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和赵铭正式分手是在半个月后,国庆假期在家的某个晚上,她约了方悠悠、周弘和赵铭一起打游戏,其实也算是她向朋友介绍男友的一种方式,可他的表现却让她感到难堪。
“这傻逼吧,玩的太菜,还敢跟我刚枪,也不看看自己是个啥东西。”
“媳妇儿你快上,你上啊!别犹豫,上!”
“哎呦我操,这个傻逼搞偷袭。”
“你好好说话。”程凤忍不住提醒。
“咋啦!我咋了?为了一个陌生人跟我这种语气?”
“这跟陌生人不陌生人没有关系,我就希望你好好说话。”
“你们玩吧,我不玩了。”赵铭有时候的表现让程凤觉得,他才是女生。
“走吧,咱明天晚上再玩。”整了这么一出,程凤也没有玩下去的兴致了。
“好,那你好好的,俩人别吵架哈。”这是周弘对程凤的日常宽慰。
这次回家,程凤是有跟父亲提到过有这样一个人的,甚至在父亲了解情况后说:“他穷的叮当响,怎么能跟这样人处对象?”她也会奋力反驳:“他才二十出头,没有钱不是很正常?钱这东西慢慢会有的。”可他的表现让她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最大问题也许不是财力,是三观。
之后的几天里,赵铭和程凤谁也没有主动找对方。
在国庆假期的第二天,老程家在老二程振江家里吃了一顿家宴,菜是程丽娟在家做好,用袋子装起来,然后由老四程振兴开车带回来。值得一提的是,车里没有程广平。
前一天程凤在大姑家看见了自己的弟弟程广平,这个只比程凤小一岁的男孩子继承了他父亲的高个子,却因疾病导致这副身体扭曲成一个标准的S形,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有些地方甚至有些凹陷,病情发展到现在,全身只有嘴可以动,但他是沉默的,除了吃饭的时候父母能想到他,其他时候他都犹如一块标本似的蜷缩在一个角落,甚至这个角落也不是他能决定的。程广平有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妹妹,小姑娘活泼灵动,父母疼爱有加,程凤经常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老叔一家出去游玩的照片,只是这一家,没有弟弟程广平。她当然知道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大孩子需要付出巨大的心力,可他们有孩子,未来也有很多日子,他的日子却即将走到尽头,就像父母对他的爱一样。程凤无法想象这个身体残疾脑子却正常的弟弟,每天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她想近一些看看他,却害怕他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于是只能远远望着。她又看了看程广谦,自己一年只回一两次家,给他发的消息也总是没有回音,如果自己能主动一些,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凤儿,今天可能需要你帮忙了,大姑的手上午切菜让菜刀整了个口子。”程丽娟说这话的时候很小心,生怕侄女觉得被支使,可这家里上上下下,除了程凤她不知道能找谁帮忙。
“姑你手坏了?切啥样了?”程凤知道她这个姑姑是一大家子的“老妈子”,在自己家的时候帮扶邻居、照顾夫家,回娘家就挂念着自己爹和弟弟们,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再三才会去办,生怕被人怨怼,所以这么任劳任怨的一个人,能主动说自己的手被刀切了,那一定是很严重。
她下意识用右手扶着左手:“姑没事儿,就是得辛苦你帮忙把菜热热了。”
“说啥呢姑,跟我不用客气,本来我也应该帮忙。”程凤和姑姑不亲,或者说,她和家里的所有人都不亲,感情是积累,而她和大家没有过多的积累。但她喜欢姑姑,喜欢她那种骨子里的淳朴和善良,更是心疼她处处为别人着想的性格。
程凤迅速从家里那黑的发亮的橱柜里翻找出积累了厚厚灰尘的盘子,用钢丝球和洗洁精刷洗干净,见到广安哥家的小侄子肉嘟嘟的跑过来,忍不住蹲下身用手腕以上干净的部分环住他:“恒恒,姑姑给你买了西红柿,一会儿做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好不好?”
“好,那我一会儿要吃两大碗!”
“哇!好厉害啊,姑姑都吃不了两大碗。”她故作惊叹,而他则是害羞地笑着跑开。
“凤儿,这有烤鸭,一会儿你也弄了吃吧。”程振兴从箱子里拿出他们从家里带来的特产。
“好。”程凤接过烤鸭,打开包装,是一只邦邦硬的鸭子,似乎没有什么水分,于是分块儿装盆,准备放铁锅里蒸一蒸,不然谁也咬不动。
“你干啥呢!”未薇几乎是尖叫,喊的程凤心里发慌。
“我没干啥呀。”
“这是烤鸭!烤鸭!片成片吃的,你在城里连烤鸭都没吃过吗?”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刚刚热闹的气氛全无,全家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程凤很想说,你这破鸭子硬的要死,别说片成片了,就是打小偷也绰绰有余,可她望见躲在角落里同样红着眼眶的爷爷,这个快九十岁的老头佝偻着背,连走路都要扶着墙。程凤怕他摔倒,这次回家给他买了个拐杖,谁知倔强了一辈子的老爷子顿时就不满起来:“我还没老呢,用不上这玩意儿。”程凤就只好打着马虎眼:“这是过十月一幼儿园给发的礼品,不是我买的。”老爷子这才稍微宽了宽心:“那就先放这儿。”此刻,她看到了自家爷爷眼里的痛苦。
老婶是厌弃他们这一家子的,如果她还口,那她的爷爷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小儿子了,于是,她选择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还是做了恒恒最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这一大家子已经有一个大家伙不开心了,不能再让一个小家伙不开心了。
因为人太多,程凤、恒恒和林梅在炕上吃,其余人则是在地上的大桌子上吃。大家喝酒聊天,诉说着自己的经历,庆幸着家人的团聚,惬意、欢喜、激动,说话声很快掩盖了刚刚的不愉快,只有角落里低头玩手机的程凤强忍泪水,她在跟周弘诉说着她的委屈,周弘让她现在去找她,但她想坚持到大家的局儿散场。
林梅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凤儿,你吃饭呀。”
“嫂子,我不吃,你和恒恒吃吧。”她也想一切如常,可现在的她好像失去了行动能力,做一个动作或者说一句话都会让她崩溃大哭,而她不想这么狼狈,她的眼泪只能自己看见。
程振兴一家吃完饭就在大家的送别声离开,后备箱被程春来用蔬菜瓜果塞的满满登登。
程凤跟着广安哥回到大伯家,脱鞋躺在炕上,怀里抱着恒恒。
“气死我了!她是不是疯了!”现在程凤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委屈劲儿,剩下的全是愤怒。
林梅:“就是的,我刚才就是没好意思说,这不欺负人吗。”
“欺负我妹,我打电话问问怎么个事儿!”程广安果真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程振兴的电话。
“喂老叔,到哪儿了?”
“行,那你们注意安全。”
“到家了记得告诉说一声哈。”
程凤和林梅无语地看着她们的哥哥和丈夫,程广安只能满脸堆笑的解释:“哎呦,那毕竟是老婶,咱能咋整。”
“哼,你就知道骗我。”其实这时候程凤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她知道自家哥哥是在逗她,也明白如果真的闹翻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她的忍耐也会白费。
“凤儿,你这次是跟你那个朋友一起回来的?”林梅开始跟程凤唠起了家常。
“嗯,跟周弘,我去大连找她,然后我俩一起坐车回来。”
“真好,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她姐姐和我哥也是同学。”
“是吗广安?”
“嗯呢,初中同学,实在亲戚都。”他依旧呲个大牙。
林梅:“你那嘴,一天没个正经的。”
“那咋了。”
林梅给了他一个白眼就没再理他,而是接着问程凤:“那你十一、春节回家都去找她玩呗?”
“嗯呐,基本就是泡在她家。”
“她妈不会问你妈的事儿吗?”
“会问啊,但是她会跟她妈说‘老问啥啊?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说’,然后她妈妈就不问了。”她说这事儿的时候一脸骄傲。
林梅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你看没看见老公,这才是好朋友呢!”
“你干啥,这水舀这么脏就直接放进去了?”这是第二天午饭后程凤训斥程广谦的场景,丝毫没有顾忌到家里这么多人,他会不会觉得脸上挂不住。一个没有母亲、瘦弱的小男孩,内心没比程凤坚强多少,只是一瞬间就冲出了家门,站到了院子里那棵梨树下,只留给程凤一个背影。程凤追出来,看到他黑黝黝的小手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浮动,她知道,他在哭。没有人在意他在学校受了多少欺负,在村里受了多少白眼,在家有没有衣服穿、有没有东西吃。只要是个长辈,不,只要是个人都要教育他:你爸爸不容易,你要懂点儿事,不要那么任性,不要只顾着玩,就连姐姐回家了也要骂他。
看到他故作坚强的后背,她心疼到了极点。
“广谦。”程凤叫了一声,可他没有回头。于是走到他的面前,抱住他:“对不起,姐错了,姐再不说你了。”
可能程广谦也没想到姐姐会这样说,回应了声“没事儿”就离开。
在程凤走的那天,程春来佝偻着腰带着程凤巡视菜园。
“我给你装点儿菜拿走吧。”
“不用爷爷,幼儿园里有饭菜,而且我懒得做饭,拿的菜吃不了最后都便宜幼儿园了。”
“那拿点儿葡萄吧。”他在葡萄架旁停下,因为没办法下蹲,只能使劲往下弯腰,本就佝偻的后背差点儿让身体成了一个椭圆。
“不用爷爷,我啥都有,啥都不缺。”她试图阻止他,而他则是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到自家仓库拿完剪子又走回来,挑着紫了的葡萄粒一颗一颗摘下来,嘴里嘟囔着:“今年的葡萄不知道怎么事儿,熟的太晚了。”程凤自知拦不住他,只能知趣的拿着袋子站在一旁,时不时接过他手里的葡萄,直到架子上的葡萄只剩下绿色。
“家里只有这玩意儿,你别嫌弃。”
“说啥呢爷爷,这就够了。”她实在讨厌这样感性的自己,总是动不动就流眼泪。
在程凤出家门的前一刻,程广谦贴心的问她:“你兜里有钱吗?爸昨天给我转了二十,给你吧。”她又惊又喜:“不用不用,你留着自己就好。”
“你真不用?”
“真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姐回去了。”
“咱俩分手吧。”这是当天晚上赵铭给程凤发的消息,这也是这几天两个人说的第一句话。
程凤其实没想分手,她也舍不得,想问问原因却又觉得掉了身价,于是许久回复:“好。”流着泪把他删除、拉黑,脑袋里却总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就为了一场游戏跟自己分手?
调整好情绪后,她又想到了程广谦,这小子这几天跟赵铭打得火热,一口一个姐夫,为了避免他去找赵铭聊天这种尴尬事发生,她提前给他打起了预防针:
“我跟赵铭拉倒了,你再别找他聊天了哈。”
“你活该。”
“?”程凤甚至都觉得是手机出问题了,也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家弟弟嘴里说出的话。
“我说你活该。”
“你再说一遍?你啥意思啊?”
“听不懂吗?我说你活该,别说你分手了,就算是死了也活该!”
接下来迎接程凤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对程凤来说,删除拉黑其实就和断交没区别,谈了不到两个月的男友可以断交,十几年的姐弟她可接受不了,一晚上两个晴天霹雳让她几近疯魔,也不管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更不管此时打车回去需要包车三百多,联系了返程车就要回家。做完这一切就给父亲打电话,长大后第一次如此号啕大哭:
“程广谦你最好说明白自己啥意思,我已经订了车,一会儿就往回走。”
“凤儿,你这是干啥?跟你弟弟较什么真?”程振江被女儿的疯魔弄昏了头。
“爸爸,你还帮着他说话?我和赵铭分手了,你儿子说我活该,说我死了也活该!还把我微信删了!”
“广谦,你真这样说的?”
程广谦低头不说话,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广谦都哭了,你别跟他一样的,他不是小吗?”为了平息女儿的滔天怒火,他干脆撒起了谎,然而这谎言确实有用,听到电话那头的弟弟正在哭,她的语气也软下来:“你别哭,我现在就需要一个理由,为什么?”
“我觉得你有点儿装。”电话那头程广谦的声音很小,可又一次点燃了她的怒火:“我装?我装什么了?”
“你平时都没抱我,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抱我,我觉得你就是故意演给他们看的,我觉得恶心。”
程凤的脑袋犹如遭到一次雷劈,她没想过自己弟弟的想法已经偏执成这个样子:“那他们不在的时候,我给你买吃的、买玩的、买衣服,都是装的?还是事后我显摆给他们看了?”
“没有。”程广谦的声音更小了。
“所以他们不在的时候我对你好就是好,他们在的时候对你好就是装的?”
“不是……”
程凤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真的回家,她猛然觉得,那个家里她最亲近的弟弟和赵铭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与她有了天大的隔阂,这隔阂不是她冲动回趟家质问就能解决的。这天晚上以后,程凤就开始夜夜无法入眠,没有太大的忧郁,只是觉得头顶有一面墙,压的她喘不过气。
“不要太难受,你弟只是太小了,慢慢他就会知道谁对他好。至于赵铭,我觉得你实在憋闷就去问问,别给自己憋出毛病。”
“好,问问就问问。”程凤觉得周弘说的有理。
微信已经拉黑了,程凤不好意思再加回来,他只能用短信去试探问问:“分手了不要紧,我就想知道你为啥跟我分手?”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他也微信跟她认了错:“对不起媳妇儿,我太冲动了,要不晚上你出来,我带你吃火锅吧。”发出去的消息旁边站着个红色感叹号,赵铭气得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她永远看不到他发来的微信,他也永远看不到她发来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