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我与砂金 第22章 虚拟

“喝下这瓶苏乐达，快乐美梦速速达！”

第三次听到经典苏乐达的乐曲广告时，我睁开了眼睛。

被光晃到了，闭上，再睁开。重复两次，视网膜自动调节清晰度，封闭的感官打开了缺口，光线漫进来。这才看到世界的模样。

富丽堂皇的都会伸展至暮色的穹顶，刺人的明亮。霓虹光点被一一揉碎，洋洋洒洒地飘落在我的袖口与揉眼的食指。乐园奢靡沸腾，毫无阴翳，有振奋而美好的意图。

指缝间乱跑的广告牌如同抹了油般光泽。欢欣雀跃，摇摆蹦跳，在脚边叽叽喳喳。它们离地飞起的高度刚刚够到肩膀，足够看清上头的文字。

“嘿！这位美丽的小姐，想来一瓶美味的苏乐达吗？”

“好啊。”

我欣然答应。

广告牌们欢呼着拥簇着我，将我领向一旁的小店。

迈步前，我下意识地想要摸拐杖，手心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摸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有力的肢体，充沛的膂力，敏锐的五感，竟然让我生出几分不适应。

梦液将知觉、五感调节到正常的状态，现实中的躯体无论如何缺失，如何糟糕，同协梦境里的人都会拥有一副相似的健康身躯。能跑，能跳，能感受——这是匹诺康尼的梦境之所以让人，让曾经的我沉溺其中的原因。

我攥起手，调整重心，重新适应这副身体。好在售卖的商店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皮皮西人坐在餐车上向我打招呼，头上的绒球可爱地晃动了两下。与之并不相称的是他故作严肃的脸庞：“这位小姐，需要什么吗？”

我掏出梦境护照：“一瓶......不，两瓶经典苏乐达。”

“还需要其他的吗？”

“不用了。”

“一共三千六百信用点，谢谢惠顾。”

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我久违地尝到了汽水的味道。

气泡上涌，甜酸，是快活的滋味。

皮皮西人收到钱后，一板一眼地说：“预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愉快的一天吗？

希望如此。

我笑着道谢，拎着苏乐达朝着黄金的梦境中心广场走去。

还有人在等我。

.

砂金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个“林意”。

各式各样的装束打扮，形形色色的面容，模仿者们却拥有着相似的特征：黑直的长发，黝黑的眼瞳，别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她们多是绷紧着唇角，神色冷酷，让人联想到戈壁中的坚硬顽石。

真正的林意手里没有长刀，砂金从没有见到过她使用过。

她的手里往往只捏着一根实心的拐杖。林意面对人时从不显得冰冷，面上总带着恬静松弛，温吞的笑意。

砂金相信即便她藏在人群中，即便样貌变化如此，他依旧能够一眼注意到，一眼从无数模仿者中寻找到她。

但、是为什么呢？

他还未思考出答案，一位戴着鸭舌帽，装扮休闲的男性凑到砂金跟前，搭讪着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欢迎来到黄金的梦境。现在这里正在举办游戏六百周年庆典活动，有兴趣参与一下吗？”

“什么游戏？”

“就是最近又火起来的《艾特博格-VI》的周年庆。”

他问，“您没有玩过吗？”

“没有。”

“请您一定要去体验一下！”

宣传者抽出了一张海报塞到砂金怀里，又指着人流的朝向热心地介绍，面上的神情格外狂热，“那里是克劳克影视乐园，有整个星系最棒的游戏体验中心，现在也在举办庆祝活动。相信我，去玩一下吧！我愿称之为近十个琥珀纪内最伟大的动作游戏！”

宣传海报上有着一个刻意模糊化处理的小小背影，正中的人物抬起头，正在仰视着繁星烂漫的苍穹。

“我之后会去的。”

砂金的视线在海报上短暂了停留了两秒后，伸手接过，将其折叠起来塞到了衣服口袋里，他又拉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请问，钟表小子的雕像应该朝哪一方向走？”

“哦哦！中心广场是吧，让我想想啊。你好像走反了！得往后走，向右拐，再往下走......大概是这个路线。如果实在找不到，路旁应该有指示牌的。”

“好，谢谢。”

金发青年点头致谢，朝着与人潮相反的，与林意约定的方向迈步。

砂金穿越了涌动的人群。

无数双不同的眼睛在他的身体、面部、脖颈的烙印上粘住，好奇地打量窥视着。砂金无声地勾动皮肉，笑了下，回望过去，那些人又立刻挪开了视线。

他徒生几丝厌倦，停止了这样无用的行为，思绪变得飘渺。他嗤笑地想，无论是梦境或现实，是匹诺康尼还是茨冈尼亚，只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到头来完全没有区别，黄金乐园的表层下不过是斑驳腐朽的铁锈，世上本不会有无忧的乐土。

加紧步伐，他走到沉梦商街，在热心的皮皮西人的指引到找到了中心广场的位置，金黄色的雕塑闪闪发亮，不远处动画人物钟表小子的脸上洋溢着傻笑。

砂金同样也看到了广场中心的人，昂起头，仰望着卡通人物的金色雕像。

是林意的背影。砂金一眼就能判定。而这一个背影，他又感到莫名眼熟，并不是与之相处太久的无意识联想，而是.....

他向着林意一步一步走去的过程中，她整个人在视野逐渐放大。砂金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海报，那张宣传图片的背影与眼前的景象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二维图片中的林意并不会转过身，也不会再瞥见他时露出生动鲜活的神情。

她没现实中那么纤瘦了，一向顺直的长发卷了起来，翘在肩头，如绽开的花朵。瞳孔从黧黑变为浅蓝，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湖泊正中心，清澈干净的冷色。平日里柔和清丽的五官也全部挪了位置，重新组合。望向他，不作表情时竟然有几分冷冽。

下一刻，林意便笑了起来，松了一口气那般，眉眼弯弯，唇角翘起，即使她的样貌，形态都改变了，仍旧是砂金熟悉的记忆中的样子。

光点藏在她的发间，漂亮的瞳眸在吊灯的稻黄色光里闪动，他以为是黑色的独特魔力，原来不是，是她的眼睛本身有奇异的吸引力。

“砂金。”

他听到这个名字时会不自觉地勾起微笑。其实，在使用通用语言说出砂金两个字的时候，林意的尾音总会微微拉长，声调也会上扬几分。

“林——”

砂金同样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音节出口后，兀然发现自己好像也被传染了这个习惯，甚至比她更严重。

林意对此浑然不觉，她扬起眉眼，向他递来了一瓶饮料：“苏乐达，超级有名的汽水——我挺喜欢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多买了一瓶。试一试？”

橙色的玻璃瓶反着光，砂金接过，瓶身坚硬的触感之中又混有几分体温的热意。撬开瓶盖，汽水与二氧化碳流入口腔，冰凉刺舌的，又是甜蜜的。

她侧过脸询问他感想：“怎么样？”

“很好喝。”

“那就好。”

他与她肩并肩地站在金灿灿的雕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汽水，聆听着路过旅行团的电子导游绘声绘色地介绍钟表小子、哈努兄弟、折纸小鸟等人物的背景故事。

“一切的一切，钟表小子乘坐火车来到白日梦酒店开始说起......”

砂金仅仅在年幼时听过一些故事，茨冈尼亚的年末集市中偶尔其他星系的外来者，心情好了会翻着破落的纸片，断断续续地给一群赤足的埃维金小孩讲公主与骑士，女巫与恶龙，一些流传在寰宇中最俗套的童话。

这些故事里，公主总会被骑士拯救，恶龙与女巫总会被打败。好人会得到救赎，坏人会被赶跑，主角们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一位同族小伙伴举起手来问：卡提卡人也是坏人，他们会被赶走吗？

萍水相逢的讲述者眼中透出几丝怜悯，携有浓重的悲哀色泽。

转瞬间，他哈哈大笑，拍着手说：会的，孩子们。一定会的。

故事只是故事，现实却不是故事。

后来的砂金也没机会，也没有兴致听了。

他的思绪起起伏伏，视线却不经意间又荡了过去，落在了侧边的人身上。

对比他的走神，林意听得很是入神，时不时还会跟着电子导游“对不对”的问句点头，幅度不大。她的个性一向捧场，无论是难吃的饭菜，沉闷的对话，又或者无聊的故事，她都会给予毫不吝啬的夸赞。跟前的电子导游在她的捧场下，绕着人团团转，电子生成的声线都变得更为激昂了。

等到钟表小子故事的序章差不多结束，林意也喝尽了手中的最后一口苏乐达，她拎着空瓶转了转，四处张望拿不定主意后，转过头习惯性地问他：“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呢？”

林意是一个有严重选择恐惧症的人。自从离开了茨冈尼亚，登上星舰后，一旦碰上选择题都会犯懒直接推给他。

砂金则是摊开了早就准备好的地图，修长的指尖拂过了周围的几个地名，以及正在进行的活动。

林意凑了过来，与他一同，一字一句地阅读着旅行手册。

“梦泡之海上，漫游乐手布罗娜正在举办游轮演出。”

“薄暮的时刻满是购物中心。”

“日光公园里有自动乐团的演奏。”

“辉煌剧场有爱卡琳主演的歌剧《梦之王》。”

“黄金的时刻中，克劳克影视乐园在举办游戏周年展。”

林意的躯体在看到这句话时僵硬了一瞬，面上窜过了一刻微弱的窘意。

显而易见，她不是很想参加游戏展。

砂金无声地笑，顺着她的想法说，“我刚从影视乐园过来，那里人特别多。”

林意明显松了口气，眼睛又粘回了地图，“还有......”

她继续阅读着导览：“星辰的时刻，现在开展钟表小子动画主题的游乐园，全星系最完备，最多样的游戏设施——游乐园啊......”

她有些感慨地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对于砂金来讲，这是一个陌生的，只在书本中见过的，他人口中听过的名词。他坦率，平静地说：“我没有去过游乐园。”

林意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

她说：“真巧啊，我也没有。”

他与她心照不宣地对视着，从对方的眼里读懂了一件事。

砂金的童年是荒漠，林意的过去是废墟。

于是，同休共戚，半斤八两的难民向另一位发出了真挚的邀请。

“那么，我们先去这里？我看看，要到黄金时刻的边缘，然后坐弹球机过去。”

她的唇边再次折出一绺笑，点着远方的器材，昂起头问他：“走？我们一起去坐弹球机吧。”

光和影无声旋转，世界正中的人闪闪发亮。

我们、我们。

砂金无声地咀嚼着两个字，他听到自己同样带着笑意回答，“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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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虚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