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16章 第十六章

“所有三、四年级的女生到音乐教室集合，三年二班的程凤不用来。”音乐老师的声音回荡了整个校园，程凤也没想到，老师会把讨厌她这件事宣之于众，班级里的同学和老师都齐齐的看向程凤，平时欺负程凤的男生忍不住发出了“噗呲”声。程凤现在练就了一身“技法”，身边只要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不管有多难过，她都能强装镇定。在外人看来，此刻的程凤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广播里喊的，不是她的名字。这时候程凤的班主任已经换成了车世军，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男人，从他来接手这个班级以来，程凤的问题常常让他头疼，他知道这孩子不是大家所说的“傻子”，可这种大环境之下，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在平时多给她一些笑脸，多鼓励她。现在同事做的事让他恼火，可能直接撕破脸吗？他还要在这里工作，同事间的关系还是要维系的，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劝慰程凤，师生之间就这么对视着，彼此都很无措。

程凤从老师的眼神中看到了无奈，其实这对程凤来说已经很温暖了，这代表着，老师是在意她的，这就够了。随着同学们“倾巢而出”，程凤也站了起来，看老师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就鼓起勇气跟了上去。音乐老师高梅是个瘦瘦的女老师，四十五岁的年纪加上在学校的任职时间长，老师们都很敬重她。可能是出于对老师敬畏的本能，也可能是高梅那双犀利的丹凤眼，程凤一直都比较怕她，但委屈到极致就变成了恼怒，无论如何，程凤都想问个清楚。

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高梅只是斜着眼瞅了程凤一下就又回归到正常状态，到眉毛拧成了一团：“过些日子要有领导来听课，我需要你们来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这次是大合唱，唱的好的可以在前面指挥！现在给你们排队形，你你你，站在最前面，你站在她旁边，你个子高站在最后面……”高梅把所有人队形都排好，唯独把程凤晾在一边，为的就是让她知难而退，可是程凤骨子里的执拗让她“拒不听从”，根据自己的个子站在了第三排的旁边，她想证明给老师看，自己不是傻子，也可以唱的很好听。

见程凤“油盐不进”，高梅的眉毛拧的更紧了，自顾自的弹起钢琴：“让我们荡起双桨～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程凤的拳头里攥出了汗，跟着同学们一起高声唱了起来。

“停！”钢琴声停下的一瞬间，所有声音也都戛然而止，齐刷刷的看着高梅：“程凤，你回班级吧。”与生俱来的高傲让高梅觉得，让这么一个傻子站在自己精心准备的节目里简直是一种耻辱。

“为什么老师！”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顾不得害怕，顾不得这许多双眼睛，程凤不想“死的”这么不明不白。因为忍着眼泪，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没有为什么，你走吧。”直到这一刻程凤才明白，证明是没有用的，当一个人认定了你的模样，奈何你有七十二变，也永远只是只猴子。

失魂落魄的走到拐角处，直到确认没有人能够看到她，程凤这才敢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远处传来的是朝阳生命的高歌，太阳很暖，微风不燥，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与程凤无关。

王文梅：“去买两袋大酱回来，今晚吃过水面。”

“好的！”程凤迅速接过钱，欣然的前往小卖铺。

“诶！那个傻子！你过来！”程广升带着一群“小弟”在一起打卡牌，可能是和他们年纪差距太大了，程广升显得有些无聊，看见程凤走过来瞬间来了兴致。可程凤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多做理睬，这严重的挑衅了程广升作为大哥的威严：“那傻子！我叫你听不见啊！过来！”此时程凤的脾气也上来了，停下了脚步回嘴道：“你说谁是傻子呢？我过不过去咋的啊？”

“哎呀我去，小丫头片子挺有种啊。”程广升说着便向程凤走了过去，年纪本就比程凤大出不少，再加上身形魁梧，仅是一个伸腿就把程凤撂倒在地上，地面干燥的泥土瞬间腾空而起：“服不服？”

“不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程凤成了一个“犟种”，越是压迫，越是反抗。

程广升索性就蹲下握紧程凤的手腕扭了起来：“服不服？”

“不服！就不服！”

“服不服？”

“不服！”

“服不服？”

“不服！”力道一次次加深，一次次威胁发问，一次次倔强反抗。村里的一位老人路过，好奇的打量这一切，看的程广升心里发慌：“小丫头片子，算你他妈的有种！”程广升放开了程凤，转身招呼“小弟”们：“走！咱们去前院玩去！”

狼狈不堪的程凤从地上艰难的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次，她没有哭，而是拿起东西昂首挺胸的往家走。

反抗也许没什么意义，有时，我们甚至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但我们或许不必事事都去衡量意义，遵从本心，就是最大的意义。

另一面，程广升的一个“小弟”自告奋勇起来：“哥，等我有机会的，一定把面子给你挣回来！”

次日，王文梅给了程凤二十元钱：“去买两根火腿肠和一瓶酱油，剩的钱给我拿回来！”

因为有了昨日的经历，再次踏上这条路时程凤变得很谨慎，远远望去，看见前面没有聚在一起的孩童才敢继续向前出发。

“啊！”后脑勺突如其来的疼让程凤忍不住呼出声，环顾四周，看见程广宇正在自家门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手里拿着塑料手枪，他的母亲坐在一旁的木制凳子上，和程广宇一样一脸讥笑的看着自己。这时候的塑料手枪还没有禁卖，里面是有弹夹的，配有塑料子弹，是男孩子们儿时的必备“武器”。这种手枪射程大概在二十米左右，没有太大攻击力，但打人很疼。看到这一幕，愤怒占据了程凤的脑袋，她本来想质问缘由，但看到程广宇身边的大人，哪里还不明白质问是没有用的，于是加快了去小卖铺的脚步。

“凤儿来了，今天要买啥？”程晓晓是小卖铺的小老板，也是程凤的第一个玩伴，比程凤小了两岁，按照辈分，程凤该管她的母亲叫姑姑。因为是家中老二，又是女儿，因此家中长辈对她疼爱有加。家人敦厚和善，小姑娘也纯良可爱，因为程凤总去小卖铺，经常搭话，两个赤诚的灵魂竟碰撞出了友谊，只不过程晓晓是天真浪漫的可爱，而程凤则是沉闷忧戚。但也只有面对程晓晓时，程凤才会表现出自己爽朗欢快的一面。

“我要买把手枪。”

“你买手枪干嘛？你弟要玩？”

“你别管了，先给我，我有用。”程晓晓对于程凤来说，意义是重大的，但过去的经验告诉她，不会有人真正爱她，所以遇到问题程凤都选择自己去解决。

拿到手枪以后的程凤第一时间在弹夹里装上了子弹，给枪上了膛，直奔程广宇家。站在被打了的位置，拿起手枪对准程广宇的腿就是一下，她是有理智的，知道如果打到他的眼睛后果不堪设想，她只想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傻子，她会反抗。

“你他妈的！你这孩子疯啦？打到我儿子眼睛我打死你！”

程凤只觉得好笑，她被打的时候他的家长只知道嘲笑自己，轮到他了自己就是疯了？“我就是疯了！我就打了，怎么着了？”

“**！你妈了个逼的，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说完程凤头也不回的跑回了家。

程凤还是害怕的，自己没有买来母亲需要的东西，还买了父母认为没有用的“废品”，所以在自家后院踌躇了很久，最终把枪藏了起来，准备先回家再想该怎么撒谎。

“妈了个逼的！程凤！你给我过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程凤刚回到家程振江就咆哮着冲了过来，原来在程凤回家之前程振江就收到了“诉状”，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连放屁都是闷声的女儿会这样品行顽劣，让自己丢尽了脸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给了程凤一个耳光。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直接让程凤倒在了地上，耳朵里仿佛有一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平时程振江是不管程凤的，这个“不管”包括不管教和不照顾，父女俩常常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所以这一幕是不在程凤之前想的“一万种”结果里面的。王文梅也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丈夫这么暴怒过，死命的拉住程振江：“凤儿，还等什么。跑啊！跑啊！”有了母亲的提醒程凤这才回过神来，踉跄的站起身来跑了出去，慌乱中藏到了拖拉机的下面，蜷缩着躲在了轮胎旁，此时，她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

“程凤！你给我出来！妈了个逼，你别以为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要让我找到你我打死你！”程振江拿着手电筒疯了一样的四处寻找程凤，这让程凤感觉浑身发冷，从外到里。

“你疯啦！打孩子干什么！”王文梅虽然平时也经常虐打程凤，但看着近乎癫狂的丈夫还是害怕了。

“妈了个逼！平时就属你打的最勤！这回该打了你反而不打了！”也许是找累了，程振江骂骂咧咧的回到了屋里。

“凤儿！没事儿了，你出来吧，你爸不打你了！”王文梅站在门口朝院子呼喊。有了母亲的保证程凤这才敢从车底下爬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恐惧，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王文梅母性大发，赶紧走过去抱紧程凤：“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正巧第二天是周末，因为愧疚，程振江杀了一只鸡，准备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凤儿，过来帮爸爸一起给鸡拔毛呀。”面对突然笑着搭话的父亲，即便心里还有隔阂，程凤还是走了过去，拿着小板凳坐在父亲对面一起给鸡拔毛。

看着程凤肿起的脸，程振江心里很不是滋味，孩子长这么大自己还从来没打过她，可是玉不琢不成器，自己也是为了她好：“凤儿，记恨爸爸吗？”

“不记恨。”

“其实打你，爸也是心疼的，爸是为了你好。”程振江一边说着一边抹着眼泪，他是真的后悔了。

“嗯，我知道。你别哭了爸爸，我不记恨你。”程凤不知道那个女人添油加醋的跟父亲说了什么，她永远不会向父亲解释事情的经过，因为从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她的那一刻，解释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她不会怨恨父亲，父母永远是父母，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