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最终决定,让那个孩子成为新的“圣婴”。
这不是一个温情的决定,也不是因为他们在那个孩子身上看见了什么应被珍惜的东西。
白玛死生未卜,张拂林被执法者带回,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则被张家人从墨脱带走,带回了这座庞大、阴冷、规矩森严的张家古楼之内。
他太小了。
小到还不会说话,不知道自己被谁抱着,不知道身边的人为什么沉默,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离他远去。可张家人看着他时,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
有人说:“这孩子身上有张家的血。”
又有人说:“他母亲是康巴落的圣女。”
最后,有人低声道:“正好。”
正好。
这两个字定下了他的命运。
张家需要一个“圣婴”。
需要一个被族人供奉、被神化、被推到高处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必知道自己是谁,不必拥有普通人的童年,也不必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众人簇拥又被众人欺骗。他只需要存在,成为张家维系某个骗局、某个信仰、某个利益的替代品。
于是,白玛的孩子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他不再只是小官。
他被称作圣婴。
最初,他并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总是被带到人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敬畏,有怀疑,有狂热,也有冷漠。他们让他穿上特定的衣服,让他站在特定的位置,教他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年幼的孩子并不懂得反抗,只能沉默地承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很少哭。
张家人似乎很满意这一点。
他们喜欢沉默的孩子,喜欢不会追问的孩子,喜欢将疼痛和恐惧都吞下去的孩子。于是,那个被称为圣婴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问。
不问为什么别人可以有父母,而他没有。
不问为什么有人跪拜他,却没有人真正抱他。
不问为什么那些人叫他圣婴时,眼神里并没有爱。
他只是记得,自己身边一直有一个人。
一个张家其他人看不见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
她有一头白色的长发,眼睛是暮山紫的颜色,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外面罩着黑色长风衣,脖子上总是挂着一条很长的红围巾。她有时站在窗边,有时坐在屋檐下,有时远远跟在他身后。她很少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官最初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直到有一次,他被人带着穿过长廊。那少女就站在廊柱旁,红围巾被风吹得轻轻动着。小官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牵着他的张家人皱眉:“看什么?”
小官指了指廊柱旁。
“那里。”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不耐:“那里什么都没有。”
小官怔住。
少女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她并没有消失。
可除了他,没人看见她。
从那以后,小官便明白了。
这个姐姐,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圣婴的骗局被揭穿时,小官还很小。
张家内部的许多事,他听不懂,也看不全。他只记得那段时间,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变了。曾经那些跪拜和敬畏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厌恶和迁怒。
原来他不是神迹。
原来他只是替代品。
原来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尊崇,本来就不是给他的。
小官站在人群后,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假圣婴。”
“张拂林的儿子。”
“外族女人生的。”
“麒麟血倒是真的……”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像冰冷的雨,落在他身上。他不太明白每一句话的意思,却本能地知道,自己并不被喜欢。
圣婴的身份破碎以后,他被送进了张家的孤儿院。
那地方不算好去处。
张家的孩子大多早熟,也大多沉默。那里没有普通人家给孩子的温暖,只有规矩、训练、比较,以及无处不在的冷眼。
小官和那些年龄相仿的同族关系并不好。有人怕他,有人嫉恨他,有人因为他曾经的圣婴身份而排斥他,也有人因为他身上的麒麟血而靠近他。
小官分得清。
那些靠近并不是善意。
他们看他的眼神,与从前张家人看他时很像,像在看一件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他的养父也是如此。
那人名义上收养了他,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可小官从很早就知道,对方想要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他身上的麒麟血。那种血在张家意味着特殊,意味着价值,也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无法只作为自己活着。
他渐渐更沉默。
但好在,姐姐一直在。
那天夜里,孤儿院外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敲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小官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有训练时留下的擦伤,手背也破了皮。他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发少女坐在窗边。
她像往常一样安静,红围巾垂在膝上,紫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雨水从屋檐落下,连成一串串断裂的线。
小官看了她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你是谁?”
少女转过头。
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看着他。小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可她听见了。
她说:“太宰幸。”
小官重复了一遍:“太宰幸。”
“嗯。”少女道,“你可以叫我太宰,也可以叫我姐姐。”
小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更想问,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她。想问她是人,还是鬼,还是张家那些人口中不该存在的东西。可他最后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跟着我?”
太宰幸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才开口:“受人之托。”
小官抬起头:“谁?”
太宰说:“你的母亲。”
那两个字落下时,小官怔住了。
母亲。
这是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陌生的词。
在张家,没有人会和他说起母亲。那些人提起他的来历时,只会说张拂林,说外族女人,说康巴落,说不合规矩的婚姻,说张家不能承认的污点。可“母亲”这个词,从来没有人温柔地放到他面前。
小官慢慢问:“我原来是有母亲的吗?”
太宰的眼神微微一沉。
“有。”
“她是谁?”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小官看着她,语气仍旧平静:“他们说我是圣婴。”
太宰道:“你不是。”
“后来他们也说我不是。”小官顿了顿,“那我为什么会成为圣婴?”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太宰幸垂下眼,手指轻轻绕住红围巾的一端。她很少露出为难的神情,可那一刻,小官觉得她似乎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最后,她说:“因为大人需要一个谎言。”
小官不懂。
太宰继续道:“他们需要一个孩子站在那里,替他们维持一个已经编好的故事。你刚好被带回张家,刚好有张家的血,刚好太小,什么都不能反抗。”
小官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是假的。”
“圣婴是假的。”太宰看着他,“你不是假的。”
小官愣了愣。
太宰说:“你是小官。”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郑重地叫他。
不是圣婴。
不是张家的孩子。
不是麒麟血。
只是小官。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手背,过了一会儿,又问:“我的母亲在哪里?”
太宰沉默。
小官追问:“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太宰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些事太沉重。”她说,“你现在还接受不了。”
小官看着她:“我以后能知道吗?”
“能。”
“你会告诉我吗?”
太宰没有马上说会。
她总是这样,不轻易答应遥远的事。小官后来才知道,她答应过的事情很少,但只要说出口,就会记很久。
雨声里,太宰幸轻声道:“等你能承受的时候。”
小官低下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继续追问。
太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可动作很轻。她握住小官受伤的手,用一条干净的布替他擦去血迹。
小官问:“她叫什么?”
太宰动作一顿。
“谁?”
“我的母亲。”
太宰垂着眼,声音很轻:“白玛。”
小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白玛。
白玛。
他原来是有母亲的。
他的母亲叫白玛。
那一夜,小官没有睡很久。他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看着窗边的黑影。太宰幸坐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她没有再说话,可小官知道她没有离开。
于是他闭上眼。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只剩下张家。
孤儿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些和小官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少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们知道他曾经被称为圣婴,也知道这个身份后来成了笑话。有人故意在训练时撞他,有人把他的东西藏起来,也有人用很低的声音叫他“假货”。
小官从不回应。
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有一次,一个年长些的孩子拦住他,问:“你以前不是圣婴吗?怎么现在也和我们一样?”
小官没有说话。
那孩子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不是很厉害吗?”
小官仍旧没有动。
直到对方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太宰幸忽然出现在那人身后。
她明明只是站着,什么也没做,可小官看见她的眼神冷了下来。下一瞬,那孩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吓住,脸色骤然发白,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
旁人问他怎么了。
那孩子说不出话,只惊恐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
小官看着太宰。
太宰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淡淡道:“走吧。”
小官跟上她。
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他才问:“你做了什么?”
太宰道:“让他看见一点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
“那他看见了什么?”
太宰看向他:“你不会想知道。”
小官便不问了。
他很早就学会了不追问。
太宰似乎不喜欢这一点。
有一次,她看着他,说:“你可以问。”
小官说:“问了也不一定有人回答。”
太宰沉默片刻,道:“我会回答能回答的。”
小官想了想,问:“你会一直在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小官看向她。
太宰的脸色总是很苍白,有时会突然咳嗽,咳得很轻,却像压着很深的伤。她出现和消失都没有规律,张家人看不见她,旁人碰不到她。小官其实并不确定她能陪自己多久。
太宰说:“我答应过你母亲。”
“答应什么?”
“照顾你。”
“多久?”
太宰垂下眼。
“在我能做到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让孩子安心的答案。
可小官还是点了点头。
“嗯。”
太宰看着他,忽然道:“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我不是正常人。”
小官想了想:“张家正常的人,也不见得对我好。”
太宰似乎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很短,像雨停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你倒是很会说实话。”
小官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太宰在的时候,孤儿院也没有那么冷。
养父把小官带走时,太宰也在。
那人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说会好好培养他,说张家的孩子不能荒废,说他的血脉特殊,应当有更合适的安排。小官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对方贪图的是他的麒麟血。
很奇怪。
他明明还很小,却已经能分辨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什么是善意,什么是利用,什么是把他当成一个活人,什么是把他当成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太宰幸站在门边,红围巾垂在身侧。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没有阻止。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告诉他,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那天夜里,小官问她:“你不能带我走吗?”
太宰沉默了很久。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带你走,不等于救你。”
小官不明白。
太宰坐在窗边,声音低缓:“张家会找你。你太小,也太显眼。离开这里,你未必能活得更好。”
小官问:“那我要留在这里?”
“暂时。”
“多久?”
太宰看着他:“直到你有能力自己选择。”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很小,握不住刀,也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太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活下去。”她说。
小官抬眼。
这句话,他后来听过许多次。
在孤儿院,在训练场,在被人推入黑暗和阴谋之前,在他逐渐习惯沉默与失去之前,太宰总会用那种近乎冷淡的声音告诉他:活下去。
小官问:“这是我母亲说的吗?”
太宰微微一顿。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你说的?”
“嗯。”
小官第一次从太宰口中听见她和母亲之间的联系。
他想继续问。
想问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想问她是不是温柔,想问她为什么会认识太宰,想问她有没有抱过自己。可太宰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说:“睡吧。”
小官便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
他的母亲叫白玛。
她曾经认识太宰幸。
她把自己托付给了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姐姐。
时间久了,小官习惯了太宰的存在。
训练受伤时,她会站在旁边看着他自己爬起来,等他回到屋里,再把药放在桌上。
被同族排斥时,她不会每一次都出手,只会在事情越过界限时,让那些人看见一些足够让他们闭嘴的幻象。
养父试图用各种方式试探他的麒麟血时,太宰会冷冷看着,有时提醒他不要喝某碗药,有时让他避开某一次安排,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在事后替他包扎伤口。
小官问过:“你为什么不直接阻止?”
太宰说:“因为我不能替你活。”
小官不说话。
太宰看着他:“我能帮你避开一部分恶意,但不能让你永远不受伤。”
“为什么?”
“因为人总要自己长大。”
小官低声道:“长大有什么好?”
太宰咳了两声,唇色更白了些。
“长大以后,至少能决定自己往哪里走。”
小官想了想:“你能决定吗?”
太宰沉默。
小官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正要说不用回答,太宰却忽然道:“不能完全决定。”
“那长大也没什么用。”
太宰看着他,片刻后,说:“所以要变得更强。”
小官抬头。
太宰的声音很轻:“强到他们不能随意决定你是谁。”
不能决定你是圣婴。
不能决定你只是麒麟血。
不能决定你该忘记谁,也不能决定你该被谁利用。
小官那时还不能完全明白。
可他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假圣婴被揭穿后,张家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复杂。
有人觉得他是污点,有人觉得他仍有价值。圣婴的光环碎了,麒麟血的价值却没有消失。于是小官仍旧被推着往前走,仍旧被安排、被训练、被使用。
只是他不再被供在高处。
也不再有人假装爱他。
某天深夜,小官从训练场回来,身上有很多淤青。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边。
太宰出现在窗边。
她看了他一眼:“疼?”
小官说:“还好。”
太宰道:“你和白玛学坏了。”
小官不解:“什么?”
“她从前也喜欢说还好。”
小官怔住。
这是太宰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提起白玛。
他抬头看她:“她也会受伤吗?”
太宰没有回答。
小官又问:“她是怎样的人?”
太宰看着他。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她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许多年的雪和风,看向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
“她是族医。”太宰说。
小官安静地听。
“也是康巴落的圣女。”
“圣女是什么?”
“被很多人需要的人。”太宰顿了顿,“也是很容易被很多人困住的人。”
小官没有完全听懂。
太宰继续道:“她很会救人,也很固执。会把从雪里捡回来的人按在火边喝药,不许病人乱跑。会明明自己已经很累,还去看别人有没有病。说话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像在训人。”
小官低声问:“她训过你吗?”
太宰看了他一眼。
“很多次。”
小官忽然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
在他眼里,太宰总是冷静、神秘、像谁也抓不住的影子。可原来,也有人曾经把她当成病人,逼她喝药,训她不许乱跑。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小官垂下眼:“她为什么把我交给你?”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能陪你长大。”
小官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听见这句话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她死了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最后,她说:“她在很远的地方。”
小官抬头:“多远?”
“远到现在的你去不了。”
“以后呢?”
太宰看着他,眼神很深:“也许。”
又是也许。
小官已经习惯太宰用这个词遮住她不能说的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声道:“那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太宰的声音很轻:“她希望你活着。”
小官沉默很久,问:“只是活着?”
太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替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她的动作并不像白玛那样温柔,却很稳。
“对现在的你来说,活着已经很难。”太宰说。
小官低头看她替自己包扎。
过了一会儿,他问:“姐姐。”
太宰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小官没有抬头,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个称呼说出口。
“你会告诉她吗?”
“告诉什么?”
“告诉她我还活着。”
太宰沉默。
白玛已经听不见。
或者说,在那片藏海花的花海之下,白玛只能等一场迟来的相见。太宰知道很多事,却不能把这些都告诉眼前的孩子。
于是她只说:“会。”
小官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太宰替他系好绷带,低声道:“你不问我怎么告诉她?”
小官说:“你会有办法。”
太宰看着他。
这个孩子比同龄人安静太多,也懂事太多。懂事到让人难过。白玛把他托付给她时,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可现在,他已经学会了不向世界索要太多。
太宰忽然想起白玛那天含着泪说,如果小官不记得她,也不要怪他。
她低声道:“小官。”
“嗯。”
“你不用急着长成张家想要的样子。”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说:“也不用急着原谅任何人。”
“包括我的母亲吗?”
太宰一顿。
小官的眼睛很黑,很静。他并没有怨恨,只是真的在问。
太宰沉默了许久,才说:“包括所有人。”
小官点头。
“那我可以先不恨她吗?”
太宰看着他。
“可以。”
小官说:“我还不认识她。”
太宰眼底像有极淡的波纹晃过。
“以后会认识的。”
小官问:“你保证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很少保证未来。
可是这一次,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他安静得近乎空茫的眼睛,终于轻声说:“我保证。”
小官便低下头,像接受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屋外夜色很深。
张家的孤儿院依旧冷,墙壁厚重,门窗沉默,远处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这个地方不是一个适合孩子长大的地方。这里没有母亲,没有真正的家,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爱他。
可小官知道,窗边有一个白发紫眼的少女。
她叫太宰幸。
她受自己母亲的委托而来。
张家其他人看不见她,可她一直在。
于是他闭上眼,在疼痛和黑暗里慢慢睡去。
太宰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轻咳了一声,用红围巾掩住唇。血腥味被她压下去,没有惊动床上的孩子。
她望着小官稚嫩而沉静的脸,低声道:
“白玛,他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她。
可窗外有风吹过,像很远的雪山深处,传来一声迟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