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日子自此趋于安稳。
张海楼倚着廊下的木柱,目光扫过被打理得清爽规整的庭院,忍不住低声感慨:“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姑娘绝对是从小娇养长大的世家小姐。”
从前二人驻守南洋,日日游走在暗流杀机中,日子过得粗糙潦草、随性将就。吃食是街边简食果腹,起居是杂乱随意,居所陈设常年蒙着一层南洋湿热的薄尘,连窗棂都破了好几个洞也懒得补。
可太宰幸住进来之后,衣装整洁是最基本的,又特地请人彻底清扫了一遍档案馆。
这姑娘又嫌街边的吃食不干净,打发他们寻了个手艺好的本地厨师,专门负责一日三餐。
“咱们从前在南洋讨生计,哪顾得上什么吃住体面,能填饱肚子、夜里睡得踏实就知足了。”张海楼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自打她住进来,连咱俩的日子也跟着一下子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廊下藤椅上的张海侠微微颔首——他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久站还是会有些乏力——神色沉静地看着庭院里正在给凤凰木浇水的少女,缓缓开口:“不止是生活习惯。一言一行间沉淀的气度,绝非后天刻意模仿便能习得。这般刻入骨髓的教养,必然是自幼生活优渥,悉心熏陶而成。
他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能手握未来命数典籍,轻易逆转沉疴旧疾,又带着这般世家风骨,她的出身来历,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凡。只是不知道这般金尊玉贵之人,为何甘愿停留在这纷乱中。”
日子闲散安稳之余,二人便坐在廊下,逐页翻阅太宰幸放在桌上的其他书卷打发时间。
越是深入品读,心中的震撼便越发汹涌,到最后只剩满心默然。
他们终于摸清了张家与九门的过往渊源,看懂了家族世代背负的长生诅咒,也窥见了青铜门后的终极虚妄,看懂了无数人前赴后继、徒劳无功的奔赴与牺牲。书卷里写尽了他们的余生、他们的奔波、他们的迷茫,还有整个家族代代难以挣脱的悲剧宿命。
相较于只记录个人短期劫难的《南部档案》,这些书卷铺展开的,是绵延千年、笼罩整个宗族的无解天命。
张海楼合上书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他们拼尽全力挣扎求生、互换身份隐忍潜伏、在南洋厮杀博弈、对抗盘花海礁,自以为步步筹谋、步步破局,殊不知所有人的起落悲欢、挣扎求索,早已被早早写定。
张海侠静坐良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沉寂。
他终于彻底相信,太宰幸从不是入局的棋子,她是站在棋局之外,俯瞰他们所有人浮沉苦难的执棋人。
敬畏、信服、感激,层层叠叠覆上心头,仅剩的几分戒备,在绝对的实力与真相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二人彻底安下心来,静静相伴朝夕,任由太宰幸从容布局,静待宿命节点的到来。
暮色缓缓笼罩档案馆的屋檐,驱散了白日灼热的暑气,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晕开一片温柔静谧的光影。
太宰幸独坐案前,垂眸从容落笔,笔尖划过信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娓娓道来近况:局势纷乱,自己无法按照原定时日返程,需在东南亚再滞留一两年,待风波平定、棋局落定,再归香港。
张海侠今夜正好踱步路过院前回廊,本是打算寻一处晚风乘凉,无意抬眼,便透过半敞的窗棂,瞥见了案前信纸上的开头二字——
阿客。
他脚步骤然一顿。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雪白的发梢,也映着她唇角那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面对他们时的淡然,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冷漠,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暖意。
张海侠迅速收回目光,悄无声息收回脚步,默然转身离开回廊,退回了二人的居所。
刚踏入屋内,张海楼就立刻察觉异样。他抬眸打量着张海侠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口问道:“发生什么了?看你神色不太对。”
张海侠缓缓落座,略作沉吟后轻声开口:“并无大事,只是方才路过太宰的院落,瞧见她正在写信,无意扫到信里两个字。”
“什么字?”张海楼顿时来了兴致,挑眉追问。
“阿客。”
张海楼脸上的闲散神色瞬间收敛,瞳孔微凝,瞬间反应过来其中深意,语调都沉了几分:“阿客……那个盘踞香港的海外张家家主张海客?”
张海侠轻轻点头。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唯有窗外晚风徐徐穿堂而过,吹动着廊下的风铃,发出叮铃的轻响。
“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张海楼摸了摸下巴,一脸恍然大悟,“我说她怎么平白无故跑来救咱俩,原来是看在张海客的面子上!”
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波澜起伏。
张海侠沉默半响,敲了敲藤椅的扶手:“不管太宰究竟是为了什么前来,你我二人都要承她的情。”
翌日清晨。
张海楼与张海侠早早候在庭院,待太宰幸起身落座,张海侠率先开口,语气诚恳:“昨日冒昧,路过时无意间瞥见书信内容,并非有意窥探私隐,还望不要怪罪。
太宰幸神色坦然,丝毫没有被撞破的窘迫。她将写好的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他们:“无妨,这封信本就打算托付你们代为寄送。”
“没问题!”张海楼当即伸手接过信封,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交给我们,保证不会出半点纰漏!”
他稍顿,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追问:“不知这信,是送往何处,赠予何人?”
“送往香港,交由张海客。”
张海侠斟酌片刻,还是没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轻声问询:“冒昧一问,你与张海客先生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太宰幸垂眸看向桌面,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回答坦荡从容:“算是挚友。”
在这漫长又孤寂的岁月里,张海客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的人。
二人心中了然,彼此默契地不再继续追问私事。
数日之后,张家专属的跨海渠道顺利传回了消息。
信件安然送至香港,收件人确确实实是海外张家现任主事张海客,身份确凿无误。
至此,二人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来路、身份、目的的疑虑,彻底尘埃落定。
可新的、更深的困惑,却在心底悄然生根、层层蔓延,越积越重。
无论是记载漫长岁月轨迹的古籍,还是推演个人命运的档案,都处处都透着诡异的违和感。
书卷里记载的未来,香港几经世事更迭,抗战、解放、改革开放……张海客立足的时代早已落幕已久。
可他们如今身处南洋,周遭的市井风貌、时局格局、海路势力、人文百态,全然是旧时代的光景。哪怕是刚刚在香港站稳脚跟的张海客,所处年月也与当下有着十数年的光阴差。
积压许久的疑惑,最终在一个雨夜,由张海侠拦下了正准备回房的太宰幸,坦然问出。
“太宰,有一事我们始终不解。书中记录的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和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完全对不上。这里的时间……不对劲。”
烛影摇曳,映着雪白的发丝,太宰幸眼底盛着跨越万古的平静与温柔,轻描淡写的吐出了真相。
“因为我扭曲了时空。”
“你们此刻若奔赴香港,踏入的便是二十年代的时代轨迹,世事流转、时局变迁,从不停歇。”
“但南洋的这片天地,被我暂时锁住了时序。”
“这里的时间,依旧停留在一九一五年。待到诸事尘埃落定,此地时序便会与外界同步,往后想要再度相见,只能等候恰当的机缘时刻。”
说完这番话,她没有再多赘述,微微颔首后缓步踏出,清瘦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笼罩的庭院深处。
二人面面相觑,目送她的身影彻底走远。张海楼立刻凑到张海侠身边,压低声音,满眼狐疑与了然,小声嘀咕:“虾仔,你信吗?就只是朋友?”
张海侠唇角勾起,语气淡然反问:“你觉得呢?”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戏谑,轻声补了一句:“不过按照传来的消息,我看那位远在香港的张家家主,倒好像是已经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