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岭南的羊肉不似西北,即便是切成加大料亨煮切成薄片后仍隐隐能吃得出淡淡的忧伤。
林却舌头敏感至极,他深知这股膻味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最多压到最低,肉类自带的味道往往无法祛除,就看卢雪深吃不吃得出。
“可还合胃口?”
卢雪深将原本被林却先开的白纱别在一侧,只露正脸这一方位进食。他先是挑了一筷子劲道的水煮拉面,又夹了一片羊肉慢慢咀嚼。
“可圈可点。”他中肯的说。
路边摊的味道往往不需要细品,林却吃的也只是囫囵的味道以此得到饱腹的满足。少年在魔宫时便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喜欢,平时所用的菜式往往每一种都有吃过,看上去没有特别喜欢的。
“这碗面吃完,瓦子剩下的店面便不用逛了。雪深,你可喜欢这碗面,想将它吃完?”林却将选择递给他。
少年习惯伸出的下一筷子顿在空中,他看向林却,有着几分茫然。
“父亲不是说出来逛逛吗?怎还没到一半便要走。”
他清楚林却递给了自己什么样的选择——明确表达喜欢,吃碗面后提早结束夜游;不喜欢,这碗面由父亲吃完,然后他们继续夜游寻找他喜欢的食物。
可是他似乎无法选择,因为他好像不太能感受自己的喜恶。
“不要装傻。”林却握住他的手腕,将筷子取了下来平放在碗沿。
“可是我不知道。”少年的眼里带着几分仓皇,长睫微弯,委屈得很。
“你不知道,是我的责任,我有义务教你。”林却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少年的嘴角,往上一勾,“这不是什么值得无措的事情,从前我也难以分辨。”
少年惊讶:“当真?”
“包的。”
林却给了他一个wink,然后说,“一碗面不仅仅要看面的主体,还要看配菜和汤底。汤底是高汤还是面汤都十分考验厨子的技术,高汤味道浓厚却配上细腻的实心面,面汤粘稠清淡却用的是蓬松的吸水面,这些都会影响最后的口感。”
林却挑起一筷子又滑又弹的拉面,乳白泛着微红的面汤从上面滴落,“像这样,面条不吸水,很好保持了应有的口感,面汤的味道适中,应当是多年的老师傅才做得出来这样一碗面。”
卢雪深若有所思的点头。
“除此之外,便是属于你的个人因素。每个人对于送入口的喜好多多少少都有差别,有的人喜欢一口塞入一大口的吞咽的满足感,也有人喜欢细嚼慢咽细细品尝。比如米饭与面食的区别,米饭如若没有咀嚼,单独的颗粒感会令人不适,但面食不会,一大团柔软又经过粉碎的组合的面条甚至不用拒绝,生咽下去的感觉也不赖。”林却补充。
“我……还是有些难以选择,父亲您说的这两种情况我都有过。”卢雪深渭南的说。
林却倏然一笑,“这是正常的情况,倘若你是一直细嚼慢咽或者囫囵吞下,便无法感受变化带来的惊喜。比如我现在想要连汤带面一起填满自己的肚子,我会点上一碗汤面,在吃碗面后慢慢用剩下的面汤补缝。又或者我想要慢慢品尝食物的本位,一碗米饭加配菜刚好,一筷子米饭一筷子菜,不同的菜空口吃或者混合米粉都是不一样的搭配。那么雪深,你现在是想要用汤水陪着其他将自己的肚子填满,还是更偏向干燥但多样的口感呢?”
林却将问题细化,从自身感受引导卢雪深做出选择。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刚到此间的那段时间,只喝过营养液的他在拥有无上修为后只知道暴饮暴食。他发誓要将自己前半生没有试过的饮食弥补,但却在一次进食后突然失去了感知,恍惚之间,他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对食物这么执着,却在得到后完全没有满足感。
他想到了隔离室的玻璃外护士手里的冰皮面包,那似乎是个来上早班的新护士,她偷偷将早餐带进来想找个时间私下吃掉,却被早起的林却看到。在林却的央求和答应隐瞒下,护士在玻璃外撕开了那袋面包。
林却知道冰皮面包的样子,却闻不见它的香味。小麦色的光滑的面包皮内是奶油果酱,一个圆圆的面包只有林却手掌大小,但在那一瞬间林却的进食冲动达到了顶峰。之后隔离室疯狂闪烁的红灯和护士尖叫的表情林却选择性忘记,他只能将自己的记忆变成长梦碎片,不然他无法应对那大段大段的空白。
后来暴饮暴食后失去进食**的林却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大片时间的空白里他没有再进食,仿佛回到了那些注射营养剂的日子。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他突然想吃无数饮食里的一种,那是他路过东洲的一个巷子里,老妪篮子里的松糕。松糕没有一滴水,他可以空出鼻子感受麦粉和红糖的香气,恍然间,眼泪莫名其妙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这是林却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感知,他明白在此之前自己的痛苦,所以他会尽力将卢雪深从这种痛苦里拉出来。
“我想要,很脆的的咀嚼感。”卢雪深温柔的笑起来,他将自己面前的羊肉面推到林却那一边。
“是甜口,还是咸口?”林却自然接过那碗面倒在自己吃的差不多的碗里。
“甜口。”
“所以现在雪深是想吃甜口的,脆脆的东西。雪深现在喜欢这个。”
少年眼眸动了动,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欣喜,“是的,我现在……是喜欢这个。”
他现在的喜好是这个,他做出了选择,所以他现在不能吃那碗羊肉面,否则他喜好的东西没有位置放。
“好,且等我半刻钟,今晚咱们的任务便是要找到这种又脆又甜的食物。”
林却的吃相并不粗鲁,但也没有像如同上位修者那样时时刻刻注意仪态,普通的与在坐所有人一样,可卢雪深就是觉得他吃的很香。若不是他上位学会食物克化之法,他大抵也会再叫上一碗面。
“父亲,教我食物克化之法可好?”
“当然,随时有空。”
待到林却结了账离开面摊,二人一时都没想到符合现在胃口的甜脆口的食物。沿着长街慢慢走,遇到了外脆内绵糖葫芦,林却摇头否决。
“里面是软的,你要的应当暄软可口的口感。”
卢雪深点头,表示林却猜得没错。
卤味不行,油炸果子不行,脆皮糖糕不行,林却一时竟有些被拦难住。天色已经暗下来,道路两边的摊位也都点上了灯笼,林却余光瞥到一位姑娘手里的油纸包,灵光一闪。
“欸!我们直接去点心铺子不行吗?”
他一锤自己手心,拉着卢雪深追上那位姑娘,在她面前隔了两人的距离站定。
“敢问姑娘知道咱们城里那家点心铺子做的点心最好?我家小弟嘴馋的紧,劳烦姑娘了。”
他虽给自己施了障眼法,但态度十分不错,那姑娘也是大大方方的说,“自然是玉记点心铺,在城内有名的很。”
她还给二人指了路,“喏,就在那条街最中央。”
“多谢姑娘告知。”
林却与她告别,带着卢雪深顺应人流到了玉记点心铺面前。这家铺子光占地就有五个店面,正门的牌匾上书“玉记”二字遒劲有力,想来挥毫之人是个书法大家。
隔着好几个店面林却都闻到了牛乳与酥油的香味,因着是晚膳时间,来买点心的人并不太多,所以二人进店后只有三三两两的夫妇带着孩子在挑选果子。
伙计迎上来招呼,“二位公子要点什么?小店里的每一样点心在这岭南城都是出了名的,保证好吃!”
林却说:“保证好吃?那把你们铺子里所有酥脆的甜口点心来一份,记住,不需暄软内馅,只要全部酥脆的点心。”
伙计年岁不大,似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提这样的要求,但他机灵的很,一边对林却二人说着稍等,一边脚步飞快的带着两人去柜台前找老掌柜。
老掌柜看着四五十岁,一双眼精明又不失亲和,因着林却这是个大单,他亲自过来询问二人的要求。
“小店里的甜口点心众多,全部酥脆的却大多留不到晚上。夏日湿热,早上出路的点心到了下午便会受潮变软,二位公子不若看看其他的?”
他说的话在理,但确实让林却有几分失望。
“这么大的铺子连个符合要求的点心都没有吗?”林却转头问卢雪深,“雪深,不若只吃酥皮试试口感,大不了待会我回去给你做。”
帷帽下少年点头,白纱轻晃。
柜台后那老掌柜却在林却说出“雪深”二字的时候手抖了抖,他强行按下颤抖的手,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
林却与卢雪深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怎么在意,而是对伙计说,“那便将你们铺子所有的酥脆点心都来上一份,比如蛋黄酥,要注意酥皮。”
伙计得了吩咐去准备,林却也与卢雪深在铺子里慢慢闲逛,期间他又看上了些小糍粑和青团,也叫伙计分开包了起来。
半刻钟后,伙计将七八个油纸包递给二人。林却自然接过,打算这就回院子给自己孩子做点心吃,却被那老掌柜叫住。
“二位公子留步!”
那老掌柜突然慌慌张张从柜台里出来。
“何事?”林却回头问他。
“刚想起来铺子里下午还有一份现做的千层酥,刚好符合公子的要求,现在已经叫伙计去后厨拿来了,公子要不等上一等?”他走到林却二人面前,精明的脸上满是讨好。
“方才为何不说?”林却皱眉,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铺子里事情多,忙忘记了,还请公子饶恕则个。”老掌柜连忙说,“这千层酥不收钱,就当送公子赔罪的。”
林却二人自然不会贪图这一份千层酥的钱,这老掌柜分明是在留人。他一时兴趣来了,再加上千层酥刚好符合自家孩子的要求,在征询了卢雪深意见后,二人决定暂留片刻静观其变。
片刻后,铺子后面突然有人掀了帘子走出来。那是个身穿白衣的温婉女子,手里捧着一叠千层酥,向两人款款走来。
“客人,这是你们要的千层酥。”
林却敏锐的察觉到她是位修士,他的眼神停留到女子端着千层酥的手上,那上面几个特定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
还是个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