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万壑在片场旁观了很多天,江映永远在受伤,面无表情地处理尸体,对着镜头露出阴森的笑脸,走在雨里躲避着警察的追捕。
她知道角色的名字,燕山,漂亮、狠心、疯狂。
作为镜头之外的人,云万壑更深地感觉到疲惫,所有在工作的螺丝钉永远不会走进镜头里,在岗位上兢兢业业也难收获台前一半的目光。她抱着江映的外套,听经纪人讨论下周的通告安排,说到一半又盯着她的脸失神一秒钟:“为什么没有做偶像?很漂亮,不是吗?”
云万壑的话在舌尖卡壳一秒,她终于想起,自己在幼年时或许有成为节目里讨喜小孩的愿望,但越长大就越失去妄想的信心。她太害怕出错,镜头会二十四小时地记录下她的错误,这个世界不会忘记她的错误,总有一个摄像头以及一双眼睛,他们会嘲讽她的错误。
云万壑太抗拒人生里的错误,以至于恐惧一切会出错的事,她只想在一条线上安慰地行走到六十五岁。现在才发觉,自己已经偏离原本的人生轨道太久,云万壑站在人群外回答:“因为我害怕。”
她们太胆怯了,好像世界上只有沙地,而她们没有鞋子,只能光脚踩上去感受砂砾。所有人都会对她们不解,明明安全的宇宙,为什么总露出恐惧的脸?
经纪人不再问下去了,她亲手推过两个害怕的人走向台前,但好在她们都还活着,没选择另一种空洞无用的方式逃离痛苦。她们一起看向朝她们走来的江映,嘴角还带着血丝,为了不穿帮连水也不能喝,但脸上还带着笑:“在说什么?”
“没什么。”
亲眼看拍摄时,所有故事都变卡顿了,只剩下碎片的一个个场景,反复的台词和断开的情绪,完全无法想象拼凑起来的会是什么图案。云万壑站在旁边发挥想象,看着燕山一次一次跌倒,一次一次审判,一次一次等待自己的命运。
值得吗?
她问自己的心,她透过角色看见了自己的人生,她的联系人里还固执地存着妈妈的号码,她偶尔也期待对方拨来电话像从前那样叫她宝贝。但妈妈没有联系她,也许要在最后的女儿面前留下尊严,也许还没看见她和江映恋爱的传闻,也许并不相信她能从江映手上得到一分钱,云万壑可悲地替妈妈找了无数借口。
她能像恨云天良一样恨妈妈吗?妈妈缺席了她的人生,忽略了她的苦难,甚至把她当做称手的工具去折磨云星月,她却还是有一点点微末的幻想,好期待妈妈重新来爱她。但妈妈不爱她,好在妈妈不爱她,否则她该负担的是妈妈连同四个小孩人生。
她好想说没关系,却能看见自己不甘的心,她的神她的爱她建立在过去的雕像,她始终不肯亲手摧毁。
云星月也不和她谈起妈妈,她们之间留下血淋淋的大洞,说爱都像说妒忌,云星月一句“她真的想过带走你”足够她永生永世不忘。
江映从来不问她要怎么处理,把人生交还到她手里,云万壑也茫然地想象,妈妈为什么还不肯出现,也许把她的爱都磨光了,她就可以像对待云天良一样对待妈妈了。
“你觉得燕山最后在想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妈妈,我不欠你的了。”
云万壑看见江映拍摄电影末尾时倒在地板上不断呛咳出血沫的样子,她恍惚着把脸替换成自己,再抬头向上看,妈妈终于能够幸福地露出虚假的痛心模样,等待着天降的巨大赎金。人和母亲之前先有亏欠才有爱,她欠了妈妈十个月的痛苦,没有支付爱的妈妈并不算最自私。云万壑在想象里为自己编造出这样的完美故事,她成全妈妈,用死亡给妈妈最后一笔巨款,然后可以合上眼睛,不再担忧妈妈人生最后的命运。
她真的爱妈妈,妈妈不相信。妈妈不爱她,她也不相信。
她们之间早就该扯平了,只是鲜血是永远洗不净的。
*
燕山并不是云万壑这样软弱的角色,她够强大,小时候就能面不改色地握着石头砸向流浪的猫狗,看着它们惊慌地跑开,身体才不因为恐惧发抖。但妈妈不这样想,她认为女儿是反社会预备役,理所应当地放开了女儿的手。
燕山明白父母天然地有审判子女的权力,所以她只能接受被抛弃的事实,然后在更久的以后,去成为审判他人的戒尺。
她的目光总离不开小女孩,看见她们被妈妈抱在怀里,心中一痛,但那痛毫无意义,她早在审判里出局了。她只能去审判他人,决定他人的命运,才能在片刻里忘记自己的痛苦。
所以她真正地成为了反社会。
但江映偏偏是最正直的人,这样的角色让她理解起来也有困难,读剧本读到一半也转过来看云万壑的脸,云万壑能够懂得那些疯狂的心,于是能够更容易地比喻。
“小孩子是世界上最不能承受痛苦的人,因为他们什么也不懂,只会合理化那些痛苦,最后会成为一个不正常的人。”
燕山被母亲的戒尺审判,在长大成人之后也会用同一把戒尺审判别人,她已经出局,也就不需要在意试卷上的分数了。江映却不明白,人生的路理应是无数条,她却选择了最偏僻的充满荆棘的不归路。
云万壑只能说得更仔细:“因为她不在乎,就算再成功,过去的痛苦能一笔勾销吗?”
她想到自己,她的痛用云天良的死也填不平,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够彻底摆脱过去,她甚至感觉自己该像云星月一样吃药。恋爱让她短暂地拥有幸福的能力,却不能让她忘记人生的一切痛苦,她知道她活到八十岁,也不会忘记被云天良扇耳光的难堪。
如果有得选,她要用现在的幸福去换安乐的人生吗?云万壑不敢做这样的选择。
江映没有接话,云万壑却因为陷入痛苦,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焦灼,她还能够想起那些咒骂她的话语,只要看见“狗”字她的心就一阵刺痛。她始终忘不了跪在那里的自己,连痛苦都被人轻视的自己,想要说出口,又觉得无力。
她深深地吸气,发觉自己的眼泪彻底地滴落在身上,她身体里还有一部分留在痛苦里,她甚至想提出分手,想回学校像蜗牛躲进壳里那样躲起来。她人生的前十八年,她还要说多少次呢?她无限期地发泄下去,江映只会觉得厌倦,爱又是奢侈品,在痛苦的人手上毫无价值。
“我爱你。”
江映比她更快猜到她的话,云万壑没想到自己这么好看穿,却还是克制不住那种恐惧,抱住对方失声痛哭:“如果我永远只会说这些话怎么办呢?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再听下去了,我要怎么办呢?”
她说不出真正的话,如果江映不爱她了,那怎么办呢?江映在这段恋爱里给了她太多惊喜和信心,她终于愿意相信有些爱就是珍贵又闪耀,却不敢相信自己能够长久拥有,她害怕失去江映。
云万壑感觉自己的眼泪流下去,她不知道它们会落在哪里,她抱着江映,就像江映过去抱着她看不穿她的心那样,她问江映也问自己:“那我要怎么办呢?”
她原本没有这样脆弱,在被爱之前她没有软弱到这个程度,她依然苟延残喘着不肯下坠到人生最后的陷阱里。江映出现了,江映让她发觉人生里依然有光,有无瑕的爱,她却不得不害怕失去这种爱的自己要怎么生存。
云万壑听不见江映的话,她的眼泪汹涌,她的心空洞,她有一千一万句话都不能说出口,她舍不得在结束之前叫停,她把这机会让给江映,她害怕看见感情最后面目全非的样子。
“我爱你。”
云万壑意外地尝到湿漉漉的味道,抬起头才发现江映的眼睛和她一样,里面都水光盈盈。
“我也很害怕,我害怕有一天我失去所有光环对你来说没有吸引力,我害怕有一天你觉得我的爱不够真挚,我害怕你更想回到安静的生活里。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云万壑的大脑只剩一团浆糊,她几乎不明白江映在说什么,这段感情里江映该是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她拿捏再多姿态也只是可以被轻易替代的角色。但江映却在她的面前说,和她一样害怕失去她,云万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江映的脸,即使没有读心术,她也相信对方在说真心话。
原来江映真的爱她,这样追逐她不是因为错误,不是因为幻觉,是因为爱。
“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云万壑还是想问,她并不是这世界不可替代的珍宝,她想知道爱她的人出于什么理由爱她,她才有可以走的道路。但江映捧着她的脸,眼泪倒流回去,现在像在看傻瓜:“爱你,就是爱完整的你,无论怎么样都会爱你。”
“真的吗?”
她再问出一个蠢问题,江映已经吻了下来,她终于闭上眼睛享受这个吻。云万壑所有的解释全被江映吞了进去,她终于接受,对方真的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