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程凤班级里有一个性格腼腆的小男孩——徐浩轩，腼腆到什么地步呢？要是他犯了错误，程凤还没开口他就先哭起来，要是被夸奖就更不得了了，直接钻进程凤的怀里一动不动，像只小猫似的，搞得她毫无招架之力。但徐浩轩只能征服程凤自己，日日来接他的舅舅却征服了全幼儿园的女老师，一米七几的个子，却长了一张白净帅气的脸，留着一头侧分发型，举止谦逊有礼。如果放学时程凤忙得不可开交，李佳慧就会自告奋勇地去送孩子，回来就开心到心花怒放：

“程老师，你没问问你家浩轩舅舅有没有对象？实在不行你跟他试试呢？要不是我有对象我就上了。”

“拉倒吧，人家长啥样我长啥样？我能跟人家处对象？”

“那咋啦，你试试呗。”

“我可不试。”程凤是发自内心的拒绝，她太知道自己跟他的差距了，别说颜值，就是家境，也是拖累人的主。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第二天，赵岚就主动提起这事儿。

“程老师，你有对象吗？”

“没有，浩轩妈妈，你咋突然想起来问这事儿？”

“你看我弟弟怎么样？”

“啊？你可别扯了，快带着浩轩回家吧，天都黑了。”程凤突然红起脸，转身就要“逃跑”。

赵岚一把拉住程凤：“诶，程老师你别走，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啥不好的事儿，咋的，看不上我弟？”

“那倒不是，他长得确实很帅，可这也太突然了。”

“那有啥的，你俩加上微信先唠着，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呗。”

“好吧。”

赵岚喜笑颜开：“你这是同意了？那我晚上就把你微信推给他啦！”

“行。”程凤笑着目送她离开。其实对于二十几岁的姑娘来说，帅哥的诱惑确实很大，尤其是对自卑的程凤来说，和一个全单位公认的帅哥在一起足够让她扬眉吐气一回。

周末，赵铭把程凤约出来吃火锅。身边多了一个不熟悉的陌生男人，程凤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些，夹什么都是只夹一点儿。

“你多吃点儿。”赵铭给程凤夹了一块肉。

“好。”怕他觉得自己矫情，她没有告诉他自己不吃牛羊肉，只是默默把肉放在一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她的脸色逐渐和火锅汤底融为一体。

“吃饱了吗？”

“嗯。”

“那咱走吧，出去溜达溜达。”

“好。”

晚上十点钟的公路边并不算幽静，偶尔还能遇见做着小生意的商贩。

“帅哥，给女朋友来朵花吧。”

“啊？我，我不是……”程凤想反驳她，却又怕赵铭多想，说了一半的话又被自己咽下去。

“好啊，来一朵，多少钱？”

“十块。”

“好了，钱过去了。”

“好的，谢谢帅哥，你俩一定会幸福。”

赵铭也难得红了脸，拿着花递给程凤，这个动作之后，两个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他的手伸向她的手指，见她没有躲避，他干脆全都握上。

“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了。”

“啥时候的事儿呀，你也没问我呀。”程凤想逗逗他。

赵铭急了，停下脚步望着她，可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装糊涂！”

气氛终于变得轻松起来，程凤也笑着望向他：“好了不逗你了，走吧，送我回幼儿园吧，男朋友。”

“嗯！”

回到幼儿园的程凤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告诉赵铭，当然，还有自己的经历，她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和怎样一个家庭掺和在一起，她不想他后悔，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媳妇儿，你要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受苦，也不会像你说的会离开你。”

“好，我信你。”她并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可以让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生义无反顾地跟自己在一起，可赵铭的话还是感动到了她，不管未来如何，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媳妇儿，你干啥呢。”

“媳妇儿，你咋不回我消息？”

“媳妇儿，教师节快乐。”

“媳妇儿，咋连红包也没空收。”

“媳妇儿，你中午吃的啥呀。”

“哎呀，我才看到消息，不是不回你，是中午孩子们睡觉才有时间。”

“你别多想，看到了就回你了。”对于赵铭的“粘人”，程凤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你想不想我？”

“想，想死你了。”其实要问她喜不喜欢他，那肯定是喜欢的，但是不是特别重要，答案却是否定的。她是个慢热性子，对待任何形式的感情都是靠时间积累，尤其是小时候欺负她的大多是男生，让她对男生有了基础的防备，想要一下子变成“非你不可”的样子实在太难太难。

“今天过节，你别在幼儿园呆着了，来我家吧。”他暂住在姐姐家。

“算了吧，毕竟是家长，哪能去打扰人家。”

“说什么呢？你现在是浩轩舅妈，我姐就是你姐，咋能那么生分呢？”

“我真不去了，咱俩就外头溜达一会儿就行。”程凤真的觉得自己这么快就掺和到人家家里有点儿操之过急。

“好吧，那你先出来，回头再说。”

“好。”

傍晚的空气还是有些凉，赵铭主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程凤披上，两个人的手也紧紧拉着。

“媳妇儿。”

“嗯？”

“你看到那边的大楼了吗？”

“嗯，很漂亮，这附近几个小区我最喜欢那个。”

“好，你喜欢哪个咱就住哪个，明年你就不用在幼儿园打地铺了，搬出来，咱们自己租房子住。”

“……”两个人不过恋爱半月，她对赵铭还在熟悉中，要住在一起是她没想过的，并非封建，而是真的没办法接受这么快就提出来。

“怎么了？你不喜欢？”

“我觉得，有点儿太快了，没结婚怎么能住在一起呢？”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

“喜欢为什么不想和我在一起？”

“……”

“好，不说这个事儿了。跟我去我姐家吧，就吃个饭。”

“好。”已经拒绝他一件事儿了，怎么能再拒绝一件呢？

“哎呦程老师，快进来快进来，浩轩，快出来，看谁来了。”没等程凤拒绝，赵岚接过程凤脱的鞋放在一旁，又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徐浩轩也冲进她的怀里，用无比软糯的声音喊着“程老师”。这招对程凤是百试百灵的，于是忍不住蹲下身来把他抱起。

“浩轩，你饿不饿？”

“他不饿，刚和他哥哥吃了挺多零食。你和铭铭再吃点儿吧，他刚跟我说你晚上没吃饭呢，告诉了我一些你爱吃的丸子，我就去楼下买了点儿。别介意，他说的太晚了，我来不及做菜，今儿先凑活凑活，下次咱出去吃。”赵岚抱走了徐浩轩，想尽可能地给两个人留更多的独处空间。

见姐姐一家进了屋，赵铭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双手摊开，又把脑袋支在手上，笑眯眯地望着程凤。

“媳妇儿。”

“嗯？”

“今儿晚上住我家吧。”

程凤心里显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行。”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喜欢，但是这也太快了，这又是你姐家，回头他们怎么看我？”

“哎呀我啥也不干，就是喜欢你，想你，不舍得你走。”

骨子里的讨好细胞让程凤不会拒绝，只能一遍又一遍小声重复：“真的不行，这样真的不行。”

“哎呀，就这么定了，今晚上跟我一起睡。”赵铭说完就起身去喊姐姐：“姐，帮我再找一个枕头呗，凤儿今儿个住咱家。”

“啊？这，好，我去找。”赵岚显然也没做这样的准备，言语里的惊讶让程凤无地自容。

程凤很快就吃完了饭，可又不敢说话，生怕下一秒赵铭就把她拉回屋里。

“媳妇儿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

“走啊，回屋啊。”

“啊？我，我们得收拾收拾吧。”

“哎呀不用，我姐就收拾了。”赵铭说完就急匆匆拉着程凤进屋。

“我还没洗漱呢。”

“哎呀没事儿，我不嫌弃你。”

程凤的心凉了半截，最后一个理由也被拒绝了，可后来赵铭并没有程凤想象中那么“猴急”，只是示意她躺在他的身边，又把身子使劲儿往里挪挪，轻声问道：“挤吗？”

“不挤。”

“那就好。”他把手搭在程凤身上，侧着头看她。

“你干啥？”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慌张到不知如何自处。

“我不干啥，就想看看你，媳妇儿，我真的超级喜欢你。”

“嗯，我知道。”她总是这样冷淡，这样热烈而汹涌的喜欢让她手足无措。

“你会跟我分开吗？”

“当然不会了。”

她的回答让他很满意，干脆把头搭上来，带着烟草和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和她的呼吸融合在一起。

“媳妇儿，你真的不会和我分开吗？”

“不会。”她的语气里满是慌乱。

“那就好，睡吧媳妇儿，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他的手依旧搭在她身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原来他只是想要一个吻，原来他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龌龊。可程凤还是一夜无眠，她害怕明天的到来，害怕赵岚和同事们的目光，害怕自己变成大家口中的笑柄。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

凌晨四点，熬了一夜的她看看身旁的伴侣，心里想的全是如何在不吵醒大家的情况下逃离。于是小心起身，蹑手蹑脚，轻压门把手，甚至不肯看一眼他就关上房门，穿上鞋、打开门、关上门、坐电梯、下电梯，然后逃也似的奔向幼儿园。直到站在幼儿园门口，兜里没有钥匙，按门铃又会吵醒大家，于是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等，等到第一个家长来送孩子：

“诶？程老师，你怎么坐在这儿？”

“哦，那个，昨晚有点儿事儿没回来，这才回来。”

“那你咋不进去？”

“忘带钥匙了，想等大家醒了再按门铃。这不你来了，就可以按了。”她下意识地挠挠头，尽量让自己自然些。

“那我走啦，孩子就交给你了。”

“嗯呐，可可，跟妈妈拜拜。”

“妈妈拜拜。”

门铃按响，肖雯应声而来：

“程老师？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回头再说吧，先把孩子接进去。”

肖雯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孩子，急忙拉过她的手：“来，可可，跟老师进去。”

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依旧是叫醒刘雨桐，两个人一起洗漱、送她上学、开会、打扫卫生、检查卫生，可徐浩轩来上学时她却没有勇气去迎接，而是转头求助齐景：

“小景，你帮我给他接进来呗，我躲躲。”

“咋啦这是？”

“回头再说，你帮我接下他吧。”

“好好。”齐景三步并两步地跑出去，程凤则是逃回了班级。

“程老师。”徐浩轩见到程凤的第一反应还是扑在怀里，她还是欢喜地抱住他。

赵铭：“媳妇儿，你今天早上几点醒的？”

程凤：“不到五点吧。”

赵铭：“为啥起那么早？”

程凤：“突然换了个环境，可能睡不香吧。”

赵铭：“有我在身边还睡不香？”

她的手机拿起又放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赵铭：“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程凤：“太早了。”她没办法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害怕。

赵铭：“下次别这样了，好歹要喊醒我跟你一起。”

程凤： “嗯，好，知道了。”

周五是赵铭的生日，他并没有提前告诉程凤，而是选择直接在当天通知她。

“媳妇儿，等你下班了我来接你。”

“去哪儿？”

“今天我生日，我们一大家子要在一起吃饭，正好把你介绍给大家认识。”这是他给她的惊喜，他觉得，把恋人介绍给家人认识是最郑重的仪式，比什么情话都要来得浪漫。可对程凤来说，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惊吓，她不知道给突然过生日的赵铭准备什么礼物，更没准备好在恋爱月余就去见他的家人，她像只慌忙乱窜的兔子，而赵铭则是一只灰狼，不论他怎样对她好，她都想要逃跑，这股子畏惧让她不自觉的疏远他，下意识挣脱的手、拒绝的拥抱和热吻都变成了横在他们之间的隔膜。

赵铭的生日很热闹，在饭店里一个三十平左右的包间里，加上孩子差不多十五六个人，有很多都是程凤不认识的。赵铭牵着程凤进屋：

“给大家郑重介绍下，这是我媳妇儿，以后她就是咱们家人了。”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弹了弹手里的烟，看样子是喝了很多酒，脸色涨红：“铭儿啊，这姑娘一看就老实本分，你要好好对人家。你爸妈在老家看不到，我可是会监督你。”

赵铭把程凤揽在怀里：“放心吧舅，我不对自己媳妇儿好对谁好，这一块儿肯定没说的。”

他拉着她入座，细心地给她夹菜，给她剥虾，给她倒饮料，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一辈子要是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媳妇儿，你不是会唱歌吗？给大家来一首。”

“我不行，这太多人了。”她不想驳了他的面子，于是小声提醒。

“怕什么的，这都是自己家人。”

“我真不行。”

“唱一个怎么了？我过生日你连个礼物都没有，唱首歌还要推推搡搡的。”他的脸色冷峻，她知道自己没有推脱的余地了，刚刚的温情瞬间散去：“好，我唱。”

赵铭这顿饭吃的很高兴，亲朋好友都在，还有女朋友唱歌助兴，兴致来了酒也喝得很多，走起路来摇摇欲坠。

赵铭：“走媳妇儿，我送你回幼儿园。”

程凤：“好。”

赵铭：“媳妇儿，你说你能给我花钱吗？”

程凤：“不是能不能，是我没有。”

赵铭：“你工作好几年了，一点儿钱没攒下来？”

程凤：“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都不够我自己点外卖的。”

赵铭：“拉倒吧，你就是不跟我说实话。”

程凤：“我是真没有。”她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被他单方面按了加速键，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一意孤行。

赵铭：“你真的喜欢我吗？”

程凤：“是真喜欢，要不也不会跟你处对象呀。”

赵铭：“喜欢我什么？”

程凤：“喜欢你长得帅吧。”

赵铭：“就这个？那我要是长得不帅你还不跟我处了？”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程凤：“咱俩最开始处对象的时候我对你没有了解，肯定就是看表面呀，慢慢时间长了，我才会喜欢你身上别的东西呀。那你呢，你是看上我啥了呢？”

赵铭：“那当然是老实本分呀。”她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的答案她也很排斥，老实本分并不是优点，只是个被人随意拿捏的替代词而已。

于是两个人开始无言，一直到了幼儿园门口，他一把拉住她，不顾她的反抗，把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想，反正是最后一个环节了，完事儿就可以回去了，所以不再反抗。也许是吃到甜头，也许是酒精上头，他的手不再安分，逐渐向上摸索着，这是她现阶段不能接受的。奋力挣脱的结果就是迎来了气急败坏的他：

“你干啥？”

“这幼儿园门口都有监控，你干啥？”

“你是我媳妇儿，我摸摸怎么了？”

“不行。”

“为什么？”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之后就是十几秒钟的沉默。

“行吧，那我回去了。”赵铭率先开口。

“好，那我进去了。”她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第一时间走到卫生间漱口，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对他的讨厌已经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铭的姐夫王博经营着一家搬家公司，规模不大，就几台车和几个伙计。赵铭平时的工作就是跟着姐夫一起搬运大件儿，为了宣传自己家的业务，王博也常常会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干活的日常。程凤以前会关注这些视频，不是为了给家长点赞，而是想找到赵铭的身影，看着他背着比自己还大的衣柜上下楼梯、青筋凸起，总会忍不住心疼起来，也会希望给他一些精神上的支持，关心他的吃食和身体。可现在，她只想逃避，逃避所有跟他有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