有时候,最不坏的选择,就是选择那个暂时还需要自己活着的人。
这道理冷得像刀。
可小官知道,它有用。
几个月后,张家的长辈终于再次正式传召小官。
这一次,有传令。
地点、时间、传召人,都写得清楚。
小官拿到那张薄薄的纸时,太宰幸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
“这次是真的。”
张海客也凑过来看,皱眉:“长老堂。”
小官问:“为什么?”
张海客低声道:“泗州古城的事,总要有个说法。之前他们忙着内斗,现在腾出手了。”
太宰幸道:“他们不会立刻处置小官。”
张海客问:“为什么?”
“因为青铜古铃没带回来,但他带回了断链。”太宰说,“这证明他有用,也证明他接近过核心。张家不会浪费这种人。”
小官安静地听着。
太宰看向他:“他们会问你三类问题。”
“一,古城深处发生了什么。”
“二,青铜母铃为什么没有带回。”
“三,你有没有隐瞒。”
张海客皱眉:“第三个最麻烦。”
太宰点头:“因为前两个问事实,第三个问态度。”
小官问:“怎么答?”
太宰道:“事实说七分,留三分给死去的人。”
张海客险些笑出来:“你这话说得太损了。”
太宰看他:“死人不会反驳。”
张海客:“……确实。”
太宰继续道:“青铜母铃没带回,不要主动说你动过石匣。说祭殿塌陷,石匣坠落。断链是你在坠落前抓到的。至于隐瞒——”
她停了停,看着小官。
“你要表现出你没有能力隐瞒。”
小官垂眼:“因为我年纪小。”
“也因为你当时失血过多,意识不清。”太宰道,“这不是示弱,是让他们相信你没有完成更复杂操作的余力。”
张海客补充:“我可以作证。”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主动。等他们问到你,你再说。”
张海客点头:“明白。”
小官看着他们。
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太宰在教他。
张海客也进入了这套课程里。
他们两个人,以一种张家无法看见、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替彼此补上缺口。
长老堂比孤儿院冷得多。
小官进去时,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堂下,仍旧是沉默的模样。脸色比从泗州回来时好了些,却没有完全恢复。手腕上的旧伤已经结痂,衣袖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边缘。
堂上有人问:“泗州古城最深处,你看见了什么?”
小官答:“祭殿。”
“祭殿里有什么?”
“石台,石匣,铜链。”
“青铜母铃呢?”
小官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像一个孩子在回忆混乱又惊险的经历。
“石匣坠下去了。”
有人追问:“你可曾打开石匣?”
小官抬眼:“没有。”
堂上安静了一瞬。
太宰幸站在他身侧。
张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她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像仍坐在那间小屋里讲课。只是此刻,她站在堂下,暮山紫的眼睛冷冷扫过每一个发问的人。
“问得太急。”她低声道,“这个人想确认石匣有没有被碰过。”
小官没有看她。
他只是继续站着,呼吸平稳。
又有人问:“你带回的断链,从何而来?”
小官道:“石匣坠落时抓住的。”
“为何只抓到断链?”
“祭殿塌了。”
“当时谁在你身边?”
“张海客。”
这句话落下后,有人看向另一侧。
张海客被叫了进来。
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小官,又像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小官身侧的空处。
太宰幸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张海客心里稍定。
有她在。
长老问他:“张海客,张起灵所言是否属实?”
张海客行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
“属实。”
“你看见石匣坠落?”
“看见了。”张海客道,“当时祭殿塌陷得很快,张起灵离石台最近。他能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
堂上有人冷声道:“你倒是替他说话。”
张海客垂眼:“不是替他说话,是回长辈问话。”
太宰幸唇边浮起一点笑。
“不错。”她轻声道。
小官听见了。
张海客也听见了。
他的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一点。
随后,他按照太宰先前教过的那样,把话说得七分真实、三分模糊。
他说祭殿内讧严重。
说多名执事争夺石匣,导致机关触发。
说青铜母铃疑似就在石匣中,但石匣坠入裂隙,铃声随后消失。
他没有说太宰的幻境。
没有说小官故意断链。
也没有说那一瞬小官看见了白玛的幻象。
所有真正要命的部分,都被埋进了死人和坍塌里。
死人不会反驳。
坍塌也不会。
长老堂最终没有当场处置小官。
他们让他退下。
张海客也跟着退了出来。
走出长老堂时,张海客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声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刑讯不是拷问信息,是验证猜测了。”
小官看向他。
张海客说:“他们刚才根本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心里已经有答案,只是想看我们会不会撞上去。”
太宰幸站在两人前方,微微偏头。
“所以?”她问。
张海客道:“所以不能只回答问题。”
太宰:“还要回答他们心里的问题。”
张海客呼出一口气:“我学会了。”
太宰淡淡道:“初步。”
张海客:“你就不能夸完整点?”
太宰道:“不能。”
小官看着他们,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长老堂外风很冷。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那天夜里,太宰幸没有上课。
她坐在窗边,安静了很久。
小官和张海客都以为她在休息,直到油灯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下一节课,往后推。”
张海客问:“哪一节?”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张家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
“被亲近之人背叛。”
屋里静了下来。
张海客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幸的脸在灯下显得很苍白,唇边不再有那种轻描淡写的笑。她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远到连她自己也不愿靠近。
小官问:“为什么推后?”
太宰转头看他。
“因为你们现在还会疼。”
张海客怔住。
小官也没有说话。
太宰轻声道:“这一课,太早学会不好。”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可小官隐约明白。
有些东西太早学会,确实能让人活下来。
但也会让人再也无法好好相信别人。
太宰幸可以教他们绑架、刑讯、心理战,可以教他们规避命令,分辨利用,甚至让他们学会在长老堂上把问题挡回去。
但她迟迟不教背叛。
不是因为那一课不重要。
而是因为那一课太重要。
重要到她不愿让两个孩子太早把心也练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张海客沉默很久,忽然低声道:“那今天讲什么?”
太宰看了他一眼。
那点熟悉的笑意又极浅地浮上来。
“讲休息。”
张海客愣住:“这也算课?”
“算。”太宰道,“你们两个最不会的,就是休息。”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海客靠在墙边,半晌后笑了一声。
“行。”他说,“这课我愿意学。”
太宰幸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光稍稍亮了一点。
那一夜,他们没有学绑架,没有学刑讯,也没有学如何从组织内部击破某个人。
小官坐在桌边,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海客靠着墙,难得没有说话。
太宰幸坐在窗边,白发垂落,红围巾安静地搭在膝上。
张家仍旧是张家。
阴谋、命令、利用、血脉、族规,都还在外面等着他们。
可至少这一晚,屋里只剩下一盏灯。
和三个都还没有被张家彻底吞掉的人。
好痛苦,目前处于饿死状态
敲敲空盆
我追了不止一个圈子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第 6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