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巴乃,晚风难得温柔。
山间积了一整日的湿热被风一点点吹散,潮气仍旧贴着石板和木墙,却不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院中的梧桐叶簌簌作响,细碎的叶影落在青石板上,被夕阳镀成一层浅金色。
刚才那些笑闹、调侃和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像被这阵晚风轻轻拢住,终于慢慢落了地。
太宰瀛还窝在张海客怀里,小手一会儿攥着他的衣襟,一会儿又去摸张起灵的袖口,像是必须同时确认这两个人都在身边,才肯安心。
胖子坐在石阶上,嘴里还念叨着“把张日山扔进青铜门”的绝妙安排,越念越觉得痛快。张海楼靠在院门边,手里转着那枚铜令,脸上吊儿郎当,眼底却已经开始盘算北京这一趟该怎么走。
热闹过后,事情反而清晰起来。
漠河汪家老巢路途遥远,太宰幸是否真在汪家,也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贸然直奔漠河,太仓促,也太冒险。
眼下最紧要的,是北京。
鬼玺还在张日山手里。
青铜门那道悬在张起灵头顶的百年宿命,必须先断掉。
“事不宜迟。”张海客开口。
他眼底方才面对太宰瀛时流露出的柔软已经收敛,只剩海外张家主事惯有的沉稳与干练。
“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动身去北京。先拿鬼玺处理青铜门的事。之后再去漠河。”
吴邪点头。
他蹲在地上,把这几日从楚哥那边得来的线索一张张收好,指尖压过纸页边角,眼底一片清明。
“张日山盘踞京城多年,手里不止有鬼玺。”吴邪说,“他知道的张家旧事、汪家旧线,恐怕比我们想的还多。先去北京,一举两得。”
胖子手脚麻利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皮,干劲十足:“妥了!早就想回京城了。顺便找那老狐狸好好算算账。”
他说着,冲太宰瀛一挑眉:“这回有海客、海楼撑腰,还有咱们小祖宗坐镇,我就不信张日山还能端着那副会长架子不撒手。”
太宰瀛听得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撒手,就把他和鬼玺一起打包带走。”
胖子立刻竖起大拇指:“有魄力。”
张海楼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痞气的凌厉,笑意却冷。
“我早就看他那副样子不顺眼了。北京这一趟,正好跟他理论理论。”
胖子乐了:“你这个理论,是动嘴还是动手?”
张海楼懒洋洋道:“看他识不识趣。”
吴邪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阻止。
他知道,真到了北京,不能只靠吵闹和武力。张日山能在京城稳坐这么多年,不可能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此刻看着这群人七嘴八舌地盘算,他心里那点压抑许久的沉重,竟也被冲散了些。
没人再多耽搁。
各自分工收拾行囊。
胖子把吃的、药和路上用得着的东西塞进包里,一边塞一边嘀咕:“出门在外,吃喝第一。你们这群张家人,一个个都跟喝露水能活似的,到最后还不是得靠胖爷我。”
吴邪把纸页、手机、备用电池和几份地图放好,又单独将与张日山有关的旧线索整理出来。张海客则联系了海外张家的暗线,安排入京后的落脚、车辆和必要人手。张海楼一边嫌他事多,一边还是把可能用得上的证件、武器和应急路线都过了一遍。
张起灵全程安安静静陪在太宰瀛身边。
太宰瀛的小背包是浅青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上头挂着一个软乎乎的小兔子挂件。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床边,像是在做什么严肃的大事。
小兔子钱包。
几颗在巴乃溪边捡来的鹅卵石。
灵叔替她挑的叶脉漂亮的枯叶。
一只小小的桂花糕模具。
还有那枚用红绳系着的墨玉麒麟吊坠。
张起灵蹲在她身边,动作很慢地帮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去。鹅卵石用布包好,放在最下面;小兔子钱包放在夹层;桂花糕模具用手帕裹了一圈,免得磕坏;最后才把拉链细细拉上。
太宰瀛乖乖站在一旁,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地碎碎念:“灵叔,北京会不会很冷呀?有没有栀子花?能不能吃到甜甜的糕点?”
张起灵抬头看她。
“都有。”
他回答得很短,却字字认真。
太宰瀛眼睛一弯:“那北京也挺好的。”
张起灵伸手替她把额前散下来的白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
“嗯。”
张海客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底微微柔软。
他未曾经历过那场盛大的婚礼,也未曾陪着这个孩子长大。她口中的“爹”,指向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张海客,不是他。
可血脉这种东西很奇怪。
明知因果不属于此处,明知记忆里没有她的出生、牙牙学语、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父亲,可当太宰瀛仰着脸叫他“爹”的时候,他仍旧无法把她当成旁人的孩子。
她像一枚从另一个世界落进他掌心的种子。
荒唐,突兀,却已经开始生根。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还未散尽。
村寨像被一层淡青色的纱罩住,吊脚楼在雾气里露出模糊的轮廓,远处鸡鸣声断断续续,草木被露水浸得清甜。几人早早收拾完毕,辞别阿贵时,胖子还顺手把剩下的瓜子分了一把给村口晒太阳的老人。
太宰瀛趴在车窗边,认真向巴乃挥手。
“再见。”
她小声说。
没人知道她是在同这座村寨道别,还是同这几日短暂安稳的时光道别。
车子驶离巴乃村寨。
古朴的瑶寨、湿润的石板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连绵青山渐渐被甩在身后。车窗外,林海向后退去,薄雾被晨光撕开一道道淡金色的口子。
一路向北。
奔赴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路途漫长,车厢里却丝毫不沉闷。
胖子握着方向盘,一边稳稳开车,一边已经开始规划进京后的第一顿饭。
“到了北京,咱先吃顿地道烤鸭。鸭皮得脆,饼得薄,甜面酱不能糊弄。再整碗炸酱面,黄瓜丝、豆芽、萝卜,一样不能少。”
吴邪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里整理好的线索,闻言笑着摇头:“就你惦记吃。”
“吃饱了才有劲办事。”胖子振振有词,“饿着肚子去找张日山算账,气势都矮三分。”
吴邪抬眼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压低了些:“张日山心思深,不会轻易妥协。我们这次不能一上来硬碰硬,先探他的底,再拿鬼玺。”
后座的张海楼靠着车窗,漫不经心地把玩铜令。
“怕什么,有族长在。”他懒懒道,“那老东西惜命,也识时务。真到了该低头的时候,他不会硬撑。”
胖子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你这话听着不像去谈事,像去抄家。”
张海楼笑了笑:“看他配不配合。”
太宰瀛一听见“张日山”,瞬间来了精神。
她从张海客怀里探出小脑袋,鸢色眼眸亮晶晶的:“对!让张日山替灵叔守门!灵叔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待在黑黑的门里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张起灵坐在最侧方,脊背挺直,目光原本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听见这句话,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太宰瀛。
太宰瀛也看他。
她眼里的认真比玩笑更多。
张海客伸手轻轻按住她乱动的小脑袋,语气低沉稳妥:“路上坐好。到了北京,一切听安排。”
他说得严肃,指尖力道却极轻。
太宰瀛乖乖“哦”了一声,缩回他怀里,又小声补充:“可是不能让灵叔去守门。”
张海客垂眸看她:“嗯。”
这一个字很轻,却像承诺。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仍旧看着窗外。车窗映出他清冷的侧脸,也映出太宰瀛窝在张海客怀里的小小影子。失忆后的他,仍不完全明白青铜门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道门曾经在他身上留下怎样漫长的孤独。
可他听得懂太宰瀛的语气。
她不想让他去。
于是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搭在座椅边缘的小手。
太宰瀛立刻反手抓住他。
张海客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那份恍惚与期待又浮了上来。
他一边觉得平行世界的缘分荒唐得不可思议,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暮山紫的眼眸。
白发倾城。
港/黑首领。
“书”的化身。
能把张家千年天授改写,也能让另一个张海客甘愿娶她回家、生下一个这样鲜活的小女儿。
车轮碾过长路,风景一路变换。
从南国青山薄雾,到北方辽阔平川,窗外的绿意逐渐淡去,山势也慢慢褪成更硬朗开阔的线条。白日与夜色轮换,车灯穿过高速路,服务区的灯火在深夜显得孤零零的。
胖子换着人开车,嘴上仍旧不肯闲着。
太宰瀛困了就靠在张海客怀里睡,醒了就趴到窗边看风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漫长的北上路途,看什么都新鲜。路过大片麦田时,她问那是不是金色的海;路过夜里灯火连成片的城市时,她又问北京是不是也这么亮。
张起灵大多数时候沉默,却总会在她快要磕到窗玻璃时伸手挡一下,在她睡着滑下去时把外套轻轻盖到她身上。
吴邪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某一刻,他忽然觉得,太宰瀛像一粒误落进他们命运里的光。她带来了太多离奇到无法解释的秘密,也带来了他们很久没有见过的热闹和柔软。
连续几日辗转之后,华灯初上时,巍峨恢弘的北京城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夜色笼罩古都。
十里长街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高楼、霓虹、立交桥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古老城墙轮廓交织在一起,繁华喧嚣扑面而来。
太宰瀛趴在车窗上,睁大眼睛看着外头。
“好多灯。”
她小声感叹。
胖子得意道:“这就是北京。等办完正事,胖叔叔带你吃遍京城。”
太宰瀛立刻回头:“有桂花糕吗?”
“有。”胖子答得毫不犹豫,“没有我也给你找出来。”
车子缓缓驶入城区,穿过繁华闹市,最终停在一间僻静雅致的连锁酒店门口。
几人下车时,晚风拂面,吹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北京的风比巴乃干燥些,带着城市夜色特有的尘烟与灯火气。
张海客站在酒店门口,抬眼望向京城漫天灯火,神色沉定。
“今晚休整。”他说,“明日一早,登门见张日山。”
张海楼活动了一下筋骨,眼底战意清晰:“终于到地方了。百年的旧账,青铜门的宿命,鬼玺的归属,是该清一清了。”
吴邪望着眼前繁华的北京城,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终于有了落地的苗头。
张日山。
鬼玺。
青铜门。
汪家。
太宰幸。
困扰小哥一生的宿命,纠缠张家千年的诅咒,横亘在所有人心头的枷锁,还有那个也许正蛰伏在汪家深处、惊艳了另一个世界岁月的神秘女子——所有线索,都将在这座城里,重新绞到一起。
太宰瀛站在几人中间。
她一只手牵着张起灵,一只手反手攥住张海客的指尖。小小的身影被北京的灯火映得格外明亮,白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鸢色眼睛里盛着满城霓虹。
她看着眼前的灯火,甜甜地笑了。
“北京到了。”
张起灵低头看她。
张海客也垂眸看她。
太宰瀛仰起脸,认真又期待地说:“找到鬼玺,救灵叔,再去找妈妈。”
胖子在旁边补充:“顺便把张日山打包。”
太宰瀛立刻点头:“嗯,打包。”
吴邪忍不住笑了一声。
夜风从街口吹来,带着这座古老城市的喧嚣与烟火气。远处车流不息,灯光铺满长街,像一条通向未知的河。
北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