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扫到座位上的人,大概以为她就是真正的女主角。周围的粉丝或面色铁青或交头接耳,甚至有人举起相机等待云星月摘下口罩,像人们想象中那样说点胜利者该说的话。
好可惜,坐在这里的是云星月而不是云万壑。
云星月抬头看大屏,而不是看站在舞台上的人,坐到台下才发现粉丝原来能看见的只有一块电子板,站在眼前的偶像目光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有一秒钟对过去的粉丝生出怜悯和不忍,她愚蠢地走上了不该走上的道路,所以彼此折磨着,却侥幸地活了下来。
她买到机票时,宋宁朝没有说话,她还有心情笑一笑,挖苦自己:“我只是喜欢装腔作势,博人眼球。”她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恨她们,也没有粉丝想象中那么爱她们,她只是想作为她们的一部分,旁观最后的落幕。
她好凑巧听见她们的真心话,邝源的眼泪好真实,苏岚和文丹青的爱好真实,江映的愧疚也好真实。她看着那个镜头迟迟不移开,终于微微一笑,决定在最后一刻让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彻底炸开,所以她摘下了口罩。
看不见的后台里,经纪人按着不断跳动的眼皮,走向控制室时对着屏幕失语两秒,想要大喊“切断”时,云星月已经摘下了口罩,不错眼地盯着屏幕。
人群的尖叫声更甚,也许粉丝还抱着江心映月再续前缘的美梦,也许粉丝只是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加魔幻和疯狂。在这片浪潮里,云星月没有动,孙姐隔着屏幕重新看她瘦削的脸和冷淡的眼睛,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沉默苍白的脸。
孙姐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以为自己永远在做对的事,她相信自己对云星月足够好。第一次伸出手握住小她十岁的云星月的肩膀,她还记得自己怎样弯下腰告诉她,要珍惜这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会把她推到台前。云星月那时候也只是湿水的棉花,沉重无力,后来却变得越来越尖锐,生命靠一把药物维持。她每一次看见云星月费力地吞咽都觉得恐惧,但她知道,成千上万的人愿意比她们付出更多的代价,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你要知道,你退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要辜负所有人吗?”
“云星月,你不能忘记,你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分不清自己为了什么说出这些话,金钱太沉重而生命太轻飘,她坚信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对云星月最好的,而她终于明白,她错了。
经纪人看着云星月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束灯光打到云星月身上,好像又变回闪闪发光的偶像。台上的人都停下来,好像这一秒里只剩云星月可以穿梭,她走得很慢,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后台,所有人都掀起眼皮尽力地打量她,云万壑终于走出门,对着好久不见的妹妹说不出一句话。
“不用说对不起。”
云星月看穿她的软弱,两个人坐在一起,几乎是一块镜子的两面。云星月看向半空中漂浮的尘埃,开口:“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分清。”
云星月坐在台下时江映的目光几乎没有落在她的身上,江映只需要一眼就能发觉她的真身,好像她的厌恶被一层糯米纸包裹住,很快会化开。她知道网上那些荒诞的论调,那些人觉得云万壑是她的替身,江映对她旧情难忘,她们之间恨海情天。太多的人都分不清,云星月终于在舆论里又一次获胜,所有人都觉得江映迟早会走向追妻火葬场,只有她知道她们从来就不是想象中的爱侣。
但是有一瞬间,越过姐姐被肯定,云星月感觉到茫然而虚幻的幸福。她们被对比了太久,以至于对赢有不择手段的渴望,云星月也想成为不骄矜的胜利者。
“解散快乐。”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云万壑还是下意识低下头,江映没有说话,苏岚也只是微微笑着,对云星月说了一个名字:“程盈。”
云万壑吸了一口气,她明白大家迟早要看穿,但宁愿她们在某个凉爽的夜晚后知后觉地明白,也不要她们当面看见她不及格的表现。云星月转过来看她的脸,一切都呼之欲出,云星月起身,苏岚却识相地不再问下去,只看云星月的脸:“什么时候回去?”
“凌晨的飞机。”
云星月看一下表,然后转身向外走,迈出两步又回头看江映:“我会替你澄清的,不用谢。”
等她再次带上门,剩下的五人继续在沉默中对峙,文丹青开始摘自己身上打结的彩带,清楚真相的江映有不能说出口的理由,邝源反而把真心话像糖豆一样往外倒:“连你也会骗人!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邝源抓住云万壑的手臂装做要咬下去,吓唬无果又放下:“幸好我没有告诉你我的银行卡密码。”
苏岚抱着胳膊把想要帮腔的江映推远一步,又看云万壑:“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也没有什么好处。”她把手指并在一起做出吸烟的手势,云万壑还记得她们一起靠在阳台上的夜晚,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也只需要这一瞬间。
她还想要说什么,譬如自己的苦衷,但说什么都像狡辩,邝源气呼呼地拉着她的手想说她们误会的一切,反应过来之后又松开手:“所以一直是你们两个在谈恋爱!我还以为云星月精神分裂了,虽然她一直都精神分裂的。”
云万壑点头,站得最远的文丹青已经没有需要补充的话,她大脑飞速运转两秒,最后才看向江映:“那以后怎么办呢?”
“以后会有以后的办法。”
云万壑知道江映在说傻话,但还是觉得甜蜜。她看着江映的脸,几乎想再用力一些,把对方现在的样子刻下来,永恒地放在心里。
最后还是回到宿舍,公司只续租到月底,邝源从经纪人那里一口气领到二十个手机,往每个人的手上都塞了几个贴满亮晶晶小饰品的手机:“一个手机一个果酱账号,无偿转赠给你们了,以后我们都不能在女团组呼风唤雨了,要去攻占演员组了。”
想到青风拂面还会继续营业,她又给苏岚和文丹青多塞了两个:“加油!”
云万壑坐在房间里,感觉自己好像先一步走到大四体验舍友分别,江映坐在她旁边,在黑暗里悄悄看她的脸色,看着看着就亲到了她的脸上。
“我爱你。”
“我知道。”
即使说爱,云万壑也不相信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到这个程度,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待江映的感情变质,眼下的每一刻都甜蜜又煎熬。她回吻江映,手臂不自觉挂到对方身上,两个人在床上滚了一圈,最后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江映还握住她的手掌,轻轻地亲她手心,那道不鲜明的疤痕被江映亲得有些痒。
云万壑看着江映,想到自己扮演云星月时无论说到什么,江映都会露出一副心痛的样子,她那时候还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就是不由自主地心痛。
*
经纪人在出口截住云星月,是她先对着还没停下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云星月!”
那道背影才停滞住,半天转过身来,依然是一张犯错的苍白的脸,经纪人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若有若无的责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不知道这一切一旦被发现,会变成什么样吗?现在只是侥幸,以后如果被曝光——”
“对不起。”
经纪人看向云星月,过去只觉得她在宋宁朝的庇护下变得有恃无恐,在粉丝的爱里把情绪喂养大,才变成了一只疯兽。时至今日,也可以承认有些人不应该站在灯光下,自己也不该自私地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出去:“我也要说,我对不起你。”
云星月终于抬起眼来,好像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她古怪地笑了一声,没法承认自己几乎幻想过成为孙姐的小孩,被急吼吼地送到无数培训班里,在生日时被鲜花和蛋糕堆满,甚至会被带到想见的偶像明星面前比着笑脸合影。她过去好艳羡,好恨自己对妈妈的所有期待,都能在孙姐身上兑现,孙姐伸出手握一下她的肩膀,她就想像小孩一样抱住对方的腰痛哭,因为她等待了太久。
但孙姐不是她的妈妈,她也没法迎合对方的期待,能够做好的始终是江映。她只能慢慢地被压缩成真空的棉花,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好,可她做不到。
她在对方身上有过无数幻想和期待,所以对方真正地伸出手来要摸一下她的手,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知道孙姐也曾经替她挂掉妈妈的电话,对她说这一切太可恶。她不想做不懂事的孩子,宁愿让云万壑来替她做这一切,也不想彻底地逃开。她想问孙姐,到底觉得她和云万壑谁更好,这一刻却不再需要答案。
“我要走了。”
“注意安全。”
云星月的眼泪模糊视线,她无论怎样都看不清孙姐的脸,在最后一刻这样滑稽的场面把无限的感情浪费。她想,云万壑应该也和她有一样的心情,为什么所有像妈妈的人,都不会是她们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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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