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权］雨夜 第3章 夜话

钟离权下班后直奔熟悉的烧烤店，老曹已然等候多时。

“你好慢，我已经点好了，”曹国舅拿来两个玻璃杯，给钟离权倒上啤酒，“怎么样最近跑单还顺利吗？”

“别提了，”钟离权端起酒杯一口闷，“调到这个片区之后总时不时接到终南山大学的单子，你知道的我不想回去，还是你们体制内上班好。”

“欸欸欸，打住打住，”曹国舅翻了个白眼，“下班时间别提这个，都是一群神人领导。对了，”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看向钟离权，似乎在思考这件事要不要说出口，“我有个消息……”

“好的就说，坏的别说了。”钟离权看出他欲言又止，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如果不是和终南山大学有关的消息，曹国舅从来不会遮遮掩掩。

“不好不坏吧，符路绶要升职了，”曹国舅用食指指节敲了敲桌面，“教育局收到了他的备案材料，今天早上我在同事的桌上看到了。”

“……”钟离权一下子噎住了，他第一次感觉烧烤摊嘈杂的人声很刺耳，吵得脑袋一阵阵刺痛，悬在嘴边的酒最后也没进嘴里，“他还挺有能耐。”

“他的材料还在走流程，”曹国舅在喝酒的间隙瞥了一眼钟离权，“如果有证据的话……”

“怎么可能还有证据，半年前的事你我都清楚，”杯中酒映出钟离权的模样，笑得比鬼难看，“我估计他又盯上我了。”

“你不是已经退学了，他还找你干什么？”曹国舅觉得这些上位者的想法真是奇怪，为什么总是要为难一个小小的学生，他又能翻得起什么浪呢？只要不是海啸这些人总有法子挡回去。钟离权透过曹国舅圆润的体型看向远处烧烤架上升起的烟，仿佛闻到了纸张燃烧的糊味。沉默片刻，他把遇到吕洞宾的事情详细告诉了曹国舅，听完整件事曹国舅感觉手上的烧烤都不香了：“你是说他清楚地知道半年前那件事的细节，现在还缠着你吗？我怎么感觉这人好奇怪。”

“可能就是符路绶派来的人吧。反正我是不记得我们课题组有这号人，但如果他是符路绶那边的人的话就说得通了，符路绶课题组比我们组大得多，人我也认不全。”钟离权感觉自己吃不下，喉咙里一直反着酸水，一遍遍灼烧着舌根，也一遍遍烧着他的心。

“但你不是说证据都没了，符路绶为什么还要冒险找人来试你？”曹国舅给烤玉米撒了点辣椒面，递给钟离权。

“可能担心之前证据还有遗漏吧，谁知道呢。哎呀吃你的，我不要。”钟离权又把玉米推了回去。

“切，不领情，”曹国舅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还是调去别的片区送外卖吧，走远点。”他发现自从退学后钟离权经常在发呆，注意力似乎总是飘得远远的，从来没有落在眼前事上，所以他习惯了等钟离权的回答。

“……有些事我要亲自验证一下，”钟离权突然起身，“我得先走了，今天算我请，晚点让老板把账单发我就行。”

“好好，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老板再来十个烤玉米！”

钟离权再来到终南山大学附近时又是零点了，远远望见实验楼还孤零零的亮着一盏灯，不知道那小子有空没。拿出手机给吕洞宾发消息时瞄到学校对面的炒粉店还开着，他进去买了一份炒粉。再回到校门口，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胡子老头孤零零站在保安室门口，一切都和半年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哟老张，今晚你值班？”钟离权故作轻松地上前打招呼。

“啊，”老头缓缓转过身来，“钟离权，你怎么回来了？”

“今晚有点事，” 钟离权朝他眨眨眼，“快到巡逻点了吧，保安室借我用下怎么样？”不知道这老头能看到不，反正从他入学起老头就一直是个眯眯眼。

“噢噢噢，可以啊，我拿个手电就去。”

张果老转身离开时，吕洞宾正好到了。他从来没想过钟离权会主动找自己，还以为下次见面要好几天后了。钟离权示意他进保安室，两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借着保安室昏黄的灯光，吕洞宾看清了桌上的东西，一碗炒粉。

“师兄，你找我什么事？”吕洞宾咽了咽口水，狭小的屋子充满了炒粉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你先吃，等会说。”钟离权看他饿成这样也不好意思先说事了。真不知道这么大个人了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做实验不要命啊。

“啊，谢谢师兄。”吕洞宾也不客气，坐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钟离权趁机细细打量吕洞宾，黑色的短T衬得人又高又瘦，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乙醇味，双手虎口处还留着丁腈手套勒出的褶皱。以前符路绶没有这么压榨人吧？半夜做实验的不都是东华老头的学生吗……

保安室的灯闪了闪，骤然熄灭了。整个空间瞬间黑下来，钟离权只能大概看到吕洞宾的轮廓，应该是吃完了在擦嘴吧，那差不多就可以说事了。

“怎么又停电。”黑暗中吕洞宾率先发话了，最近学校装新电缆，时不时就会停电，真是耽误实验进度。

“停电也不耽误，”钟离权往后靠了靠，“你不仅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了我，连我手上这块疤的来历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符路绶派来的人吧？你们还想要什么？”

“师兄，”吕洞宾转过身去凝视他，借着月光看到了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无论扔多少石子进去都不会起一丝波澜，“你先看看这个。”吕洞宾掏出了塞在裤子口袋里的一沓东西递给钟离权，同时打开手机照明。看到眼前一大沓纸，钟离权觉得很诧异，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现在男装裤子这么能装吗？借着手机的光他终于看清了封面上赫然印着的大字：瀛湖污染物的时空分布与环境风险评估结题报告。

“你哪来的？”钟离权一把拿过整份材料翻阅起来，看到项目成员分工表时，他发现自己的工作全部被套到了梁冀身上，不对不对，这不对。

“东华给我的，让我交到校办盖章。不过我没交，”吕洞宾看着钟离权快速翻阅的模样，眉头轻轻皱起，“看你的反应，这份结题报告有问题？”

“……”钟离权没说话，翻到一处附件时他的指尖顿了顿，原来这就是符路绶找他的理由，这份附件的数据有问题，并且必须附上原版手稿，结题时间已然迫在眉睫。钟离权长吁一口气，终于幽幽开口：“你们想要这个数据的原版手稿吧，但是手稿不在我这，所以你来找我也没用。”

“只有你知道原版手稿的样子。这个项目结题的同时会结清劳务费，钟离权，属于你的那一笔钱可不少。”吕洞宾望着他，眼前人和自己记忆中的身影渐渐重叠，但总是差几分，是肤色、眼神还是什么呢？他没想明白。

保安室安静下来，钟离权觉得嗓子发紧，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敲着他的心，他太需要钱了，不然也不会偶尔跑校园送，他明明最不愿意回到这里。“好吧，”钟离权败下阵来，“我建议你多留意下梁冀，当年这个项目他给我打下手，不少原始数据都经过他的手，或许他会有原版手稿的线索。”

“我们该走了，”吕洞宾瞥见张果老的身影由远及近，自己也拿到了想要的答案，快速收拾桌上的垃圾率先走出了保安室，“下次见，师兄。”

“说了别叫师兄。”钟离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或许也是个机会，一个能够彻底扳倒符路绶的机会，但是，值得吗？这个问题始终堵在他心口，亦如那夜在分岔路口的自己，只不过当时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想好了就去做吧。”张果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暖意顺着肩膀流进心里，命运的手也将钟离权往前推了推，钟离权确信，过了今夜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