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死亡先到来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引擎声。
刺眼的远光灯在夜色里辟出一条星河,皮卡咆哮着朝那群正在搜寻的追兵撞过去,局势顷刻扭转,近一半的追兵被汽车掀至半空中,飞出一条弧线,落地后抽搐着没了动静。
“啊啊啊啊啊——”伊蒙猛踩油门朝剩下的追兵撞去,挡风玻璃很快就被子弹击碎,他只能猫着腰盲撞,还不忘大声提醒江万:“领导——你躲好了!放心交给我吧!”
江万死里逃生还没反应过来,那辆救他一命的车就调转车头朝他冲了过来。
江万五官变形起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道:“撞错了!他们在那边啊啊啊——”
钢铁巨物的善恶似乎只在一念间,追着江万撞上一棵树后终于停了下来。
伊蒙完全没察觉刚才的惊险,连忙下车扶起累倒在一边的江万,问道:“领导!领导你怎么样?受伤了吗领导?”
领导狼狈地靠在车轮边,捂着心脏几乎要吐血:“除了差点被你撞死,也没什么大事了……”
子弹接连射在车身另一端,两人缩着脑袋以车身掩护自己。
伊蒙观察半晌,匍匐着捡回一把敌方掉落的枪端在身前,转头叮嘱江万:“领导,你先在这休息,我去解决他们!”
江万还没给出回应,伊蒙就埋头冲出去了,迎面击倒了几个人。
“哎你——”江万靠在车边伸出脑袋,“你小心啊!”
他清楚伊蒙是谭聿则的手下,也知道这小孩受过专业的训练,对付坏人肯定比他一个普通人游刃有余。
但这些天短暂地见过几面,江万总觉得这小孩有点没头没脑的,怕他顾前不顾后被对面三两下解决了,趁乱从几步外晕死的人身上摸了把手枪,熟练上膛,瞄准正和伊蒙扭打的那个大块头。
伊蒙混乱中发现自己有后援,心下大喜,牵制着大块头将他的背部暴露在江万的射程里。
“领导!开枪啊——”伊蒙扯着嗓子喊。
江万举枪瞄准,准星死死瞄准大块头,却因为目标不停移动而找不到时机,连枪口都有些飘。
大块头用了十成力冲伊蒙脸上来了一拳,伊蒙脑袋发晕,不得已放手一踹,转眼踩着大块头的腰骑上他的肩,膝弯紧紧绞住他的咽喉。
江万好不容易找准机会扣动扳机,子弹却从缠斗的两人两米外的地方掠过,嵌进了树干里。
伊蒙瞧着冒轻烟的树干:“?”
这江姓领导枪法也太次了,不会真是靠关系才进的警局吧?
他就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他们谭队那么年轻有为的!
江万见错过了目标,懊恼地啧了一声,重新瞄准。
伊蒙领略过他的枪法之后就不抱希望了,膝弯使劲一别,勒得大块头无法呼吸后将人按倒在地,起身抽枪,一个点射麻利将人击毙。
敌人全都败在他手下了,伊蒙沾沾自喜着松了口气,如得胜将军一般转身看向江万,表情霎时一变——
“领导小心——”
江万突然被人擒住后颈,额头重重磕在车边,惊魂未定时他奋力反抗,反手扒着身后人的眼眶转身,后背落地。
原来被他摸走枪的那个人没死透,这会儿正如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一般从上压制着他,冰凉的刀尖已经接近他的胸腔。
江万空手接刃,手心被割开的口子正簌簌往外流血。
“滚开……”他咬紧牙关同那人对抗。
好在那人被车重创过,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刀尖被江万推拒着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
江万抬腿踹向那人要害处,摸枪上膛!
伊蒙也瞅准时机扣下扳机!
两颗子弹同时射出,一颗射进那人咽喉,一颗砸进那人头顶。
鲜血迸溅在江万脸上,尸体随即软趴趴倒在他身上。
“……”江万惊喘着愣在原地,手指颤抖着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
如果忽略周遭浓重血腥味,那触感其实和用清水洗了把脸没有多少区别。
江万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许久之后,视线才随着伊蒙越来越近的声音清明起来,看清了自己手上的血污。
“领导你怎么样?没受伤吧?”伊蒙着急忙慌地把尸体掀开,小心将人扶起来,“刚才好险啊,还好您志勇双全,否则我都没法给谭队交代了。”
伊蒙识相地没提他那稀烂的枪法,殷勤取来矿泉水和毛巾,帮明显有些呆愣的江万处理了脸上的血污,悄悄检查过他身上没有什么大伤才松了口气,心想总算保住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灌入几口清凉的水后,江万缓过劲了,扶着树干站起身:“谭聿则还在山上,他身份暴露了,我们得回去支援。”
伊蒙紧跟着起身:“不行!谭哥说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你返回,我得带你回市区,谭哥这边会有增援的。”
江万顿住脚步,不可置信道:“我们从市区过来光开车就花了两个小时,等警局的支援到了他恐怕尸体都凉了!”
伊蒙很是为难,连忙跟着他上车,怂兮兮道:“不行啊领导,这是谭哥的命令——”
江万吼他:“救他一命以后能让他认你当哥!现在情况紧急你不懂吗,掉头,上山!”
伊蒙重踩下油门,汽车加速径直往山下去,他哭丧着脸道:“不行领导,你就别为难我了,那山上全是不要命的恶徒,我俩回去帮不上忙不说,送命的几率还更大些,而且你……”
而且你枪法还那么烂……
伊蒙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那他怎么办?他一个人岂不是死定了?”江万又怒又急,直接上手抢方向盘。
“谭哥他还——”伊蒙大惊失色,连忙踩下刹车减速,“领导!领导你别这样!危险!领导——”
江万胳膊一伸,隔人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脚把伊蒙踹下了车:“他死了我也没必要活了,你怕死就滚一边叫救援去!”
伊蒙直接摔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江万麻利坐进驾驶座,驾驶着皮卡调头。
他整个屁股都又痛又麻,但此刻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屁股,满脑子都是江万刚刚说的那句话。
什么叫谭哥死了他也不活了?
领导对谭哥……
谭哥和领导……?
伊蒙后知后觉,这会才发现谭聿则和江万之间那些微妙的不对劲。
这哪是领导啊?
这明明是大嫂啊!
伊蒙明白自己肯定没法劝住江万了,一骨碌爬起身追着扬尘的车屁股道:“江哥!等等我——”
*
昏暗的山坡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声,刚从拳场离开的看客闻声抬眼,定睛一看,竟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滚进了灯火通明的市集里。
谭聿则几次警告自己不要恋战,尽快抽身,谁知恩佐三番五次对江万出言不逊刺激他,两人在林间打得两败俱伤,一不小心又滚到了满是围观者的地方来了。
通讯设备已经粉碎,他没法和外面的人联络,只能下死手与恩佐决个你死我活以求脱身。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谭聿则被恩佐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对方还没完全缓过神就发狠地抽刀直刺,刀尖几欲插进他的颈边,都被他灵活避开,只蹭破了皮肤,他反手抓住刀把借着恩佐的力直击他的太阳穴。
哪知恩佐在这关头掐准了时间偏脸,刀把只砸在了他的面骨上,他也借此机会起身与谭聿则拉开距离,拇指抹了摸唇边的血,挑衅道:“没想到吧谭聿则,你当年亲手教的那些我可都记着呢,倒是你,这么多年过去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问题就出现在这儿。
当年为了培养自己的线人,恩佐被他叔叔泰奥送过来后,谭聿则就亲自指导这毛头小子练武,没少被他气到肺疼。
恩佐那时刚刚成年,打架的招式都是和他叔叔的那群不入流的手下学的,下手又黑又不扛打,被谭聿则当沙包一样打了数十顿才练出了模样,谭聿则的一招一式都在他脑海中留下了记忆,导致这一场格斗打得异常艰难。
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谭聿则认为自己拳头底下怎么说也该出个孝侄,谁知道恩佐是不是被他打傻了脑袋,竟对他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被告白后,谭聿则百思不得其解,连夜打报告给局长说明情况。
第二天,局长亲自考核过恩佐后把他收入麾下,并在确认这小子可靠之后让他正式加入当年的清剿计划。
恩佐被带走之后,谭聿则生活照常,只在任务即将进入尾声时见过他几面,对他的各种示好权当没听见,甚至对他的纠缠产生厌烦。
几天后废厂爆炸,□□被清剿了大半,但恩佐尸骨无存,警局警员两死五伤;半个月后,作为恩佐上线的局长遭犯罪分子报复,悬尸家中,皮开肉绽。
当年的任务难言成败,警局元气大伤,复盘多次都没能找到问题出在哪里。
今天在这儿遇见恩佐,一切便都水落石出了。
“长进?”谭聿则磨了磨后齿,“老杨当年委重任于你,我听说你事事配合勤学求知,我以为你长进了。结果呢?”
谭聿则长腿横踢,坚实的靴底触及恩佐胸膛的那一刻便将他踢出五米远,砸倒一片用来维持道路秩序的路障。
恩佐抱着胸口叹出一口带着血腥的短气,还没起身,谭聿则便旋身而至,摁着他的脑袋:“叛徒就该下炼狱。”
恩佐低声笑起来:“你送我一程,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你。”
百公斤重的力量随拳而下,恩佐面部凹陷,血肉模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混乱之中清晰可闻。
不过片刻功夫,恩佐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当真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谭聿则喘着气起身,刚一抬眼,周遭驻足观看的人群立马开始挪动脚步,议论着离开现场,留下少数不要命的还试图走近恩佐探他的鼻息。
谭聿则警惕地观察了一圈,确定环境无疑后戴上冲锋衣的帽子,低调离场。
恩佐的嘴唇无力张合,似乎在说什么,热心群众以为他要交代遗言,凑过耳朵去听,登时变了脸色。
男人面色发青,看着谭聿则的背影,指着他暴喊道:“——那人是条子!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