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程凤第一次见方悠悠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几个幼儿园要一起做教案，所以刘伶就把在新幼儿园的方悠悠和于梦喊来一起加班。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有着北方女孩独有的自信，黑色眼镜框下的眼神中透露着丝丝锋芒，总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但笑起来又像盛开的向日葵般灿烂，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人总会被自己缺失的东西吸引，这才是一个幼儿老师该有的面貌，我要是能和她一样就好了，程凤想。

“老师，你知道刘伶园长在哪儿吗？”

“哦，她应该在办公室。”

“好，谢谢。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嗯呐。”

“那我先去找园长啦，一会儿咱们要开会说写教案的事儿。”方悠悠说完也没等程凤回答，拉着于梦就蹦蹦跳跳的离开了，留下程凤羡慕的目光。

“咱们这次写教案要求不论主班、配班，还是老教师和新老师，都要按照自己所在的班级写出下学期的教案，要求下周五之前交。”程凤一字一句的写下刘伶的要求，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晨两点，其他老师都已经沉沉睡去，程凤三人还在抱着电脑死命打教案，幼儿园的电脑资源有限，他们作为新来的老师肯定要最后做。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程凤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变异成两倍大，这怎么做得完？没有人告诉她们，把往年的教案根据新的要求稍微改动下就行。

很快到了交卷的日子，刘伶把老师们一个一个的叫到办公室，对大家完成的教案进行检查和指导，好巧不巧，轮到程凤的时候电脑卡住了，文档怎么都打不开，刘伶面无表情的盯住程凤，嘴里吐出淡淡的几个字：

“老师，你不会没做吧？”

“园长，我又不是小孩子，没写作业还说落家了！”程凤什么时候都是胆怯的，但唯独被冤枉时有着不顾一切的倔强。

“呵，那可不一定。”好在这时电脑好用了，刘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检查着她的教案，事实怎样她并不在意，她是这里的天，天做任何事都是不需要解释的。

“老师，你这里写的不对，学习数字1～10应该在前三个月就学完，剩下的时间用来复习。”

“这里有一个错别字，你们打教案的时候用点儿心，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能犯？”

“回去改吧，你这个我都没办法往下看，回去记得把沈园长给我喊来。”沈书是这里的执行园长，平时园里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

“好。”程凤心里既委屈又忐忑，她觉得刘伶就是看不上她故意找茬，不知道喊沈书过去干什么，八成是批斗她。

“园长，刘伶园长找你。”

“好，知道了。”

沈书回来的时候是阴着脸的：“程凤，你来一下。”

程凤双腿并拢，低着头弯着腰，双手拥抱着自然垂下，大有“负荆请罪”的架势。

“程凤，你知道的，你们三个人当中除了高怡有自己的特长，你俩都不出色，尤其是你，性格太内向，不适合当幼师。”

程凤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自己要被辞退了？

“我和刘伶园长都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但实习工资会从一千二调整到八百，毕竟我们培训也要精力，这个工资已经不错了。”

“好。”程凤没有办法拒绝，如果是幼儿园违约，学校会再给她找实习单位，但如果是她不干了，自己的大专证就会长腿跑掉，这两年的精力和钱财都会白白消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她只知道自己很完蛋，除了眼泪多一无是处，哪怕今天是她的生日，命运也没有垂怜她一点儿。这个幼儿园压一个多月的工资，她连一碗麻辣烫都吃不起。

和程凤有着同样遭遇的还有孙思思，不同的是，当她的奶奶打来电话听见孙女声泪俱下的哭诉时，愤恨的要求道：

“操他妈的，拿咱当什么了？她说的好听给机会，给个屁的机会，用她给？辞职！马上辞职！宁可这大专证不要咱也走！”

电话这头的孙思思哭得更凶了：

“好，奶奶，我明天就跟她说！”

刘伶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她自觉留下孙思思和程凤还愿意给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没想到还有给脸不要脸的，于是当场就同意了孙思思的离职请求，并要求她马上走。

“我还没订车呢，我家长还没来接我，现在走这些行李我拿不动啊。”

“那是你的事，现在，立刻，马上走！”

“走就走！”

孙思思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同时给自己的奶奶打去电话，让她给自己订回去的车。收拾完毕，她就开始往外运行李，这个家中的掌中宝，抱着一坨比她还大的被褥艰难的往外走，程凤想要去帮忙又被刘伶瞪住。

“程凤、高怡，你俩去帮帮她吧，行李太多了。”此时刘俐也在场，目睹了这一切。

“好！”有了领导的首肯，程凤的语气都变轻快。

“不许去！”短短三个字又让她刹住了车，只能看着同伴一趟趟艰难的往返。

没过几天，程凤还沉浸在同伴被“扫地出门”的心酸里没出来，学校又传来消息，自己刚退休的班主任——张德明去世了。

这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老头，第二年才转来做了程凤的班主任，个子跟她差不多，头发黑白掺半，自己总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见了学生却又扬起笑容，脸上的褶皱都跟着这笑容堆在一起，亲切、和蔼、慈祥，作为德育老师，写得一手好字，让程凤既敬佩又心疼。

你问为什么心疼？

这位老师带着两个班级，二班和三班，三班是程凤所在的班级，由于大多是幼师专业，女生居多，很少发生什么大事儿。而二班的男生居多，约架、群架屡屡发生，为了学生的未来，这个矮矮的、瘦瘦的、善良的小老头，往返于学生家长和校长之间，求着学生不要惹事，求着家长给孩子做思想教育，求着校长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大家吃散伙饭那天，张德明喝的烂醉，哭着劝诫孩子们一定要走出自己的路，只要肯用心，技校的孩子也会有光明的未来。喝着喝着就突然望着程凤：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平时太忙了没有太多精力去照顾你，以后要多多爱护自己。”

作为班级里的小透明，老师这一番话是她没有想到的，感动，不舍，同时又庆幸，这样一位老师终于可以退休了，终于不用为了学生求别人。这一天一向不会喝酒的程凤把自己喝的东倒西歪，只是没有想象中的耍酒疯，更没有“断片”，除了脑袋疼什么也没留下。

“园长，我们班老师去世了，我想请假去送送他。”程凤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湿润，她几乎每天都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去世就去世呗！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去了有什么用？他能活过来？”

程凤显然没想到刘伶会这样说，原本低着的头陡然抬起，就那么红着双眼望着她。

“好！你去吧！”刘伶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后面的嘀嘀咕咕程凤没有再听，她只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去送自己的老师一程了。

同学们约好当天晚上在王薇家里凑合一晚，第二天一起去火葬场。

杨雅婷：“你起来！别睡啦！起来咱俩出去找住的地方啊，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住！”

李凯旭：“等一会媳妇儿，我真的难受，你让我睡一会儿，下午再去行吗？”

“不行！你快起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爱你媳妇儿，可是你也体谅我一下，我真的难受。”

“不行！必须现在起来！你快点儿！”

“我不！”李凯旭用尽全部力气发泄他的不满“我听说老师走了，拖着发烧的身体坐了一夜的火车赶过来，一点儿觉都没睡。从咱俩见面到现在你有一句关心吗？每次都是你要干啥就干啥，我也是个人呐！”

“别说了，别说了。”身边的兄弟拉住他的胳膊试图劝解，可又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

“杨雅婷，分手吧，我真的太累了。”一个在学校里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泪流满面的，郑重的，向他的爱人说出他的决定。

“好！这可是你说的，分就分，你以为我得意你吗？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工具！”

她说完就转身冲出门去，而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的哄她，而是重重的倒了下去，狼狈的爬回刚刚睡觉的地方不再做声。没有人敢去劝他，这样类似的场景发生过很多很多次，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提出分手的是李凯旭。

大连冬春交界的日子天气反复无常，去火葬场的这一天北风肆无忌惮的呼啸着，凌冽的让程凤所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到了屋里，程凤看见了躺在大厅中央的老师，脸色苍白，眼球凹陷，即使已经被化妆师细细整理过仪容还是没有半分生气，她不愿意相信这个慈爱的小老头真的撒手人寰，但周围醒目的挽联让她不得不面对。

“爸！您一路走好！”随着张德明儿子的一声高喊，哀乐应声而起，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里，哭天抹泪的大有人在，但程凤没哭，和她奶奶去世时一样，明明心里的难过令她窒息，却掉不出一滴眼泪，有时候程凤觉得自己就是个冷血动物。但那都不重要了，她只希望如果人死后真有另一个世界，那自己的老师一定要去往天堂，去享受他生前没有享受到的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