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地球online有退出键,云星月会毫不犹豫地按。
她没有不按下去的理由,哪怕她活得了世俗意义上无限的成功,她也没有回头。
她的人生从开始就可以预见到结尾,从降生成为那两个人的孩子开始,一切都结束了。她忍耐着沉默的空气里下一秒就要出现的暴力,忍耐装乖扮巧的姐姐抢夺妈妈的宠爱,忍耐自己没有一双翅膀,永远站在泥地里。
云万壑每一次抓住她,让她听话,让她学着不要再做不听话的小孩,她都感到深深的厌烦,她不想要像姐姐那样戴上面具,忘记自己的样子。
也许云万壑是对的。
从爸爸的身边逃开,妈妈和她挨过好艰难的日子,把老干妈倒在饭里拌上开水就是一顿饭,她在学校里忍住不去看同学的苹果。她没有觉得不足够,如果妈妈不惦记云万壑就好了,她没有那么轻易地发觉自己的不足够。
她穿廉价的地摊上两三块的衣服和鞋子,站在人群里颜色花哨又扎眼,她并没有为此觉得太痛苦,也许忘记了。真正感到痛的时候,是发现妈妈和后爸坐在同一张麻将桌上,翻飞的手指,一张牌随着她的声音飞过来,她的血和牌一起掉在地上,她看见了那张牌。
那是一只花花绿绿的鸟。
云星月没有再站下去,她得不到学费,就走到每一间饭店里问她能不能在那里干活。她做过最轻松的工作是卖报纸,拿着它走在路上向每一个路人兜售,假装看不见他们犀利的眼睛,他们在想什么她好清楚——小小年纪就出来赚这种钱。
好像她拿的不是报纸,而是自己的罪状。
她第一次申请到食补,回到家后就发现那三百块已经消失,她哭着在妈妈身边跪下来,被赶往麻将馆的妈妈毫不留情地在路上拖拽了十米,她的膝盖磨破鲜血淋漓,她的眼泪流下来。云星月没法责怪妈妈,连她也有某种侥幸,妈妈赢钱时会对她很好,从街上买白切鸡给她吃,会摸她的脸给她梳头发。
她不知道哪里有错,也许是云万壑错了,云万壑选择了更轻易的道路,把她推向了地狱。
她恨云万壑。
十五岁时,她几乎没法再念书,她恨永远交不上钱的窘迫的自己,恨永远不会喜欢她的同学,可她在天台握着一把纸巾流泪时,妈妈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跳下去。
“妈妈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吧?星月,妈妈不能没有你。”
云星月可耻地相信了大人的眼泪,她回到那个充满孩子的家庭做他们的保姆,她决定再相信妈妈一次。但妈妈也骗了她,她和同学争吵,她去找云万壑,她在医院里被妈妈斥责,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她只能看向天花板,想她的人生好无耻地活到这一刻。
电视上永远在放光鲜亮丽的爱恨情仇,她应该避开它们,走进不会被注视的世界。
她终于在妈妈面前说出不再念书时,妈妈给了她一耳光,在继父面前,要展示妈妈仍有的权威。她接住这一耳光,然后看妈妈捂住脸痛哭,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女人好陌生,她从云万壑那里抢夺过来的,简直是一个扎手的稻草人。
“你怎么对得起我!”
她看着妈妈的脸,终于流下眼泪,她们也要走到清算谁更不易的那一步吗?她要付出多少痛苦和眼泪,才能和那十月堪堪地打成平手?她爱妈妈,爱得大错特错,她爱的只是爱着云万壑的妈妈 ,她拿到的只是一具空壳。
“全是我的错。”
云星月想,她犯了太多的错,最大的错是没有在出生时立刻即时死去。她旁观过云万壑得到的虚假的爱,亲身上阵时发现自己一无所获,她好想爱妈妈,可是她爱不起了。
十八岁时没有死去的亡魂,至今伏在她的背上,等待她死去。云星月能够感觉到那双手握住她的脖子,因为那鬼魂是自己,所以她也一定流着眼泪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幸福。
*
云星月走上了更高更大的舞台,灯光之下,她变成了漂亮虚假的洋娃娃,握住她手的人,说着比妈妈对云万壑说的更甜蜜的话。她望着每一双眼睛,好希望自己全都相信,但那些人很快也会消失,剩下她留在原地。
宋宁朝不一样,宋宁朝始终坐在那里,哪怕她因为恶评失态地打翻茶具,捂着脸痛哭出声,宋宁朝也没有变化。
云星月感受到更深的恐惧,她觉得自己成为了玩物,被宋宁朝玩味地欣赏着把玩着,她的心也冷硬下来。她看似还有退路,实则无路可走,退一步,回到云星月真正不堪的命运里,她只能去死。但坐在宋宁朝面前,她的心也悬起来无法下落。
宋宁朝在爱什么?她看着手机里大额的转账,节日准时准点出现的贵重礼物,她好想按住心口听听自己的心跳,却发现自己的眼泪先流下来。
她恨宋宁朝,恨宋宁朝这样对待她,越过妈妈来对她好,恨宋宁朝把她前半段人生变得一无是处,恨自己还不肯承认爱是虚妄、不可捕捉的星辰。
命运给她的一切礼物都来得太晚,她在尝到蛋糕之前就吃过泔水,她好想像所有人盼望的那样,成为天真懵懂的小公主。可是她的灵魂被亡魂拉扯着,只能流下不甘痛苦的眼泪,那些人都来得太晚了,云万壑也来得太晚了,她已经向魔鬼交出灵魂。
粉丝拥抱她,送上鲜花说爱,但云星月不错眼地看他们的表情,害怕他们下一秒就开始恨她。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宋宁朝给予的,她什么也握不住,只能看见自己丑陋的脸。
云星月恨所有人,在恨云万壑之后也恨江映,恨江映永远给出完美解法,好像她是徒劳地在笼子里打转的困兽。云星月记不住粉丝的脸,没法满足所有人的要求,甚至没法演出粉丝想要的爱,她逃避江映的眼睛,害怕看见里面不堪的自己。
江映不会明白,她只要正确地活着就能刺穿他人脆弱的心,云星月绝望地咬着指甲和手指,江映只会冷冷地看向助理,然后她们拿出一瓶药,再然后,云星月的世界重新变黑了。
云星月预设了太多人的恶意,所以他们不得不走上那条道路,被她的恐惧推到了她最恐惧的地方。
她偶尔看见文丹青看苏岚的眼睛,觉得好可笑,不爱人的人居然也会爱具体的人。她喜欢坐在文丹青身边被当做空气时的安逸,讨厌任何人把她当做实体,她不想她们看穿她,她的心剜开也只有恨。她要恨她能恨的所有人,文丹青、苏岚、江映、邝源,她最想恨云万壑。
她无论怎么挣扎,在云万壑面前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好想跪下来,都是她的错。云万壑仁慈地把幸运的人生交到她手里,却忘记这世界的爱只能给一个人,所以妈妈会变成这样,所以她会变成这样。
云星月恨到最后只能面对不堪的自己,所有人都好,是她不好。
她终于能够退出,宋宁朝却还在挽留她,替她去寻找那个遥远的姐姐,云星月不会因为自己的名字就相信世界始终围绕着她旋转。她看宋宁朝的脸,看宋宁朝的眼睛,在想她十几年前站在妈妈的牌桌旁边是不是也这样写着挽留的一张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宋宁朝真的爱上她。
为什么?
云星月无数次低下头审视自己,宋宁朝吻她脸颊和身体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她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她站在无数的眼睛里,没有人发现她已经是亡魂,她不得不和那些眼睛拉扯,她的痛苦露出来多一寸,都是她的不光彩。
难道她真的爱我吗?
云星月问一万次也不会说出口,她看着姐姐出现,宋宁朝还在她身边,但宋宁朝的眼睛也会看着姐姐,姐姐又是那么完美的女主角。
云星月恨云万壑,恨她不在场都会吸引宋宁朝的目光,恨自己躲在暗处看云万壑发光,恨她识破软肋把江映的照片发过来刺激自己。
她最恨即使这样,云万壑也还爱她。
她无数次对着电话那边的人咆哮,即使把手放到云万壑的脖子上,云万壑也不对她动手,依然抱着她说爱她。
云星月知道云万壑爱她,所以她才敢在对方面前露出真正的样子,可是看见云万壑额头上的伤疤,更绝望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连痛苦,她都输给云万壑。
云万壑把更好的人生留给她,却忘记她们一同活在废墟里,再爱也变不出不漏雨的屋檐。
她终于败下阵来,认清命运给她再多的好牌,她也握不住,命运再慷慨地厚爱她,她也已经是那一只染血的鸟。
云星月放弃挣扎,心情却诡异地轻快起来,她甚至能够看着云万壑把一切变糟糕,看着江映露出心痛的表情。
全世界的人在爱一个人的时候都有相同的惆怅的脸。
云星月看见妈妈的眼泪,她花费好多的时间才知道那眼泪也是妈妈的装饰,妈妈喜欢做怀念女儿的人。可是她依然为妈妈的眼泪痛苦,她拼尽力气发不出一句声音,她是家里的幽灵。
她是姐姐活着的祭品,妈妈看到她就要提起姐姐,云万壑是她人生里沉重的高峰,轻易地将她压垮。
宋宁朝以为她终于能够接受从此被替代的命运,和她低声说永远爱她一个人,云星月不可思议地笑起来,原来宋宁朝在爱她。
宋宁朝没有那样的脸,云星月觉得她爱她也许像在爱一个玩偶,抱在手里可以永远不松开。
但她已经决定去死了,在最后被人爱一下也好幸福。
*
云星月和所有人一样看云万壑的电影,越看越心惊又觉得理所当然,她觉得云万壑就是这样爱着妈妈,所以妈妈才爱云万壑。
她们在不同时期默契地对着同一个女人下跪,祈求她的爱和关注,但云星月更早看清更早放弃。她接到妈妈的电话,有一瞬间还是想问她到底爱不爱自己,但为这一句话也要付出无数的钱,和剩余的人生。
云星月不问了,她挂断电话,下一次继续数电话拉长的加载声,像她幼年贴在妈妈身边,听妈妈的心跳声。
叮叮咚咚。
她几乎连过去的幸福也要怀疑,隔着一层皱巴巴的玻璃糖纸,她看不清过去的自己的脸。
她走到江映面前,江映只用一秒钟就明白她不是云万壑,云星月想到那一眼也觉得痛。爱的人永远能够分得清,妈妈一定见过姐姐,妈妈也分不清。
她们祈求那么久的爱,像冰块一样融化在空气里。
云星月对宋宁朝说分手时,也忘记了对方什么表情,只记得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她知道她终于走上了她为自己准备的绝路。
她给妈妈打去最后一个电话,她只有一句话要问,她看着窗外的雨,她的心在等待最后一次审判。
“妈妈,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是谷雨。妈妈永远不说话,云星月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把那些药全部仰头咽下去,她恨妈妈,妈妈在最后连一点点爱也不肯假装。
她和云万壑终于在同一时刻被遗忘了。
咽下那些药和饮料,恶心眩晕呕吐,云星月从床上滚下地板,终于摸到手机。在给姐姐发去短信时,云星月忽然希望再看见宋宁朝的脸,好想知道她对濒死的自己有什么话要说。
是讨厌你,还是喜欢你?
云星月醒来时如愿地看见了宋宁朝的脸,对方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她再一次把手伸出来。
宋宁朝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责怪她,窗边吹起一阵风,树上所有的绿叶如同蝴蝶般颤动起来。
这是读者穿井得一人点的番外!感谢小井支持 忘记补番外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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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云宋番外:云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