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无奈地笑着说:“你已经在信里给我说过了。”
瑞蓓卡看向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知道却不告诉她?
“哦哦对,”布克德太太像是突然想起来点点头,她看看瑞蓓卡,又看向西蒙,“我说过,我要亲口告诉蓓姬,你没有提前透露给她吧?”
“如果你晚来一会儿,我肯定忍不住告诉她,但是现在,我们两个刚刚见面,你就赶过来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幽怨,对布克德太太的抱怨非常明显。
布克德太太却沉浸总算能见到一个朋友当面分享八卦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弟弟的异常情绪。
“你们离开前,我原本跟佣人们说好了要在两周前进城,结果没想到,朗弗罗先生为选举到处活动,想借诺斯菲尔德的场地请人猎狐。我想着他要是真选上罗姆塞的议员,也是一件好事,所以推迟进城的时间,留在乡下帮忙,谁知道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瑞蓓卡突然想起,似乎这几天地方选举刚刚结束?
“结果怎么样?朗弗罗先生选上了吗?”
如果他能成功竞选为下议院议员,看在算是老相识的份上,她愿意邀请他到贝尔格雷夫广场做客,介绍一些官员和议员给他认识,说不定他能大有可为呢。
布克德太太眼睛激动得发亮,如果不是从小到大收到的教育约束着她,她大概会忍不住拍拍桌子。
“选举那天他压根没去成!他在诺斯菲尔德猎狐的时候,燧发木仓炸膛,他被炸伤了,不得不卧床修养。”
瑞蓓卡配合地惊叫出声:“什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看到她震惊的表情,布克德太太觉得自己总算是没白来一趟。
这虽是件奇闻,但罗姆塞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她在伦敦的朋友们除了瑞蓓卡和西蒙,没几个认识朗弗罗先生,每次讲这个故事,她都无法从听众那里得到想要的反应。
“你不知道我那天过得有多么糟糕,当时我正在跟兰斯太太聊天,忽然听到外面一片喧闹,一走出起居室,就看到朗弗罗先生满身是血被人抬回来……”
瑞蓓卡小声地询问西蒙:“木仓有这么容易炸膛吗?”
“以前冶金技术不高,木仓的材料不纯,杂质过多,还挺容易炸膛的,但那是两个世纪前的事情了。现在的话,木仓最大的问题是准头不好,被打偏方向的子弹溅起的石沙或碎弹片击中,都比炸膛的概率高。”
果然。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竞选的关键时刻出事,要说这不是人为而是天灾,瑞蓓卡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布克德太太,最后到底是谁选上了罗姆塞的议员呢?”她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些想法,话刚问出口,西蒙表情变得轻蔑,心里那个不好的想法瞬间更加坚定。
“谁能想到的呢?阿尔文竟然跑回来参加竞选,还选上了!”布克德太太笑着摇摇头,“忽然有一天,他就跑回来给我说他已经报名了竞选,也让我给他帮忙,但那会儿我已经答应要帮助朗弗罗先生……”
“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煎熬,一边忙着处理朗弗罗先生养伤的事情,一边还得为阿尔文竞选奔走,早知道待在罗姆塞有这么多事找上门,我该跟你们一同进城的。说起来,我真是不懂,阿尔文掺和竞选做什么,如果他想当国会议员,花上1500镑就能控制一个口袋选区①,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听到这里,瑞蓓卡已经对事情有了完整的了解。
她见识过阿尔文的野心,更知道他的手段,律师身份只是他结交权贵的跳板,他即使今年不参加大选,明年也会参选。
只是她没想到他处理起‘障碍’,远比她想象中的干脆狠辣。
朗弗罗先生出身于曾在当地首屈一指的准男爵家族,作为镇上的牧师,长期待在罗姆塞,性情随和,比阿尔文更得人心。
除了朗弗罗先生,罗姆塞大概再没有人能跟阿尔文竞争剩下的那个议员席位。
毫无疑问,获益最大的人,便是凶手。
至于他为什么不花1500镑买议员位置,这不在瑞蓓卡的考虑范围内。
她既不是苏格兰场的警察,也不是私家侦探,没有追寻真相的责任,对他的厌恶也没有因为驿站发生的事情减少。
“您一定为竞选付出很多努力吧,怪不得看上去都憔悴了,好在努力终有回报。”
“其实,我总觉得,我没帮上他什么忙,但他非让我留在罗姆塞帮他,”布克德太太神色有些古怪,“我从没见他态度这么坚定,可能他让我留下来是有别的原因?我一直猜他估计是觉得心里没底,所以希望母亲能在他身边支持他,好吧,有时候他还挺孩子气……”
瑞蓓卡觉得自己又想扇人巴掌了。
她保证,阿尔文让布克德太太留在罗姆塞帮他竞选不过是个借口,不想让布克德太太进城来帮她才是真的。
他也太小看她了,没有布克德太太的帮助,她还不是照样成功地挤进伦敦的社交圈?
“蕾妮和阿尔文先生跟您一起进城了吗?下周的霜花博览会他们也一起来吗?”
“蕾妮来了,阿尔文一直说忙,可能没法跟着我们去凑热闹。阿尔文当选国会议员的年龄不够,他还差半年才到二十二岁,自从进城以来,他都在为这件事奔走。”
提起这件事,布克德太太总有点别扭。儿子年纪轻轻当选议员的确让她感到骄傲,她对孩子们的期许并不在于此,她更希望他们能享受生活,但阿尔文却与她的想法恰好相反,她只能别别扭扭地表示支持。
瑞蓓卡有些失望。
她一直期待再见到他,迫切地想知道他面对她这个舅妈时的反应。
对于她戴着他送的首饰、住在花他的钱装修的房子里与西蒙甜甜蜜蜜,他又有什么想法。
是勉勉强强称呼一声“利安德尔太太”或“舅妈”,还是直接冷脸,找借口离开,就像现在找借口拒绝参加泰晤士河上的集会一样,维护着他可怜的体面?
天气果然和预测的那样,泰晤士河上的冰层越发牢固,诺森伯兰公爵夫人定下集会的日期,请了一大帮人去帮忙。
这是个大工程,邀请宾客超过三百人,需要规划出庞大的滑冰区域、拉雪橇的区域和休息区。因着天气寒冷,休息区还得准备足够的帐篷、篝火、烈酒。
光是划分这些区域,已经足够麻烦,休息区每片帐篷里客人安排更是充满各种说法。
瑞蓓卡在侯爵夫人的下午茶上的表现,给诺森波兰公爵夫人留下深刻印象,她被邀请来帮忙。
“不行,这个位置距离摊贩组成的集市太近,如果跟他们混作一团,组织这次活动将毫无意义,客人们完全可以在其他时间戴着冰鞋和雪橇,像普通人一样去冰河上玩。”
“离得太远也不好吧?还有很多人不爱滑冰,想去逛逛集市凑热闹呢。”
诺森伯兰公爵夫人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说:“我看选在这个位置最好,就取在中间。”
“我没意见,只要公爵夫人肯拿出那套水晶杯招待我们——”
“那是用来装香槟的,不是装威士忌和盛亚力潘趣!”
……
以上所有讨论都与瑞蓓卡无关。
作为一个新人,她在大多数人眼中还青涩得很,因此她被分到的任务是写请柬这种又出力又没法表现自己的工作。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边听她们做这些无用的讨论,一边飞速写这三百多份请柬,争取快点结束工作,还能凑上去跟温彻斯特侯爵夫人说说话,问问入宫觐见的事情。
温彻斯特侯爵夫人没有参与讨论,正在跟福雷斯特男爵夫人和布克德太太聊天。
除了侯爵夫人,她们都没被要求帮任何忙,或许在大多数人眼中,比起福雷斯特男爵夫人和布克德太太,她好歹还能写写请柬,也该知足?
但实际情况是,分给她任务未必是看重她,更多的是不把她当回事,才把杂活指派给她。
布克德太太没有头衔,却与在场的大多数夫人都是青春年少时期的好友。
作为伯爵的女儿,嫁给布克德先生,阶级滑落是真的,她比在场任何一位夫人都有钱也是真的。
搬到伦敦后,瑞蓓卡才知道布克德家族一直是托利党②的主要赞助人之一,简而言之,布克德家是在场所有贵妇的丈夫的金主。
钱比情分好用,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猜布克德太太少女时期的人缘再好,也没法出现在这里,跟过去的老朋友们平起平坐。
中间休息时,瑞蓓卡甩甩发酸的手腕,想找布克德太太等人聊天,却被福雷斯特男爵夫人拦截。
她向她伸出手,友好地说:“陪我去看看公爵夫人收藏的画好吗?”
“当然可以。”瑞蓓卡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出这个房间时,她余光瞥见侯爵夫人不知道跟布克德太太说了什么,后者表情有些失落。
“她们在聊的事情你都知道。侯爵夫人并非现在决定拒绝你,你应该一直都很清楚她对你的态度。”
计算得非常清楚、从不欠她一点点人情的态度吗?
瑞蓓卡当然知道。
自从在男爵夫人的舞会上见到她,她便隐隐有些察觉。
她答应会为侯爵夫人的慈善事业出力,侯爵夫人立刻开口给她唱歌表现自己的机会;她大张旗鼓地为侯爵夫人带来感谢信,对方迅速拨给她一个赚钱的好项目……像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偶尔一两次,她还以为侯爵夫人是个很慷慨的管理者,能及时奖赏她的优秀表现。
频频如此,再加上福雷斯特男爵夫人的话,她便明白,侯爵夫人是不想欠她人情,不给她提进一步要求的机会,除了慈善事业的事情,她不想跟她扯上更多的联系。
“我不明白,那些慈善活动难道很难找到其他像我能帮忙的人吗?”既然不想跟她扯上关系,又干嘛非让她帮忙做这些呢?这种事不是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做得来吗?
福雷斯特男爵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微微一怔:“我也不清楚,你想知道为什么,不如去问她自己好了。”
瑞蓓卡有些不高兴。
她原来还以为温彻斯特侯爵夫人挺欣赏她呢。
她在女性中受排挤惯了,除了布克德太太,没有几个年长的女性对她那么好,但布克德太太喜欢她的曲意讨好,她并不了解她。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智慧的长者,还展露出对她的欣赏,重用她,瑞蓓卡期待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的确是有些失望。
“你把叫出来难道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我是受人所托,来给你指一条明路,与其在温彻斯特侯爵夫人身上下功夫,不如看看其他人。你能花八十镑从我的丈夫那儿,买到舞会的入场券,应该能想出其他办法说服一个人为你引荐。”
福雷斯特男爵夫人慢条斯理地说着,见她的情绪逐渐振奋,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有些失笑,突然明白为什么侯爵夫人要帮她。
瑞蓓卡的头脑反应很快,敢想敢做,的确颇有人格魅力。
“别这样看着我,我已经说定要引荐我的侄女。这里的贵族夫人们,比我缺钱的多了,你可以考虑考虑他们,譬如诺福克公爵夫人?我听说她欠了将近三万镑,最近被债主逼得团团转。”
①口袋选区:18纪和19世纪初,英国社会结构急剧变化,有些选区人口大量流失,剩下非常少的人口,但这些选区依然可像其他选区一样选出两名议员。由于这些选区规模很小、其中的人口很容易被某个有钱人收买或控制,这个人实际上可以决定哪两个人出任议员。有些有钱人可以同时控制好几个选区,好像这些选区都在他口袋里一样保险。这类选区叫做“口袋选区”
②托利党:保守党的前身,代表地主、贵族和教会的利益
关于阿尔文和朗弗罗竞选的事情,伏笔埋得太早了,大家估计都忘了,现在再拿出来提有点怪怪的,所以朗弗罗受伤的事情没有细写,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认为是阿尔文害的,或不是他害的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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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