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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
清静峰的柴门外，极其清晰的落锁声响起，某位师兄弟尖酸刻薄的讥讽声音毫不遮掩：
“洛师弟，大师兄批评你『目无法纪、当众闹事』，让你在这好好反思。”
“师尊一日未醒，你便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别晃到大家面前讨嫌。”
“另外，大师兄担心你无聊，命你默山规十遍。即便师尊醒了，他见不到那十遍山规，也不会放你出来。”
一门之隔，洛冰河坐在柴房几块木板勉强拼成的‘榻’上，捏起了临走前明帆摔他脸上的两个玉瓶。
盖子掀开，一个装有三枚辟谷丹，一枚可抵一周饭食；一个是疗伤药，虽不算多高档，却也是明帆那个级别才会有的配额。
“呲——”
他的大师兄啊……
嘴毒却心软、嚣张但有担当。
沈清秋没给他的‘怀柔’，一直被他当背景板的明帆，却是给了。
——‘沈清秋，你为什么不愿给我送个药，说两句好话呢？’
那时，他从另一个世界窥到他们另一种活法，当即跑回自己家，去寻那个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的人。
沈垣是如何撬动冰妹心门的？
在他受伤时送疗伤药；
在他被夺走玉佩时，几片竹叶震慑旁人；
在明帆故意少他马匹时，允他上马车，两人同乘一路。
这是最初的萌芽。
后来，双湖城沈垣以冰妹为幌子，忽悠剥皮魔进攻小弟子，将冰妹打击得怀疑人生。
可最终收场时的摸头，与那句‘即便为师死、你也不会死’，却让年少的冰妹，记了一辈子。
谁不希望在落魄时被天神拯救？
谁不愿在情窦初开时得那个人亲近？
谁不想凭借长辈的喜爱，于家里振臂一呼，小弟们群相呼应？
——洛冰河为什么厌恶明帆？
因为明帆得到的，恰恰是他永远得不到，却又最想要的！
沈清秋明明可以那么做，他只要将一切罪责推到明帆身上。
沈仙尊完全可以扮演‘下凡救苦救难’的戏码，洛冰河便可洗脑自己：之前困苦，都是明帆从中作梗。
但他的［沈清秋］是怎么做的呢？
地牢里，那个失败者先是骂了一句‘吃了旁人家的饭、就来嫌弃主家的白眼狼’，又啐了一句‘那个你可真贱’，最后将所有问题全部揽自己身上，绝不肯说好大儿明帆半句坏话。
一句‘人死道消，尸骨无存’，再不跟他谈论曾经的年岁；即便洛魔尊以宁嘤嘤为借口，面对曾经最被宠爱的小女儿，沈仙尊也只是闭了闭眼，道一句‘那是你的妻（你要护着她）’。
［沈清秋］偏心至此，哪怕被洛冰河毁去全世界，也坚决不肯对他说半句软话，这让他怎么不恨？！
‘啪嗒！’
玉瓶被洛魔尊砸到地上，碎了一地。
三颗圆润的辟谷丹就那么染上泥土，再不复曾经的晶莹模样。
洛冰河好恨！
他恨沈清秋前世今生，两辈子以来都不肯对他流露哪怕一点点的偏心。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明帆、成为岳清源、成为沈清秋任何能正眼相看之人。
恨自己明明摧毁了对方的一切，得了那人的身体，控制得了仙尊的生死，却永远……
‘咔嚓！’
洛姓少年踉跄了一下，极其不稳的站起来，看着地上的药丸，毫不留情一脚踩了上去，甚至还用脚尖狠狠的磨成粉尘。
沈清秋！
沈清秋！！
沈！清！秋！
洛冰河知道自己有病，他用最暴力的方式索取，用威胁和死亡去交换。
他把人拉下泥潭，让他陪他一同在绝望的沼泽沉浮。
可，烂人也是有感情的，即便是再坏的人也是期待能有人陪伴的。当他咬着牙扛下一切时，也是想看见谁的笑容，或者听到对方认可的。
可惜。
这些，上一世的［沈清秋］都没给过他。
今生的沈清秋，仅剩的师德，唯一似是对‘洛冰河’有些慈爱的，只有那句：‘魔物！你夺舍我弟子躯壳，本尊必杀你！’
可这些，也在他将人压到身下，又把人折腾到半死丢讲堂上后……以彻底的沉睡……告结。
‘砰！’
少年将自己狠狠砸到榻上，脆弱的木板承受不住他这般‘泰山压顶’的重量，‘咔嚓’一声碎成几大块。
他却不管不顾，闭着眼就开始给自己造梦。
身为梦魇术的传人，备受打击、心情十分不好的洛冰河，将自己变成了……冰妹。
嗯是的，就是那个让他又恨又怨又嫉妒，恨不得拎着心魔剑天天冲过去干架的异世自己。
他梦见……自己成为冰妹后，终于得到师尊沈垣的温柔以待；他梦见自己与沈垣一同住在竹舍；他梦见沈垣摸着他的头顶，夸‘冰河真乖’。
——这梦真美好。
洛冰河想。
要不他干脆花点力气，前往冰妹的世界，杀了冰妹，取代他好了。
无论是‘爱恨尽头是成为你’，还是‘得不到就毁掉并占有’，只不过麻烦些而已，并不是不能做。
可，就在洛冰河极其认真的考虑具体操作时，他突然间看见……
他的［沈清秋］，那冷淡刻薄、向来看不见他的沈九，在冰妹持之以恒的温柔攻势下，竟诡异的被敲开心门。
然后，他（冰哥）看见了——
沈九出席峰主大会时，命冰妹在旁端茶倒水；沈九领其他弟子出任务时，明帆与冰妹并驾齐驱；那个永远不给他好脸色的家伙，拍了拍冰妹的肩膀，赞了一句‘尚可，继续保持’。
洛冰河：？？？
洛冰河：！！！
什么叫同人不同命，同脸不同待？
沈清秋你特么有病吗？！凭什么对他就百般冷漠刁难，换成冰妹你就乐意夸他了！！！
消失！消失！给我全部消失！！
眼前的场景瞬间烟消云散，可［沈清秋］却和记忆中那个人一样，居然极挑衅的给他抛了个眼神，脸上写满了‘你觉得我不如他（沈垣）温柔，劳资还嫌你不如他（冰妹）懂事呢’。
洛冰河：……
完了，他居然觉得，［沈清秋］为了恶心他，真能干出来亲近冰妹的事！（沈九吃软不吃硬，且为了让敌人难受一点点不介意伤已一千）
怪不得他当初提出这个‘意见’时，［沈清秋］玩了命的要杀他。现在他明明是给自己造个美梦，愣是在自己梦里被捅刀了！
——痛，太痛了！
所谓‘风水轮流转’，洛魔尊之前发疯般非要求沈九学习沈垣，［沈清秋］每一次都干脆利落自戕。
可现在……他只要一想‘冰妹成为他后讨得沈九欢心’‘沈九与沈垣一样，都更喜欢冰妹而非他’……
洛冰河就想杀人！！！
下午的阳光很是明媚，透过柴房的破洞洒下来时，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在自由飞舞。
“噗咳咳咳——”
在梦境里被［沈清秋］精准狙击，自己把自己创飞的洛冰河骤然翻身，捂着胸口拼命咳。
擦！
该死的沈清秋！
谁准你对他（冰妹）好的！！！
少年一边咳嗽的撕心裂肺，一边疯狂在脑子里盘算那条逻辑线：
如果他成为冰妹，便能够得到沈九的爱，那么他究竟是冰哥还是冰妹？
如果沈九爱上了被他伪装的冰妹，那么沈九喜欢的，究竟是伪装温柔外表的冰妹（等等他们好像长的一个样？算了这个不重要），还是骨子里的他？
他当然可以装乖，但他不可能装一辈子的傻。如果沈清秋发现他并不如一开始展示的那般温柔，那么沈清秋会不会现在更厌恶他，在识破他的本质后，无情将他抛弃？
沈清秋吃软不吃硬这点他知道，可无论他如何和善友好，他位属于最低等的弟子，沈峰主平日里根本看不见他！
就像前世，在仙盟大会、无间深渊之前，他没有足够的实力，也不曾有机缘与沈峰主相遇，若不是他身上爆发了魔气，沈峰主只拿他当成门下小弟子，怕是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今生还是太急躁了。重生不过一周，便凭借前世记忆与魔尊习性，激活天魔血脉后立刻布局引那人前来，又是七天不眠不休对打与七日欢好，终是将事情推到这里。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但因为抓得太紧，把稻草也扯断了。
可……他实在怕得很了。前世地牢里，自［沈清秋］魂飞魄散，他招魂十数年，都寻不到那人气息。
一朝重来，既看见那人，怎么可能不手段用尽、把人捆到掌心？
但，年轻的沈清秋其一不愿意（或者说抗拒）恢复前世记忆，其二身后有一整个山门（是软肋也是底气），其三更是被他折腾这么久直接昏迷（他还被明帆等人直接驱逐出局）。
他到底……该怎么做？
……
岳掌门得到消息，且把手头事情交出去后，终于在申时（下午三点）赶到清静峰。
哪里，木清华已经遣人烧好了药浴所用的热水。
“木师弟？”
岳清源看着自觉向外退的众弟子，有些整懵：“你这是……”
“去脱掉沈师兄中衣，将人放到桶里。”木清芳低头调配着药剂，音调莫名发沉：“水温要微微发热。”
“？”岳清源不疑有他，走到床榻旁，刚掀开被子。
沈清秋被剥开的衣襟上，满是撕咬的血痕与层层叠叠的吮吸淤青。
“嘶——”
虽说大家都知道风流浪子下山后会做什么，可真正看见这一身暧昧痕迹时，给岳清源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木清芳随手点燃烛火，拿着金针点过烈酒后在上面消毒：
“明师侄说，三天前沈师兄紧急召开的讲课，内容是如何‘除魔’。”
“魔？！”岳清源定了定神，快速将病号扶起来，拿被褥和枕头垫到人身后，解开了对方衣衫。
遍布的伤口，凌乱的痕迹，大片青紫画布上，唯有胸膛处的红梅开得正艳。
这一下，任谁都无法轻飘飘说‘玩的真花’。
“怎会如此？”
岳清源的眉头皱成结，看向木清芳的眼神瞬间阴沉：“这件事……”
“唯有明帆匆忙间看了一眼，”面对家属发问，木大夫立刻帮无辜弟子撇平嫌疑：“却也只解了衣襟。”
“嗯。”占有欲同样极强却从不明面表示的苍穹掌门，表情稍微缓了些，却依旧气息沉郁：
“那日，你诊出‘肾气不足’。众人却只顾避讳，未曾细查。”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生活作风是很私人的。即便岳清源是掌门又是兄长，也万万管不到对方‘房中事’。
而沈清秋惯爱下山后便去勾栏听曲，除了柳清歌那个看不懂尴尬、只觉得对方给山门丢人的武痴战神，那个人能大半夜得了消息，去女人窝里、把衣衫不整的浪子捞回山？
即便是清晨里，沈清秋裹着一身酒香与脂粉回来，那个人胆子那么大，敢顶着对方视线，问那么一句：‘沈师兄，你是从那位美人榻上下来’？
这就导致……
如此明显的异常、惨烈的伤痕，若非明帆传信，木清芳与岳清源，竟就这般放过了。
“你怀疑什么。”
岳清源将人打横抱起，试探过水温后，将人放到其中：“魔？”
“对。”木清芳手起针落，很快将水雾中那人扎成了刺猬：“魅妖、魅魔、或者单纯看到沈师兄后见色起意的所有人。”
“因为清秋师弟专程开的「诛魔之术」？”
“确实如此。”
“清秋师弟专程留下的那个小弟子，也需关注。”
木清芳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明帆已经将人关到了柴房，安排了三拨人轮流看管。”
“好。”岳掌门垂下眼帘，遮住里面的杀意：“我会让人将那天的事全部封口，百战峰那边亦会动起来，将一夜之间能往返的范围通通诛杀。”
——宁错杀，不可放过。
“呼……”
木清芳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个遭了大难却什么都不肯说的家伙，余光扫过杀机四伏的岳掌门：
“……上药之事？”
“我来。”
“近些天的看护？”
“我管。”
“你那边……”
“杂务搬来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