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18章 第十八章

“陈伟，你把这个数学卷子发下去，这是今天晚上的回家作业。”数学课代表陈伟麻利的接过卷子执行任务，经过程凤时刻意忽略，要等到发完卷子之后的最后一张给她。小孩子的攀比心总是奇奇怪怪，他觉得这样就会比程凤更优越一些，而程凤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咦，咋没有了。”陈伟发完卷子手上本该还有一张程凤的，但今天的卷子却少了一张，陈伟看了一眼程凤，反正跟自己没关系。少就少吧，这么想着，陈伟便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座位。

眼看没有自己的卷子，程凤鼓起勇气举手：“老师，我没有卷子。”

车世军温柔的看向程凤：“没事儿的，老师这儿还有，陈伟你过来再给程凤拿一张。”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句简单的“没事儿的，老师这儿还有”却让程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为了再听到这句话，第二次的时候明明领到了卷子，程凤却还是撒了谎：

“老师，我没有卷子。”

“没关系，老师这儿还有。”

“老师，她撒谎！我刚才都给她发了！”

“没事儿，我相信程凤，你拿一张给她。”

“老师你看，她就是撒谎！她的卷子藏在书桌里了！”趁程凤不注意，陈伟一把扯出了她藏在书桌里的卷子。程凤无话可说，只是把头埋得很深很深。其实当老师说“我相信程凤”的时候程凤就已经羞愧难当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也许是注意到程凤的窘境，车世军当做没听到陈伟话，如无其事的上起了课。觉得丢了面子的陈伟狠狠地瞪了程凤一眼，气冲冲的回到了座位。

今天的车世军很忙，下课铃刚响就奔向了办公室，看着这难得的好机会，陈伟直接挑衅起了程凤：

“程大屎，你真恶心！看见你我都想吐。”

“你有病吧！”

“你再说一句？”

“我就说咋了！你有病！”

气急败坏的陈伟一脚把程凤踹倒在地，程凤的脑袋也因为撞到桌子发出一声闷响，但这点儿疼对于时常挨打的她算不了什么。为了吓唬一下陈伟，程凤干脆作势捂起了脑袋躺在地上不起来，万万没想到，没等来对方的害怕，却等来了得到消息赶来的老师。只一眼车世军就知道程凤是装的，因而皱起了眉头，程凤从老师的表情中看到了反感，赶紧讨好似的爬起来，一言不发。难道这个对自己好的老师也要开始厌恶自己了吗。程凤不敢再想下去。

“三年级及以上的女同学来音乐教室集合。”高梅的声音又一次在广播里响起，这次她没有单独点程凤的大名。早在上一次的事件中，车世军看到下课和同学们一起回到教室的程凤红着眼眶，偷偷的问过同学，得知音乐课刚开始程凤就被赶了出来，就猜出她一定是躲起来哭了一节课，既心疼又愧疚，于是课毕就委婉的跟高梅谈过：“高老师，其实我们班程凤挺聪明的，写作文也好，数学、语文成绩也中等，但不管怎么说，她肯定不是傻子，我希望你可以适当的让她试试。”高梅没做回应，用面无表情来表达她的不满，但同事的面子是要给些的，至少不能在广播里公开作对。

“马上就是六一儿童节了，咱们需要几位女同学来打小鼓，剩下的同学排练舞蹈，有谁要报名吗？”

“我！”

“还有我老师！”

“我我我！”

听到要打鼓，同学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纷纷踊跃报名，程凤犹豫再三还是把手举起来了，这用尽了她此刻的所有勇气，脸热的可以蒸熟一份鸡蛋糕，心跳的速度让她一度怀疑自己的胸膛关不住它。

高梅实在是要疯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程凤总要一次次来恶心她，迫于同事的关系又没有办法直接拒绝她，脸上挂了一个大写的“烦”。程凤的手就这么在半空中举着，因为紧张甚至都有些颤抖，正当她要放弃时，高梅一字一顿的发话了：“好，我知道了，大家把手放下吧。”程凤不敢抬头，她知道老师是因为自己才不开心，但，她想证明自己一次。

音乐课结束的很快，高梅简单的说了下打鼓的方法，并让大家记下了鼓谱回家练习，次日进行检查，会背且能打好的人才能获得打鼓的名额。

“爸爸，六一儿童节要到了，我报了名打鼓！”程凤刚到家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父亲，迫不及待的分享自己的喜悦。

“嗯。”程振江面无表情：“那些东西有啥用啊，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你看你考那几个分。”

被父亲浇了冷水的程凤并未气馁，而是去菜园子里捡了两根差不多长的树枝开始了练习。

“咚咚咚哒，咚咚咚哒……”

“咚咚咚哒，咚咚咚哒，咚哒咚哒……”

“咚咚咚哒，咚咚咚哒……”

程凤练习小鼓的声音出没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就算是梦里嘴里也不停的在念叨着。

第二天在程凤的期待和恐慌中来到，紧张让程凤的脑袋嗡嗡作响，就连被同学大喊“程大屎你来啦，哈哈哈哈，恶心人的程大屎又来了！”也不在意，满脑子都是“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

终于到了检查的时刻，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点儿时间，程凤特意排到队伍的最后面，脑袋里依然还是：

“咚咚咚哒，咚咚哒哒。”

“我行不行？我行不行？”

“咚咚咚哒，咚咚咚哒。”

“我行不行？我行不行？”

手心渗出汗液，走路都有些摇晃，作为一个内向且自卑的人，要面对老师那烧穿人的眼神和这许多嘲笑的嘴角，程凤的心理防线几近崩塌。

站在最前面的高梅一下就看到了程凤的“吹弹可破”，心里突然就有了主意。

“程凤，你来第一个示范。”

“老师，我，我还没有准备好，可，可不可以第二个检查。”因为紧张，程凤的手都跟着颤抖起来。

“不行！你跟谁讲条件呢！快点！”

程凤拿着第一次接触的小鼓和鼓棒，迈着艰难的步伐走到高梅的面前，脑袋里的“嗡嗡”声让她无法集中精力回忆鼓谱。

“咚咚咚哒，咚……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重来一遍可以吗”？这陌生的乐器和高度紧张的心理轻易就让程凤乱了方寸，她看向高梅的眼神近乎哀求，就连高梅也不由得有些动容。但，不能给她机会，一旦成功了，这个碍眼的傻子就会天天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行！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让你重来了其他人怎么办？”

哪怕是众目睽睽之下，程凤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也就是在此时，她瞥见了站在角落里偷看这一切的车世军。那张满脸失望的面孔，程凤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身就躲到了一面墙后掩面痛哭。比起自己的努力白费，她更觉得对不起老师给她争取来的机会，“羞愧难当”这四个字在此时最是恰当不过，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的没用，她不知道的是，同样从未接触过小鼓的同学们，正在接受高梅一遍遍的细心教诲，那慈祥的样子俨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优秀教师。

“六一”迫在眉睫，教导完参加打小鼓的同学，高梅又马不停蹄的把剩下的女同学召集起来，准备给大家排练舞蹈，而作为唯一一个从小鼓队刷下的程凤自然而然的不在之列。

“所有同学站成两排，个子高的往前站，我看看怎么给你们排队形！”看着老师紧锣密鼓的忙叨，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回教室的程凤不知所措的站在旁边，恨不能将自己的头颅埋在地下，双手拘谨的握在一起，肩膀微微前倾着，好似一个罗锅。

“高老师，你排练舞蹈带我们班程凤吗？”

“她不参加。”

“她为什么不参加？我们班程凤不痴不傻的，为什么不让孩子参加？程凤，去队伍中间站着！”车世军据理力争着，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羞愧让程凤害怕，害怕因为自己连累到老师，更害怕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让老师失望。她想去拦，可她没有这个胆子，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对于车世军的逼问，高梅没做任何答复，但也没有再撵程凤走，算是默认。

周六上午九点，是高梅通知同学来学校加急排练舞蹈的时间，程凤早早的就赶到了学校，生怕愧对老师给自己争取来的机会，而班级成绩第一的王莉莉却一直没到，这是高梅最喜欢的学生。眼看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高梅急得左顾右盼，眼神落到程凤身上的时候突然就定在那儿了，看着这个自己被迫教导的傻子，本就焦躁的情绪越来越沸腾，最终一发不可收拾：“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倒来了！”

高梅的声音很尖很高，惹得学生们纷纷对着程凤侧目而视，把他们心中的嘲讽、轻蔑和鄙夷都汇聚在这目光中，狠狠的灼烧着程凤，让她疼痛难忍且无处躲避。程凤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得对也要被歧视，如果今天是她迟到了，这必将又是一个“劝退”她的理由，于是她将这满腔怒火放在眼睛里，狠狠的盯着高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硬气，高梅心虚的把头转到一旁，没再说话。

“妈，我可以抱抱你吗？”其实程凤早已经习惯了学校里的各种歧视，谩骂、讥笑、挨打，这些东西和每天的上学、上课、吃饭、睡觉一样，是日常。可今天高梅的“坦诚”还是给了她重重一击，老师，这个象征着德行和慈爱的职业，让程凤开始怀疑自己。

“你怎么了闺女？有人欺负你了？”看着女儿的反常举动，王文梅把程凤紧紧的揽在怀里。

程凤抱着母亲：“没事儿妈，我就是想抱抱你。”

小学的六一运动会是很热闹的，最里面一圈是学校的跑道，各个班级按照顺序坐在跑道外侧，后面是乌央乌央的家长们，最外围是从四面八方嗅到商机的小贩们，打娃娃的、卖冰沙的、做烧烤的、套圈的、现场制作大米手链的、炸串儿的……好生热闹，里里外外的人把学校围了个水泄不通，像极了春运时的火车站。

节目开演前，车世军提议要给班级里的女同学拍个合照，女生们亲如一家的搂着胳膊贴靠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画了精致的妆容，甚至还贴了钻，把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活泼灵动展现的淋漓尽致。反观程凤，虽然和大家穿着一样的服装，但脸上毫无妆容，眼神中透露着呆滞和怯懦，自卑让她识趣的站在旁边，即使在拍照的一瞬间努力挤出笑容，照片中呈现出来的也还是格格不入。

王文梅很期待女儿的表演，甚至在开演前贴心的买了草莓味儿的冰沙送来，这对于程凤来说是个新奇的玩意儿，一口咬下去，沙沙的口感确实和雪糕是两个味道，就连拉肚子的效果也是出奇的好。眼看着演出要开始了，程凤却一趟又一趟的跑起了厕所，虽然每次都很快出来，但心里还是害怕老师和同学把她抛下。

“□□个妈！早不拉晚不拉，这个时候拉，你要死啊！”面对母亲的怒火，程凤吓得不敢说话，甚至连厕所也不敢跑了，生怕母亲下一刻就打在她身上。可谁能操控这种事儿呢？好在节目很快开始了，程凤坚持着完成了自己的表演，虽是出了很多波折，但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