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初二以后老师们的授课方式就很统一了，爱学就学，不爱学没有人会强迫你，只要你不出声扰乱课堂纪律，吃零食、玩手机、传纸条、睡觉都可以，当然，班级前十五名的同学老师会重点关注。程凤不出意外的成了不良少年，用姥姥每天给的零用钱攒起来买了翻盖的粉色手机，下课就用MP3听听许嵩的歌，然后买几根烤肠、鸡脖、干脆面囤起来，除了语文课，上其他课时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她在下面看看《少年大世界》、□□聊天、吃零食，也有了自己的小团体，周悦、王萱、杨春梅都是和她学习成绩一样“名列沟槽”的同学。

杨春梅是中途从外地转学来的，父母辗转到大连打工，所以带着孩子一起来了。杨春梅说话时逻辑性不强，和别人的对话常常是“胯胯轴子”和“城门楼子”，偶尔也会愣神，眼神呆滞，这让程凤在她身上看到了郭涵姐姐的影子。

王萱则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和刘清欢的个子差不多，但眼睛小些，没戴眼镜，整个脸庞有些婴儿肥，有些小心思，但藏不住事儿。

周悦则是心思纯净，性格任性且急躁，无法思考太复杂的问题，平时喜欢画些简笔画、玩玩换装游戏，看到电视上有情侣热吻的画面会害羞的捂住眼睛，然后兴奋的满屋乱跳，像一个不懂世故的“刁蛮公主”。有一个异卵双胞胎的妹妹周弘，两个人除了长像不同，成绩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师们上课时常常调侃周悦：

“你也向你妹妹学学，一个第一一个倒第一，你好意思吗？”

当然了，周悦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毕竟学习这事儿，不是每个人都擅长。

一节自习课，老师走之前要求班干部记下说话、捣蛋同学的名字在黑板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干部和领导是一回事儿，不干活上头老师会批评你，干了活又得罪同学，班级的干部都陆陆续续写上了同学的名字，只有周弘还迟迟没有效果。可周悦哪想得了这些，远远地给程凤丢去纸条，程凤也写好了回丢，也就是这一丢，被周弘看了个正着，于是记名。

“你为什么写程凤的名字？”攒了一节课怒气的周悦，下课后便冲到周弘面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她进行“讨伐”。

“她扔纸条了啊，也就是我没看见你扔，不然你也会在黑板上。”本来周弘没想这么说话，可姐姐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击溃了她的理智，谁还没个脾气？

“你当个破干部了不起？你爱记就记，我们不在乎！”周悦说完，拿起周弘的笔袋，狠狠扔在地上：“再惹我你试试！”然后潇洒离去。

就这样，老三成了受气包，趴在桌子上流泪。程凤看的目瞪口呆，原来姐姐还可以是这样的角色，可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去给不熟悉的老三道歉，也不能谴责为她出头的老二。

除此之外，钱宁宁也是程凤比较重要的朋友，早在小学四年级时，她就转学到了程凤所在的班级，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没有要好的朋友，凑巧和程凤有些相似的处境，两个人就慢慢熟络起来。只不过，钱宁宁的对程凤好，都在放学。上学时她总是刻意回避程凤，程凤也尽量不让大家知道她们两个是朋友，所以，两个人只有在放学后在一起的时间才会比较多，大多时候，程凤放学后会先去钱宁宁家，等到天蒙蒙黑时，再走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回家。

周悦的家与程凤的家都在程村，距离近到只要程凤愿意，两分钟就能跑过去，所以程凤常常反思自己：家离得这么近，我以前居然不知道！

周末程凤和钱宁宁会在周悦周弘家集合，不过每次周弘都是徜徉在题库里，留下其他三个人叽里呱啦的谈天说地。

“你整疼我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周悦经常是闹着闹着就急眼，所以程凤也就见怪不怪。

“烦死啦！你赶紧走！”周悦的这句话犹如一记重拳打在程凤脆弱敏感的心口上，让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为了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哭，程凤顺势就往外走，刚要打开院门，一双手拉住了她：

“她平时就这样，比较任性，我俩自己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吵架，你别跟她一样的。”

“走吧，回去吧，她一会儿自己就好了。”见程凤没说话，周弘又试探性的拉了拉她的胳膊。

温柔、沉稳、敏锐，程凤感动坏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意她的情绪，也让她重新认识了眼前的同学，这一刻的救赎感胜过千万语。

“好。”

“春梅呢？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她辍学了，以后都不来上学了。”

“啊？为什么呀，怎么这么突然？”

“她爸干活的时候墙塌了，给她爸砸死了，所以她念不了书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程凤心酸不已，看着云淡风轻的王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话。

“她活该！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程凤望着眼前的朋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突然又理解了，人们对于讨厌的事物往往都会“屠杀”殆尽，光是远离是体现不出自己的“高耸”的，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吗？

大多时候，程凤在生活中是朋友们的搞笑担当，扮鬼脸、做夸张的动作、说离谱的话，常常让大家捧腹大笑。但当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程凤又会把自己忧郁的心结发在□□空间里、写在日记本上，本子里上常常会留下咸涩的水印。

每当教师节或者元旦，程凤都会攒钱买一些小礼物给高予安送去，东西不贵，都是些小零食，看着老师笑着答谢，程凤会开心一整天。平时下课时，程凤又会盼望着在学校的某个角落里看到姜汤汤和高予安，只要远远一眼，她就觉得自己今天的学没白上。有的时候，程凤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也只有程凤知道，在漫无边际的苦海里，她的精神支柱只有这些依赖和想念。

“哎呀，你的MP3掉啦！”

随着同伴的提醒，程凤才发现兜里的小物件已经掉落在雨水箅子下面的浅坑里，在这个年代，几百块的MP3并不算便宜，正常人一定会是想尽办法给它捡回来，但程凤受不了大家注视的目光，脸颊滚烫，走又舍不得，捡又不知道怎么办，比起周围人的紧张，程凤就显得呆滞异常。

“哈哈，傻逼，掉了活该！”周博的嘲讽让程凤更加如芒在背。

“怎么了？”上课铃响起，准备回班级的王承舟看到了聚集在大厅门口的同学们。

“程凤的MP3掉进去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王承舟也没说话，撸起袖子，把雨水箅子抬了起来，拾起MP3交给程凤，又把雨水箅子放归原位，转身往教室走去，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就好像那MP3从未掉进去过一样。所有人都傻眼了，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她该有的下场，就像过街的老鼠，被人厌弃的东西就该厄运缠身，包括程凤自己也没想过会有人帮她。

那天，高瘦、温柔、阳光的王承舟总是浮现在程凤的脑海里，赶也赶不走。

青春期的孩子对于喜欢是很懵懂的，常常是出于好奇和试探，但王承舟不是。从初一刚开学开始，他就喜欢林若，两年来始终如一。林若说不喜欢他，没关系，那就做朋友，林若处对象受了委屈他上前安慰，林若生理期肚子疼他就去买药，林若饿了他就去买吃的，“舔狗”从来不是喜欢的代名词，喜欢就是喜欢，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所以程凤很佩服他，觉得这个男孩子很不一样，有自己的坚持。

“你是不是喜欢王承舟？”

面对王萱的询问程凤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破绽：

“没有，你别瞎说。”

“哎呀，你就告诉我嘛，我也不告诉别人，咱俩这关系你还不相信我吗？”

“不算是吧，只是觉得他挺不一样的。”微风拂过，吹红了程凤的脸颊。

第二天，程凤刚走进教室就感受到了大家炙热的目光，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在第一节课课毕后就听到林若对着王承舟阴阳怪气：

“你别离我这么近，傻逼喜欢的人，我可高攀不起。”

“哈哈哈哈……”

程凤不敢抬头面对大家，她的羞愧不仅来自于别人的嘲讽，更是因为连累了一个善良的男孩子。直到大家都离开教室，王承舟才站在门口对程凤说道：

“你可以不喜欢我吗？”然后转身离开。这简单的几个字让程凤百口莫辩，很多时候，人们并不在意真相，只在意他们想要的真相，怀疑即是定罪。

程凤：“是不是你告诉别人我喜欢他的？”

王萱“不是我，是他们乱猜的吧。”

程凤：“他们确定的样子不像是猜的，这件事只有你问过我。”

王萱：“哎呀，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他们能那样啊。”

程凤沉默，她没有勇气推开这个朋友，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卑微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也许是离得近的缘故，从这以后程凤去周弘、周悦家里的频次越来越多，加上钱宁宁，四个人的笑声常常回荡在傍晚的大道上。

“我来给你们拍个照片吧！”钱宁宁说着就打开了手机相机。

照片里，模糊的画质藏不住几个人青涩而真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