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未清是被人晃醒的。
早春天的风凉飕飕的,顺着衣袖涌进,在肌肤上蜿蜒爬行,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许未清揉了揉惺忪的眼,昨夜赶实验报告到凌晨两点才睡,上完早八不得歇,又被室友拉来上选修。
趴在桌子上才补了一会儿的觉,就被室友晃了晃胳膊给摇醒了。
然后许未清听见蒋衍压低了声音,略有紧张但大多兴奋的调喊道:“啊,我女神来了。”
不是,欠抽呢。
许未清看他一脸花痴地看着那个女生走到后面坐下,待女生坐定后,蒋衍才意犹未尽地转回头来:“我家女神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得惊人。”
然后,蒋衍就收获许未清半带戏谑地挑眉。
原本他们寝室上这节必修只有许未清,自从蒋衍对那个女生一见钟情后,间接问了她的课表,于是也报了选修,每周雷打不动的过来上课,偏偏每次又不刻意去挑最后可以看见他女神的位置,美其名曰,我怕我的眼神太直白,我女神会不喜欢我。
然后每节课上下课都会悄咪咪地多看两眼女神。
许未清有时候不理解蒋衍为什么只是单纯去看他女神,而忍住不和对方产生任何交集。
喜欢是忍不住的,但蒋衍却能很好的把握住那个度。
蒋衍保留了一个远比安全区更安全的位置,不与女神相识,也不故意接近。
蒋衍好像只需要看见女神,哪怕一眼,就能一天跟打了鸡血似的。
许未清不理解。
一问就是蒋衍义正言辞的回复,“我怕我把别人女孩子吓跑。”或者是“哥们,你根本不懂暗恋的酸涩。”,最后再接一句“暗恋啊,就是得不到的才更加爱。”,然后再意有所指地挑眉看向许未清。
许未清脑壳疼,只觉得蒋衍是不是有病,喜欢还不去追求。
许未清面无表情的模样实在是太好逗了,蒋衍哼唧了一声,不平道:“哥们,你怎么没个暗恋的人呢?你不知道,有了喜欢的人呀,其实每天只能看一眼,那未来都是充满了期待的。”
现在许未清不再询问蒋衍为什么有暗恋的人不去追。
就算问了,蒋衍也不会给一个正经答案。
许未清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了扣桌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冷淡的回复道:“不需要。”
然后许未清剥了一颗荷氏薄荷糖,含在嘴里,刚入口时一大股刺激涌上喉头,像极了高中为了不打瞌睡而含糖苦熬的场景。
蒋衍刚见了女神,此时正兴奋呢,人生大道理那是一套接一套的,不管好坏与否,一股脑地甩,大甩卖都没他敢甩。
一张嘴叭叭,出口成章。
蒋衍可惜道:“你天生条件这么好,大学不谈一次就是浪费生命啊。”而后他凑近了点,贱嗖嗖地在许未清耳畔半开玩笑补充道“想谈恋爱就找哥,哥们这男女老少比比皆是,你喜欢的所有类型哥们都有。”
蒋衍人脉广,狐朋狗友成群。
许未清面无表情地看他,像在看一个死人,然后冷淡道:“滚。”
见许未清真的要炸毛了,蒋衍还是闭上了嘴,好半天他才道:“主要是真喜欢,但是我和她的关系有点复杂,不敢喜欢。”
这句是以往不曾说过的。
许未清有规律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顿,转过头去看见蒋衍垂下了眼,苦涩一笑。
那些漫不经心、不着调的玩笑话像抛洒出去的水,此时才是真心话。
许未清不经常听他这副悲伤感秋的话,愣了一下,又不知道怎么回复,好半天才说:“你都这么喜欢了,怎么还不敢喜欢?”
蒋衍晃了晃脑袋,像是不习惯这么说话,脱离了原本的伤感情绪,然后又开朗的笑道:“啧啧啧,某些人就是不懂。”
蒋衍很会把自己的情绪掩埋。
既然不想说,许未清也不会特意询问让蒋衍生气。
许未清见蒋衍情绪转变这么快,眉目一弯,琥珀色的眸子缀满了星,笑了笑,又忽然收了回去,面无表情道:“你最懂。”
蒋衍习惯了看他变脸,啧了声。
多日下来的习惯,蒋衍女神一般提前十分钟来教室,刚刚那波插科打诨过去,也快要上课了。
早春天,两侧的窗户都开着,枝桠晃动,穿堂风掠过阶梯教室,吹起桌面的纸张,沙沙一阵响。
就在许未清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天文学教材预习新课时,小拇指微热,许未清低头看见小拇指隐隐约约有一抹红要蔓延出来。他若有所感地抬起来头。
是红线。
但和以往不同,它直接从指尖伸出。
教室门外春光明媚,照在无人的拐角处,室内叽叽歪歪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但许未清莫名就是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沉稳地阔步而来。
下个瞬间,许未清看见了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穿着极简的白色衬衫,清清冷冷的一双桃花眼,眸色却很深,穿过十几米的距离与许未清对视,如同溺进一滩深潭里,让人喘不上气来。
随着脚步声,许未清身上的红线延长,无所畏惧的绕了上去,和对方的红线短暂相触,再连接。
许未清直愣愣的看着对方,直到对方走进教室、站上讲台。
手上的红线变粗,形成了,颜色逐渐变透明,慢慢隐藏起来。
许未清手指有点颤抖。
许未清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号人物。
当对方刚好停在讲台的那一刻,“叮铃——”的上课铃声响起,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许未清莫名心悸。含着的薄荷糖化了一点,左边脸颊被刺激得麻木,许未清舌尖一抵,右边脸颊传了强烈的快感。
或许是许未清直勾勾的眼神太过直白,那人回望许未清,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
对视的那一刻,许未清猛然偏过头去。
像在躲避什么。
就听见旁边蒋衍傻兮兮地吐出一句:“我觉得我好像又多出一个男神。”
“……”
许未清默默摆正脑袋。
台上,那人轻轻的笑了一下,他捞起一根白粉笔,他的手指修长而富有骨感,指节分明的手一挥,黑板上就留下来那人的名字和邮箱地址。
龙飞凤舞,潇洒又不失大气。
许未清抬头,不自觉摸了摸小拇指,心想:怎么会有人的字迹和他本人那么适配。
“你们好,我是季教授曾经的学生谢明,因为季教授要去邻市开展为期半个月的学术交流会,所以特地委托我帮他代课。
“黑板上是我的邮箱地址,如果课上有不懂的,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会统一在晚上十一点前回复。”
谢明刚说完,许未清就听见了无数按动笔或者拧开笔盖的声音,而后是笔头落在纸面上沙沙的书写声。
许未清在思考,实际上在出神。
红线是他出生起莫名其妙就带上的隐藏技能。
两个人相熟相知才能形成。
而许未清总是特别的,他的红线不是和平常人一样直接从小拇指延长出来,他是相当于在自己小拇指用红线套了一个圈,再和别人相连。
红线圈松松垮垮,但不会掉。
这是第一次,许未清手上的红线直接从小拇指延长,并与一个叫做谢明的人相连。
许未清慢半拍,直至讲台上谢明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未清才像大梦初醒的人一样,拿起笔把黑板上的邮箱地址记了下来。
写完后,许未清下意识地在句末点上一个墨点,怔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打了一个括号,里面装下了谢明。
许未清写前愣了神,速度自然而然的比其他人慢上一些,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大家早已写完。
谢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上收回。
谢明站在讲台上,白色衬衫让他像高山上孤傲难融的冰雪,可春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却又如同早春枝头最嫩的青绿。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割据的气质落在他身上,竟也不显得很违和。
许未清很没出息地咽了一下口水。
就冷不丁的收到邻座蒋衍递过来的纸条:
要是我有这颜值,我还怕追不上我女神?
太可怕了,到了这个时候,蒋衍满脑子竟然还是他女神。
许未清低头回了一句:亲,这边建议您恢复出厂设置,尽早重开。
不过一会儿,许未清就收到蒋衍绝望地在纸上写下几个潦草的“啊啊啊啊”。
许未清没再理会这个无能狂怒的人。
天文学听起来浪漫,学起来可一点也不简单。
季教授上次还没讲完的话题,被谢明娓娓道来,他声音清冷,听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却用自己的语言来对专有名词进行阐释。
必要时,游刃有余地用白色在黑板上画下一个行星,换了黄粉笔,绕出了几条黄色轨迹。
他做这些事情时半侧着身体,抬着眸,带着清浅的笑意。
把课本上的东西带过后,临近下课,谢明敲了敲桌面。
“上次季教授说要带你们去天文台看星星,又觉得推迟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会很抱歉,所以这次便由我领队,我已经向上面提了申请,大概是这周五晚上去。”
上次季教授是说要带他们去天文台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预计的时间里,季教授已经去参加学术交流会了。
好在谢明说要把这次补上。
这周五,不就是后天吗?许未清饶有兴致地望向谢明。
天文学不算一个热门的专业,系里的学生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多人。
许未清还记得大一那年初入天文系时,讲完一些基础的知识后,季教授就嚷嚷着实践出真知,让他们亲手去调试望远镜,观望宇宙。
季教授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老头,头发却出乎意料的多,泛白的发丝被夜风吹拂着,眼神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明亮,乐呵呵地招呼他们过去。
季教授说:“星星是宇宙的眼睛,我们在仰望星空时,宇宙也在为我们低头。”
这句话许未清时隔两年还记得清清楚楚,它浪漫得简直像一句情话。
它躺在他的记忆里,转眼就到了如今。
此刻,许未清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彻底化开,咽进喉咙,连带着那种刺激、麻木的感受也被咽了下去。
许未清颇有感触般看向自己手掌,眼神一变,红线显现,还是死死缠住谢明。
坚不可摧。
许未清无奈地放下手。
这个人身上有什么样的秘密?
临近正午,早春的阳光透过树梢,在谢明身上打上斑驳的光影,许未清平静地望着台上的人,直到对方也向他扫来一眼。
然后,许未清笑了笑,张扬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