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第12章 第十二章

自从知道儿媳怀孕以后，程春来也真正做到了信守承偌，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满足王文梅。农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常态，家里也没外人，所以平时不在家的时候程春来就只是把门关上，并未上锁。这时候王文梅就会打开公公婆婆家的门，拿走别人送来的牛奶、饼干，甚至连吃了半袋子的大米也不放过，程凤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却也不敢出言阻止。程春来回家之后发现也不说，生怕伤了儿子儿媳的和气，可刘金鹅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去儿子家理论却被程春来拉住：“你要干什么？你去了他们又得打！”“她要什么可以说，偷算怎么回事儿啊？我们老了老了没指望他们养老，一年也舍不得买一次这样的东西，他们说偷就偷走了？”“你小点儿声！什么叫偷？那是咱儿子儿媳，拿了就拿了。你大声嚷嚷让老大、老三听到了可怎么好啊，咱俩就算解释不清了！”最后刘金鹅拗不过老伴儿，只能拄着拐杖回到屋里生闷气。

“我要买摩托车。”

“你会骑吗就买摩托车？”

“我就要买！整天蹬着自行车太累了！你看谁家还没有个摩托车啊？我整天接送孩子没有摩托车多不方便啊？”

“咱家哪有钱买摩托车啊？每年卖粮的钱到你手上就买鱼买花了，咱家有多少钱你不知道吗？”

“又怎么了？”眼见着老二家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程春来终于是忍不住过来了解情况。

“我要买摩托车！我每天接送孩子，还骑着个破自行车，你们看看谁家没有个摩托车了？啊……”说着，王文梅干脆号啕大哭起来。

“老二你过来。”“一会儿劝劝文梅别哭了，爹这儿有点钱，你去买辆摩托车吧，谁也别说，要不你妈知道了又该不乐意了。”程春来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沓钱，跟随钱掉出来的还有许多草屑，把钱展开来，一元的、两元的、五元的、十元的、二十的、五十的，还有五张一百的，把人民币还在流通的纸币款式几乎都凑齐了，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二，程春来索性一股脑都给了儿子。

“爹，这钱我不能要。”程振江攥住老爹的钱要塞进它原本的口袋里。

“哎呀！别废话，爹说你就听着！”程春来说完就转身往家走，没给二儿子一点反悔的机会。

今天王文梅的心情特别的好，程振江去镇上买了摩托车刚好接了放学的程凤，王文梅早早地就等在大道上。

“下来，我要骑！”看到崭新的摩托车，王文梅激动的像个孩子。

“不行，你还不会呢，这个得一点点儿来。下面这脚踩着的是档，决定你行驶的速度，右手握着的是油门，左手握着的是刹车。点着火之后，挂上档，慢慢转动油门往前走。”对于这个做事儿风风火火的媳妇儿，程振江是一万个不放心，可自己平时太忙了，确实没时间接孩子。

“好，我试试。”

“你别着急，我坐在后面把着你。”程振江说着就坐到了后边，右手把着王文梅的右手。程凤在一旁看着，心里的开心蔓延到脸上，嘴角忍不住的上扬，真好呀，父亲母亲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谁也没想到，王文梅刚开始学油门就拧大了，由于紧张更是松不开手，油门干脆拧到了最大，摩托车直挺挺的往大道旁的大水坑里冲。程振江不知道道哪里来的力气，从车上跳下去死死的拉住摩托车的屁股，硬是控制了局面：“松手松手！”好在此时王文梅已经冷静下来，松了油门才没能酿成大祸。

“你干啥要拧那么大啊？”又气又急的程振江也没了刚刚的温柔，直接就吼了起来，王文梅则是冷着脸一言不发。程凤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也是吓得心惊肉跳，先是沉浸在父母的温情里，再就是突然发生的险情，最后是不欢而散的父母，程凤甚至都来不及难过。

“我告诉你，以后不许骑这摩托了！接送孩子就骑自行车！”最后的最后，程振江也不忘嘱咐自家媳妇儿，冲着这虎劲儿，还不一定出什么事儿呢！可新买的摩托车怎么能放在家里吃灰呢？第二天趁着程振江不在家，王文梅又试骑起了摩托。程凤不知道母亲是怎么骑到学校的，只知道放学回家的路上，由于母亲还没掌握好油门快慢的技巧，摩托车的速度总是时快时慢的，吓得程凤大气都不敢喘。

有了摩托车，王文梅向公公要钱的名目就又多了一项：加油钱。程春来不知道摩托车用汽油的损耗，也不知道汽油的价钱，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给小两口很有可能又得打架，也不能告诉儿子，更不能告诉老伴儿，就这样一次次五十、一百的给，终于坚持到了儿媳生产的日子。

这天的程凤是外婆去接的，看见外婆程凤是又惊又喜的。“你妈妈要生了，去医院之前，我先带你去剪头。”

“剪头？”程凤记忆里是没有去理发店正式的剪过头发的，突然要剪头有些不明所以。

“对，把你头发剪成体育头，你妈要生孩子了，到时候就没时间管你了，头发短了好打理。”

“姥，我能不剪体育头吗？”程凤知道，如果自己突然换了发型，等待她的，将是比平时更凶猛的嘲讽。

“你这孩子一点儿不懂事儿呢！剪个体育头利利索索的多好啊！”也许是因为女儿还在手术室里，也许是因为此刻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去做，赵桂兰烦躁到了极点。听到外婆的训斥，程凤强忍着眼泪，一言不发。

剪完了头发，赵桂兰马上带着程凤往医院赶，走路的速度堪比竞走。赶到医院时，刚好赶上程广谦和王文梅被推出来。看到弟弟的一瞬间，程凤整个人都惊呆了，原来刚出生的婴儿和电视剧里的完全不一样，那双小手握起来甚至都没一个鸡蛋大，整个身子也就成年人手臂大小，香瓜似的小脑袋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绒发，软软嫩嫩的样子，仿佛若有一阵风吹来就会飘在空中，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抱抱。“姥，我可以抱抱弟弟吗？”“不行！你抱不了！”赵桂兰和程振江几乎是同时出声呵斥，让程凤不再敢说话。也许是因为已经在手术室里观察了一段时间，王文梅刚被推出来麻药就没了功效，疼得闷哼起来。程凤此刻的心情像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球，因剪了头发而担忧被嘲笑，因想抱弟弟被呵斥，因母亲的疼痛而难过，唯一一个让她可以慰藉的就是刚出生的弟弟。这也许就是血脉亲情的奇幻之处，素未蒙面却似有千言万语，让人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

迫于王木生的态度，王文梅刚出月子赵桂兰就回了家，接下来的日子里，房子里几乎每天都只剩下王文梅母子俩。再次为人母的王文梅面对着这个胖嘟嘟的小娃娃，母爱就像刚出炉的包子一样热气腾腾，会耐心的关注着程广谦的一切。每次程广谦刚哭出声，王文梅总能精准的判断出问题所在，或饿了，或难受不安，或尿布湿了，无一不准。但时间久了，新鲜的爱开始发霉、腐烂甚至生蛆，面对嗷嗷待哺的婴儿，王文梅的态度往往先是不耐烦，皱着眉头盯着程广谦，等到脑袋上的火焰进度条满格后便开始大喊：“别哭了！闭嘴！你这个驴操的！”自然，回应她的只有小小婴儿的恐惧，于是动手掐他的大腿，打他的屁股，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王文梅的怒火越来越盛，母子俩就这么较着劲。

这是程广谦七个月的时候，村中一个宝妈带着同样在襁褓中的儿子来串门儿，清净惯了的王文梅是不欢迎这个客人的，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家里环境的脏乱差，王文梅知道，客人离开的时候就是自己被嚼舌根的时候，但碍于面子，不得不寒暄几句。

“这是小子吗？真胖乎呀！”

“嗯呐！是小子！你家这个也挺胖乎呀！几个月了啦？”

“七个月啦。”

“会不会爬呀？”

“还不会呢，我家这个爬的晚。”

“艾玛，七个月还不会爬啊？我家这个六个月就会爬啦！”

直到此刻王文梅才意识到，所谓串门不过是炫耀的另外一种方式。王文梅的脸色马上变得难看，也不再出声，来人知道自讨没趣，客气了一下就匆匆离开，但这简单的炫耀却给程广谦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从客人离开开始王文梅便一言不发，程凤知道这是母亲发火的前兆，因此谨言慎行，猥琐的像一只偷油的老鼠。王文梅照常烧火做饭，除了不说话，看起来一切照旧。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吃饭，程广谦坐在炕头上笑盈盈的看着程凤，程凤觉得心都要被融化了，正欲起身去抱弟弟，却被母亲抢了先：“广谦，你爬。”程广谦对于母亲的指令似乎并不明白，但这副骇人的表情却给他吓得不轻，眨眼间就哭了起来。本就心烦意乱的王文梅被这哭声扰的更加暴躁：“闭嘴，给我爬！”说着，王文梅甚至拿起了扫炕用的笤帚抽打程广谦。

“哇！”被打了的程广谦哭的更加厉害。

“你干什么！打孩子干什么！”眼见儿子受委屈程振江也急了。

“滚！谁也别管我！”没有人拦着还好，眼见有人指责自己，王文梅变得更加不管不顾，打程广谦的频率越来越快，力气也越来越大，千钧一发之际，逼急了的程广谦竟真的学会了爬行，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往炕的里面爬去。而此时的王文梅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拿起笤帚就要往程广谦身上扔，好在被程振江及时拦下。

“你干什么？你疯啦？”

“滚！给我滚！别管我！”对于王文梅来说，孩子挨打时逃跑是对她威严的挑战，是她绝不容许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程凤挨打时从来不跑，因为程凤明白，逃跑被抓回来只会打的更惨。

“妈！妈！求求你了，你别打他了！”眼见母亲已经“疯”了，程凤吓得心惊肉跳，总感觉下一秒弟弟就会被打死。

“滚！”这一吼用上了王文梅的所有力气，吓得程凤打了一个激灵，但吼过之后也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