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瑜］十载兰 第5章 君门已九关

周瑜背着烛光坐在雾气蒸腾的热汤中，盯着幽暗中唯斑彩涟涟水光思索良久。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孙策同样注视着这背影许久。周瑜发上挂着水，光滑沉静地坠下来，半块肩头隐匿在乌发中，露出的那一半带着水光，被热汤滚的染出淡淡绯色。孙策忽然明白，诗文中常提及的绿鬓朱颜，为何如此让人心驰神往，流连不绝。

但孙策也知道，这倾如玉山倒的美丽，亦如山重，叫人难以承受——曾经的他不懂，只一心贪婪地想夺取。而自父亲走后，面对母亲弟妹无声的哭泣时，肩负重任领着千万人马在战场上厮杀时，那重量他晓得。如今面对周瑜，周瑜待他的恩，他有信心能还清，而情，在他能担此重任之前，他还不忍去面对。

不过于他而言，那日舒城水畔周瑜那一句：“君尔我亦然。”便已足够了。

周瑜沐浴罢回到榻上，见到孙策竟就这样和衣睡去了，随说有些诧异，但一天紧绷的神经终因孙策这与幼时无异的睡颜而卸下。他自拾了件衣裳作枕躺到孙策身侧，二人相对，虽隔着方寸距离，呼吸却能相缠绵交融。不过片刻，周瑜也沉沉睡去，孤灯幽幽烛火，将他勾进梦中——

周瑜只觉周身忽然轻朗，身处之地忽化作云雾弥漫的山涧，面前两个小孩在戏水，戏罢水便携手倒在草地上，对视着嬉笑似完全不见周瑜的存在。周瑜正想上前一步，便化作另一场景：军营前，孙策捧着一盆兰花，语道：“眼下我无以报你，知你是君子，君子爱兰，这是我今春亲手所植下的兰，只等着你来......赠与你。”周瑜欲上前接过，眼前一切顿如烟散去。他回到入睡的帐中，只不过与孙策面贴的极近，有耳鬓厮磨状，孙策耳语一句，他几欲羞死过去，想要从梦中挣醒过来，却又不舍离去 。

就在孙策要将手伸向那一道唯一封闭住他的衣带的须臾时间，周瑜从睡梦中惊醒，猛然起身，身旁却空无一人。他借着烛火微弱之光往帐外望去，才见得帐外有一高大身影，月色描摹，应是孙策无疑。

夜空积水似的空明，全无白日厮杀搏击的痕迹，孙策闲余夜晚便好盯着这一片静谧，心总能得到彻底的平静，在生与死名与力的争夺间隙，让他偷得分寸的诗意光阴来。这是童年牵带至今的习惯，幼时第一次与周瑜分离的前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只不过彼时望月于四方高墙之中，此时身在军帐之外。

身后，周瑜仅着单衣，望去修长如玉，他披散着一头乌黑如泼墨的长发，半遮半掩着白皙俊秀的面容，正轻巧着步子靠近着孙策。周瑜凝望着那挺拔的背影，他知那是引他走向炼狱的源泉，此刻他并不恐惧和后悔，只一步一步行至他肩旁，低声细问：“你睡不着？”

孙策为周瑜的到来先是一惊，后轻轻叹息，也不知是在感叹何事——少年人原是没有苦闷的。顷刻，他才道：“刘繇已是残油枯灯，适才来人报，说城中弃下不少粮草兵器。我如今兵力攻下吴地足矣，公瑾，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回丹阳去罢。”

周瑜绕至他面前，双眉微蹙，用缠靡的眼神望着他。

孙策沉稳发声，已完全是一副大人模样：“你叔父在袁术地盘做太守，我亦在袁术手下。居人篱下，为人所限，我还给不了你什么。此刻，不是时候。”此话一落，周瑜俊秀的眉头便愈发皱了起来，她松开搭在孙策肩头的手，冷声道：“你当我追随你，便是看有无功名利禄可图么？”

孙策静静地望着周瑜，面前的人自幼时起就有着这样一副任何男子见了都要自行惭秽的仙姿玉容，眉头微蹙时便更有叫人不落忍之态。他们在过于年轻的时候开启了错误的靠近，一不留神叫彼此吸引到了难为人言的隐秘之中，他们贪恋对方年轻的体貌，在触手可及尚未尝涉的欲海边缘徘徊。欲与爱离得越近，越要叫人忘了人的成长是伴随着重责而行，而他孙策不能，也不会这样做，越是珍贵的东西，他越要拼尽全力去守护。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见周瑜轻置目光，他那双眸子本就生得清澈，眼底似有水一般——他何不能会孙策之意？只一心想逗逗他，略带怨道：“亏得我还不顾叔父劝阻，一心赴来，如今落魄回府去，叔父要笑我，说我倒贴不成才是。”

孙策一时当了真，内心愧疚得要拧出血来，慌乱不知何所语，顿抛了适才成熟模样，就要像小时候和周瑜闹别扭时那样眼眶湿润起来：“...你等我！五年，不，三年！三年内我必定立起门户——”

周瑜见状不忍再捉弄他，忙道：“逗你还当真。我来助你，叔父有什么好拦的？他本就敬你是英雄，没了他我还未尝能凑上这么多兵粮。”

孙策还在为周瑜几句说笑的话难过，未缓过神来，二人独处的时间却被一通报给打破，军中通信兵跪至二人前：“报告将军！营外数里有山贼动静！”

周瑜惊道：“小贼寇不要命了么？敢到军营周围撒野？”

孙策摇头：“趁乱劫火罢了。大概有多少人？”

“回将军，约莫百余号。”

孙策不再多言，径直回帐取兵器。那通信兵这才注意到一旁只着中衣披散头发的周瑜，对上一眼，便恍惚被碧玉晃眼，为之一惊，慌乱低下头去。心道这些日子战场上未识出，周公子竟有如此天人之姿。周瑜只心里有事，未曾察觉。

孙策出帐便语一旁士卒道：“去叫上几十号兄弟！就说夜行活动身子，一同剿匪去！”他转语周瑜：“公瑾，你等我！明日早晨，我为你送行！”

却见周瑜似是思定，也回了帐中，不过片刻便取了佩剑归来，只道：“我随你同去。”

孙策惊异地望向他，又忽然明白，周瑜或许已知这一别又是数载，再见不知又是何时，人又要变了多少。随即笑道：“好！我们走！”

孙策驾黑马，周瑜驾白马，二人一前一后，手举火把飞速穿行在深夜丛林间，天色已暗到极致，远处逐渐显露出点点火，想必便是山贼所在。

“你有没有听见，鹰的声音？”孙策忽道。林间疾风瑟瑟，悲鸣的风声间，果有苍鹰之声。“不好！人马一字散开！这是呼唤召集之声！”他拍拍周瑜的左肩，周瑜心领神会，领着身后队列往右散开。

队列方成形，四周人形乍现，几十个覆面具扎着满头细辫的男子已扛着长刀将他们团团围住，面露诡诈之笑。

不是寻常山贼！孙策周瑜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夹紧了马背，分别抽出腰间长剑利枪，各往东西奔去。

十几个山贼识得他二人是头领，一并提刀而上，向二人涌去。山贼所用刀背宽阔，孙策手握长枪，枪法变化，重击在其中一面刀背上，发出一阵爆裂的巨响，将二人弹开许多距离，那人显然低估了他的实力，嘴里唾骂了一句胡话，引着几个人一齐上前进攻。群发之际，孙策眼看就要挑下对方一颗脑袋下来，不料一发辫缠绕满红绳的男子猛然上前将他枪尖破开，大刀横劈几下，就要舞到面前来。

刀柄方落至长枪前劈下，一把长剑刺穿了红绳发辫男子的喉咙，倒下之后，只见那人身后是周瑜。孙策受到激励一般，转瞬开始了猛攻。

孙策带的这几十人马均为孙坚旧部亲兵，实力不容小觑。诸山贼见形势不利，视死如归般涌上。孙策在马背上翻转，一阵刀风而过，竟然划伤了他左臂上些许皮肉，鲜血汩汩流出。他忽然察觉此刻敌明我暗，己方虽实力强劲，有可能耗不过这群失了心智的蛮子，便挥舞长枪，想要从这重围杀出，暗语一卒命他在混战中趁乱回营召集人马。周瑜也渐渐察觉到力不从心，身下的战马无时不在找寻时机逃脱重围，另寻巧计。

这方孙策正在与贼人混战，忽地刀光剑影之间飞快掠过几道银光，那几名山贼随即应声坠落下马，孙策惊异地往来向看去——黑夜乱风间，只见周瑜长身玉立，白衣猎猎伫立在高树之上，手上尚握着几枚还未发射出的飞刀。原来适才他寻巧脱出重围，正是为了借机立于高处暗击，在高处视野便利，周瑜也见得近距离内再无暗伏贼人，呵道：“众卒尽力！只剩眼前这几个杂碎而已！”

孙策与诸将士抬头望去那呵令之人，黑夜中高立的白衣人一时如天神般挥斥，顿起了士气。借着士气不过一刻钟，百余号山贼尽数被杀尽。

“公瑾，你快下来！”杀敌过后孙策血性未退，一时兴起张开双臂要接他。

周瑜无奈一笑，纵身下树，正好落到孙策怀中，将孙策击了个踉跄。二人相视一眼，都不由得大笑起来。孙策更是暗暗下誓，为了这样好的时光能长久，接下来几年，他要努力闯出一片容的下此情此景的天地来。

翌日清晨，周瑜与部下整顿齐整，要返回丹阳去。萧瑟平原上，气雾缭绕，人影如梦似幻，叫人觉得不大真切。

周瑜上前抱过孙策，轻俯耳畔做了最后叮嘱：“袁术非良主，伯符需早日脱身，方可自立大业。”

孙策拍拍他后背宽慰道：“我都懂的，你放心。劳你等我，这次，不会太久。”

趁着雾气遮蔽，孙策在周瑜耳侧轻落一吻，二人分离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策坚信，眼前人会为自己等候。

周瑜也相信，自己很快，很快就会等到的。

路人小兵：周公瑾高空抛物，情节严重者处一年以下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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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君门已九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