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库勒的清晨,带着一抹幽蓝的深色。晨光在云层的边缘化开,落在大片静谧的湖泊上。
保温杯里泡着速溶咖啡,一路上,苍露欣赏沿途的景色,露出欣慰的笑:“喀拉库勒湖名不虚传。”
“看见对面那些深色的山峦了吗。”付隽扶着方向盘,声音不咸不淡,“那就是慕士塔格。”
苍露连忙摇下车窗,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看了下成片,苍露皱起眉头:“镜头竟然起雾了。”
这天冷得有点不正常。
“得拿吹风机吹。”付隽勾着唇。
“不是吧,”苍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拿吹风机吹镜头?”
付隽淡定回答:“条件有限,我经常这么干。”
苍露语塞。
她想起来两人早饭还没吃,塑料袋里的烤包子再不吃就凉了,于是拿出来给付隽嘴里塞了一个,又塞了一个到自己嘴里。
好在烤包子还热,两人嘴里弥漫着扑鼻的肉香。
“六星街的烤包子最正宗,有股奶香味。可惜排队的人太多,吃不上。”
付隽手指扣着方向盘,很明显在回忆那股令她此生怀念的味道。
“这时候要是来碗热腾腾的汤面该多好啊。”苍露却感慨。
她没吃过六星街的烤包子,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烤包子吃多了,噎得慌。
付隽指了指后面:“我包里有奶茶。趁热喝。”
“有这种东西竟然不早点拿出来?”苍露嘿嘿笑了一声,立刻行动。
说是保温杯,实际上是个保温壶,壶里灌满了香喷喷的奶皮子奶茶,苍露拿出一次性碗,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付隽倒了一碗。
车里立刻充斥着奶皮子的香甜味。
“好喝。”苍露感慨,“我感觉奶味顺着我的喉咙流进了我的胃里。”
付隽道:“和你们那里的奶茶有区别吗?”
苍露想都不想就道:“区别大了。一方水土养一方奶茶。”
说完她还不忘总结一下:“这里的奶茶有灵魂。”
天开始亮起来,沿湖公路的景色开始鲜活。苍露从最开始的欣赏风景,到认真听车载音乐打盹,再到睡意模糊,最后异常清醒,决定拿出电脑处理点工作。
付隽羡慕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超薄笔记本:“这玩意不便宜吧?”
她想起她上回进市里电脑城,里面最贵的那台镇店之宝也没苍露手里这台薄。
苍露正在沉浸式修改专栏稿件里的标点符号,头也没抬就说:“最基础配置只要九千,有时候遇上打折甚至只要八千多,还送个耳机。因为性价比高,我爸公司年会经常拿这个当奖品。”
真尼玛贵啊。
付隽唏嘘一声。放弃了脑子里的购物欲。
苍露这才听出她的话外之意,连忙说:“师姐,你要是喜欢,我让我爸的人事寄一台过来。”
“别,”付隽道,“这里这么偏远,寄过来得碎成渣了。”
想想就肉疼。
苍露道:“没事,这点你放心,现在快递已经能寄贵重物品了,碎了包赔。”
付隽好看的眉毛蹙了又蹙,显然很纠结:“那价格?”
苍露爽快:“按公司内部团购价给你怎么样?八千?”
“成交。”
付隽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师姐要怎么报答你?我其他不会,扫地、看店、洗马、放羊还可以。哦对了,还有拍照,后期,你看呢?”
苍露汗颜:“其他不说,你拍照叫还可以?”
未免有点太过谦虚了。
“这样,”付隽干脆道,“你最近负责的专栏主题是什么?我代拍。”
苍露心虚地缩头:“你信不信你照片前脚刚发布,后脚咱主编立刻人肉追踪过来找到你?我以前在编辑部经常听他们说看你拍的自然灾害看多了,乍一眼看你拍喀拉库勒湖总觉得下一秒里面会冒出一只成年哥斯拉。”
付隽已经沉浸在喜悦里无法自拔:
“快别这么说。喀拉库勒湖是淡水湖,养不出哥斯拉。”
“那玩意是咸口的。”
-
一路开过去,阳光渐盛。
付隽放缓车速,把车停靠在路边一处开阔的临时停车点,熄了火。
“下车走走?” 付隽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苍露。
苍露合上笔记本,指尖还停留在稿件末尾的句号上,眼睛一亮:“好啊,正好活动一下,坐久了腰都僵了。”
两人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比在车内感知得更凛冽。
苍露下意识拢紧外套。
付隽靠在车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慕士塔格峰顶:“很多人来喀拉库勒湖,只盯着湖水看。其实最耐看的是雪山,光线每变一分,山的样子就换一分。”
“难怪你拍的照片冲击力那么强。” 苍露一边调整相机光圈,一边回头笑,“别人拍湖是温柔山水片,你拍,总带着一种天地辽阔、万物渺远的力量感。她们都说你的风格鲜明,但想要模仿出这种风格,一般人也很难做到。”
付隽走到苍露身侧,俯身看向取景框:“那我今天收敛一点。”
苍露老实地把相机递过去。
付隽接过相机,指尖熟练地转动拨盘,视线落向湖面与雪山相接的地方,稍稍等待片刻,等一片云挪开,阳光恰好落在雪线之上,才按下快门。
苍露凑过去看预览图。
画面里,喀拉库勒湖静卧在群山之间,蓝得温润,慕士塔格雪峰肃穆伫立,风掀起湖面细碎波纹,没有半点惊心动魄的压迫感,只剩下高原独有的空旷安宁。
苍露不由睁大眼:随手一拍,这就收住了?
付隽到底是什么神仙?
两人沿途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向前开。
阳光将草甸晒得暖烘烘的,碎石被日光烤得微微发烫。付隽把车停在一个沿湖的小木屋旁。木屋上面挂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便利店”三个字。门口停了两三辆车,都是本地车牌。
“他约的就是这里吧?我去买两瓶水。”
“好。”
付隽熄火,将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脚步松弛地走向那间铁皮顶的简易补给木屋。
木屋很小,门口堆着成捆防寒毯、袋装零食,墙角码着整箱矿泉水。走进去,靠墙那里安装了一个长条木桌,有两个游客挤在那里哼哧哼哧吃泡面。墙上贴了张泛黄的宣传标语:“我在慕士塔格等你”。
有段时间慕士塔格不知为何爆火,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遍地都是这句标语,成群结队的游客慕名而来,仿佛要把这座冰冷鲜活的山踏平。然而现在热度过去,唯独留下泛黄的标语,默默见证时间的流逝。
付隽随手拿了两瓶矿泉水,刚要付款,一个金属物件滚落到她脚边。
一枚不锈钢登山锁扣。
付隽垂眼,弯腰捡起来,递给老板:“你东西掉了。”
“谢谢啊。”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镜片,穿着深色高领毛衣,像是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他的目光聚焦在这枚登山锁扣上,有点茫然,“不过这东西不是我的。”
付隽道:“估计是哪位登山客丢的吧。”
老板一拍脑袋,说:“前面确实来了个登山客,在我这里买了包烟。我当时还跟他说最近天气不好呢。他听了也没说什么,估计就是他掉的。”
付隽说:“东西我就放这了,等他来取吧。这玩意儿用不上还好,要用的时候没了还挺麻烦的。”
老板厚厚的镜片反着光:“你也是登山客?”
付隽勾唇,目光灼然:“我不是,我是本地人。”
老板也笑了:“你不像,你哪里像本地人。最近天气不好,慕士塔格阴晴不定,最好不要去尝试。”
付隽道:“我知道,我不是来登山的。”
老板推了推眼镜:“那是来拍风景?这湖是好看,可最近山上变数大,风雪说来就来,云层一压,雪峰转眼就藏没影了。”
付隽扫码付款,屏幕跳出付款成功的提示音。付隽道:“我拍山藏起来的那一面。冰裂隙、冰体垮塌的痕迹。”
老板恍然大悟:“原来是拍地质的摄影师。看着气质就不一般。”
付隽看了一眼自己快要褪色的冲锋衣和掉皮的防寒靴。
没想明白“气质不一般”体现在哪里。
和老板寒暄了几句,付隽拎起两瓶水,刚转身准备踏出木屋,门外便走进一道高大的身影。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男人身后投下一道狭长浓重的阴影。他穿深灰耐磨登山工装,裤脚沾着细碎冰尘,高帮登山靴踩在木屋粗糙的水泥地上,安静无声。腰间挂着一圈登山绳,冰镐斜挎在后背,挂环上空空荡荡,少了一枚锁扣。
他进门的瞬间,视线先落在木桌柜台那枚静静躺着的不锈钢锁扣上,眉峰极轻地一蹙,随即抬眼,目光撞上正要出门的付隽。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又落回柜台上的锁扣,声音低沉,带着高原风干出来的清哑质感,对着老板开口:“老板,方才我掉了个东西在这里。”
老板拿起锁扣递过去:“是这个!”
伸手接过锁扣,指尖捻着冰凉的金属环,男人目光沉静,只有一句简短的道谢:“多谢。”
步履匆匆。
带着一身寒气。
他胸口揣着的对讲机,里面声音嘈杂。
但与付隽擦肩而过的时候,付隽还是听见了里面传来几句断断续续、被风雪杂音啃得破碎的话音。
“慕士塔格 C2 到 C3 路段,游客队伍遭遇突发白毛风…… 一名队员已经失温……”
“还有两人滑坠卡在冰裂缝边缘,风雪太大,能见度不足三米……”
“收到……我这边马上装车,带氧气瓶和保温袋上山。通知后方,先协调直升机待命……”
“骆总呢?呼叫骆总——”
对讲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男人清哑的回应,平静、沉稳,不带多余情绪:
“我在。”
“十分钟备好冰锥绳索,我到现场评估裂缝状况。”
付隽愣住。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脑海里恍然出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告诉她,若是当年也有人这般奔赴,她父母或许就能从冰雪里活着回来。
怎么斑斓的冰山之下,总是藏着沉重的生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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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