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还在窗外盘旋,梧桐叶一片接着一片,轻飘飘落在楼下的柏油路上。
阮檐在窗边站了很久,掌心一直贴着左眼。那层终年不散的薄雾,和心底散不开的沉闷缠在一起。方才读完谢木楠带来的消息,远祀定下婚约这件事,像一层薄冰,静静覆在他心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回来之后,只适合做一个隐身的过客。安安静静住在这间临着老街的公寓,捡一捡散落的回忆,等秋风吹完,就悄无声息地再次离开。不去闯入远祀的人生,不去触碰那场热闹的宴席。
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他不会出现。旧同学闲谈时提起订婚宴,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谅,也是一道隔绝他的墙。他已经做好准备,隔着遥遥的距离,听完这场故事的尾声。
手机的提示音,就在这片死寂的暮色里,轻轻响了一声。
屏幕顶端跳出谢木楠的名字。
阮檐的指尖僵住,悬在半空,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他隐隐猜到会是什么,却又自私地抱着一点荒唐的侥幸,希望这条消息和远祀无关。
指尖点进对话框的时候,重得像坠了铅。
谢木楠的文字写得很克制,斟酌了无数遍才发出来。
【远祀的订婚宴定下来了,冬末那个周末。我们几个以前相熟的人打算都过去,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一声。如果你愿意,可以回来赴宴。】
后面附着酒店地址、日子,最后轻飘飘一句,好久没见。
阮檐慢慢逐字看完。
没有一瞬间炸开的难过,没有骤然发酸的眼眶。
是一种缓慢渗透开来的、沉到四肢百骸里的闷痛。
像走在深秋浸满寒气的雨里,雨水没有把人浇透,凉意却顺着皮肤缝钻进去,一点点冻住骨头。他早就知道结局,可当一张邀约递到面前,等于有人轻声告诉他:你可以亲眼来看,他走向别人的那一刻。
去,或者不去。
两个选项,没有一个是解脱。
如果拒绝,太容易了。敲一句有事不便到场,就能安安稳稳躲在这里。不必踏入灯火喧嚣的宴会厅,不必看见远祀一身妥帖得体的装束,接受满堂宾客的祝福。不必站在人群角落,做一个多余、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只要不去,婚约就只是一段文字,遗憾停在想象里,不用被鲜活刺眼的实景碾碎。
七年了,他一直在躲。躲开清晨起雾的站台,躲开这座小城,躲开所有和远祀有关的一切。哪怕如今双脚已经踏上故土,他本能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逃。
可心底还有另一点微弱、磨人的执念,缠得他喘不过气。
当年楼道里那场告别太仓促。潮湿的墙,滴答的雨水,远祀疲惫黯淡的眼睛,一句身不由己的分开。很多话卡在喉咙里,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这么多年,他靠着一点点零碎的回忆撑过来,心底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奢望:要一个收尾。
不是和好,不是转机,只是好好地,和少年时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正式道别。
他怕这一次躲开,往后漫长的许多年里,每一个落梧桐的秋天,他都会反复想起今天。
想起有一场宴席,一封邀约,他本可以去,却选择闭着眼逃开。这份悬着的遗憾,会年复一年,反复啃噬他。
阮檐靠着冰凉的窗沿,目光涣散地落在窗外不断飘落的黄叶上。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少年放学同路的晚风,楼道转角那杯温热的牛奶,远祀垂下来安静的眉眼,雨天里苍白沉默的侧脸。那些画面清晰得过分,每一幕都在提醒他,曾经他们离彼此那么近,近到伸手就能够到。
而现在,一纸婚约,已经把所有可能性,封得严严实实。
他点开输入框。
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四个字:我不去了。
光标停在这一行字末尾,他盯着看了很久。
指尖微微用力,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
房间里没有开灯,暮色一寸寸吞掉四周。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凉丝丝扫过他的手腕。他就在这片灰沉沉的昏暗里,和自己拉扯。
他一遍一遍想象宴席上的画面:喧闹人声,碰杯的脆响,周围人笑着祝福。人群中央的远祀,温和礼貌,接纳所有人的善意。他们遥遥对视的那一刻,他该说什么?
一句好久不见。
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任何立场,多说半个字。
他们之间隔的从来不止七年光阴,不止一片曾经跨越过的大洋。是推不倒的家庭枷锁,是已经写死的人生轨迹,是另一个将要站在远祀身边的人。
他们从并肩同行,走到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路。
逃避很累,奔赴,一样煎熬。
很久很久之后,阮檐才重新抬起发沉的手指,慢慢敲下一行字。指尖微微发颤,按下去发送键的时候,心口那块冷水浸过的棉絮,猛地往下一坠。
【好,我会去。】
消息发出去的刹那,没有解脱,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
谢木楠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欣喜:太好了,那宴会上见。
阮檐只回了一个单薄的“嗯”,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屏幕贴着木面,不再透出一点光亮,像把刚刚那份邀约,连同里面藏着的期待与心碎,一同压了起来。
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原本他回国,只想安安静静,远远旁观这场落幕。可这一封迟来的来信,硬生生把他推到了路口。
离冬末的宴席还有一段日子。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反复预习这份难受,反复练习,等到重逢那一刻,要怎么藏好眼底翻涌的情绪,怎么笑着说出那句客套的问候。
左眼的薄雾浮上来,模糊了窗外落满黄叶的街道。
梧桐还在一片一片往下落。信已经收下,答应赴约。
他主动走向这场早就注定没有转机的重逢,走向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无声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