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30章 第 30 章

“前面那巷子！他跑进去了！”江万一边盯着那个蹿得飞快的身影一边指挥谭聿则转向。

那少年身形单薄得到了前胸贴后背的程度，双腿却倒腾得飞快，趁汽车在路口掉头的功夫就奔出一大段路，枯瘦的身躯装在宽大空荡的白服里，活像夜间出行的幽灵。

“不行，巷子太窄了，我们进不去。”智能助手发出叮叮叮的警示，画面上显示右侧巷子车辆无法通过，汽车在巷口减慢速度，谭聿则下意识瞥向后视镜。

镜中，两辆白色面包车正沿着他们行驶的路线过来，掉头时速度太快以至于接连来了个漂移，车身狠狠一斜，差点翻在路中央。

“江万。”谭聿则收回眼神，声线沉了几分，“你认识那小孩？他很重要吗？”

“重要！”江万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不等江万解释如何重要，谭聿则将方向盘稳稳抓在手中，利落倒车退出巷口，“后面还有人在追他，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他。这条巷子的出口在哪？你能找到吗？”

江万在这一片住了两年，早就成了活地图，夜色再乱也乱不了他的方向感，他立马道：“能！”

话音刚落，两辆加长面包车急停在轿车一侧，车身狠狠一顿，差点掀翻面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家伙。

江万立马明白了谭聿则口中的“其他人”是在指谁，他降下车窗，丝滑变脸，堆起无害又无辜的笑容，望向面包车司机：“抱歉啊大哥，我们导航出问题了。请问胡桃巷往那边走啊？”

两辆面包车被堵住了去路，还差点撞车，司机憋了一肚子火，刚想开口骂，却被这笑容逼得有气无处撒。

“走反了，前面路口掉头！”司机把脑袋从窗里伸出来吼道。

“啊？走反了吗？这导航真是的，尽给人添乱，太缺德了！”

轿车霸道地横在路中央，好在老城区公路傍晚没几辆车，江万可以随意发挥，拖延点时间。

这时，副驾驶一个样貌凶狠的光头也探出头来，手掌哐哐拍响车门：“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就让一边别在这挡道！我们赶时间！”

江万一愣，睁圆了眼睛，装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道：“马上就走，抱歉抱歉！对了大哥，看你们开得挺急的，你们不会是在追一小男孩吧？”

谭聿则闻言，悄悄伸手拍了拍江万的腿，低声道：“太刻意了吧，别露馅了。”

江万反抓住那只手，微凉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捏了捏，意思是“别管那么多了”。

“我一看那小孩就不对劲，偷偷摸摸的，是不是拿你们东西了？”江万继续诌。

“到底走不走？滚！”

“好好好，马上给你们让路，那小孩往巷子里面跑了，应该没跑多远呢。”江万佯装歉意，谭聿则配合着摆正车头让出了巷口。

面包车丝毫不怀疑，轰着往巷子里冲过去。

五秒后，漆黑收窄的巷子深处传来车身擦墙而过的刺耳声，随之而来的便是急刹追尾后司机的大骂声。

果然中计了，那巷子里窄得无法通车，塞进去容易，想再退出来可就难了。

“路口右转，再下个路口右转，直走大概两百米。”江万面露几分得意，指挥着谭聿则绕近路。

“这都什么人，”谭聿则看他那得意劲儿觉得怪可爱，笑意难掩，“也太好糊弄了。”

江万：“是吧，你就是当警察遇过太多高智商罪犯了，所以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智商在线，事实是，这世界上好糊弄的也不少，先糊弄了再说，糊弄不过去再跑呗。”

路灯映出的树荫隔窗洒进车内，明明灭灭地落在江万脸上，他抱着手，俨然一副哲学大家的样子，连侧脸都透着几分嚣张。

谭聿则抽空瞟他一眼，发觉这人跟猫似的，一旦得意起来，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歪理。”他评价道。

老城区内部的路弯来绕去，好在江万的记忆没有出差错，两人赶在那小孩跑通巷子前稳稳堵住了他。

小男孩边跑边回头看，确定没人追来才稍稍放慢脚步想歇口气，谁料转头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车边还靠着个长腿帅哥。

“跑累了吧？”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气场。

小男孩将喉咙里混着血腥气的口水咽下，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脚下不自觉后退两步，又想跑。

“哎——”江万眼疾手快，几步追上去，一把拎住男孩的衣领。

“放开我！”男孩挣扎着，拼命撕拽自己的衣服想从他手里逃脱。明显宽大不合身的衣服刺啦一声被扯破，他拔腿就要跑。

江万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转而抓住男孩冰凉的手臂，他面露急切问：“你是不是记得我？”

男孩闻言，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你说……什么？”

江万：“我们30号在咖啡厅附近见过，你记得我，你也发现时间在倒流，对不对？”

男孩虽然不再挣扎了，但神色千变万化，在江万的钳制下还是和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一副随时都要逃跑的样子。

“你有病吧？”半晌，男孩忽地拔高声音，“什么时间倒流，现在拐卖小孩都走这种路线了？放开我！”

江万闻言，犹如当头被泼下一盆冷水，血液从头凉到脚。

“不是……”他五指不自觉用力，几乎要陷进男孩冒着寒气的手臂皮肤里，“你不记得？不可能，你不记得我，为什么刚刚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男孩吃痛，往回抽胳膊，却因为瘦弱的身躯力量太小而无法动弹，遂骂道：“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了？我才十六岁！”

周遭的旧居民楼从去年开始就规划要拆除重建，这附近年前就已经搬空了，此刻一片死寂。

男孩的质问声惊得旧楼楼道内的声控灯一层接一层亮起，昏黄一片，又因为久久没有新的动静而一盏盏熄灭，重归黑暗。

“不对，不对……”江万稍稍松了劲儿，眼神一瞬间空了下去。

他仿佛一下子回到时间刚开始倒流的那段日子里，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质疑他，质疑他的感受，质疑他的发现，所有人都说他疯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他感受到的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经历的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真的……还活着吗？

“江万！”谭聿则下车朝他们过来，语气紧迫，“他们追上来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你没事儿吧？”见江万神色不对，谭聿则立刻伸手扶住他，怀疑地看眼面前衣衫褴褛的男孩。

“没事……”江万垂着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想强行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感压下去。

谭聿则刚才虽然待在车里，但他也一秒不落地盯着这边的情况。江万的异常来得可疑，不可能没有任何来源。

“你干什么了？”谭聿则从江万手里接过小男孩的胳膊，语气不凶，可他一旦严肃起来身上就浑身散发出属于警察的正义气息，气势逼人。

这种气压下，对面就是换成江万都会乖乖交代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没想到那小孩居然一点也不怵，挺起瘦弱的身板似乎想跟谭聿则碰一碰，反问道：“我干什么了？你们不由分说就把我这个未成年抓住了，我才该问你们要干什么！”

江万在两人的争执声中渐渐缓过神了，胸口的沉闷感却挥之不去。他知道不能在此地多逗留，连忙抬手制止两人道：“先上车。”

小孩不依不饶：“滚蛋！”

“先上车！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不想被人抓住就跟我走！”江万耐心全无，吼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心弦即将绷断的燥气。

小孩一愣，看着远处打着灯极速驶来的面包车，犹豫了几秒，没再开口拒绝。

“走。”江万见状便不再和他对峙，拽着谭聿则上了车。

“我……”小孩急得在原地跳了个踢踏舞，纠结之下还是跟着江万进了后座，靠谱的谭司机带着两人飞速离开现场，将面包车远远甩在后面，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小时后。

“喝点吧，暖暖身子。”谭聿则递过咖啡。

纸杯温热，稳稳落进江万手心里：“谢谢。”

“那小孩怎么回事？”

两人并排坐在便利店里，谭聿则口中的“那小孩”则被锁在车里，隔着两层窗户悄悄往他们这边看，目光警惕且不服气。

江万缓缓喝了口咖啡，舌尖尝到淡淡的苦味才开口道：“我在30号和他碰过面。今天他从灌木丛里闯出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以为他记得我，以为他也能感知到时间在倒流。”

“眼神不太对？”谭聿则不解地挑了挑眉梢，“怎么个不对法？”

“就像是……突然愣住了，看清我的一瞬间觉得很意外？”

“或许他是被车吓到了。从我刹车到他跑开，最多只有五秒，时间太短了，他可能连你的脸都没看清。至于你说的那些表情……也许是情况危急才下意识流露出来的。”谭聿则平静推断道。

江万没立马接话，隔着玻璃与车里的男孩对视，直到男孩朝他竖了个中指，他才点点头，声音轻了些：“可能吧，可能最近神经太紧张，容易多想。”

谭聿则体谅地看了看他，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温柔。

江万垂了垂眼，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茫然又浮了上来，连唇角的弧度都淡去了。

“还有一种可能。”谭聿则注视着他优越到无可挑剔的侧脸。

“什么？”

江万一直没等到他的回答，疑惑地转头，恰好和他对上双目。

要如何证明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死后灵魂被困在原地并以此持续回味自己的一生？

这个问题江万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反复问过自己，却从来没有答案。

直到这一刻，对上谭聿则眼睛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猛地想通了。

能证明他所经历着的这一切不是幻境、不是死后余梦的，只有谭聿则。

要证明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真实存在，唯一的证物就是谭聿则。

这个他“死前”没有接触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见过他的尸体，也见过他的“灵魂”。

如果世界是假的、时间是虚的，那谭聿则这个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走马灯里。

除非谭聿则是来引渡他的地狱使者，否则，这里的一切就都是真的。

他江万是真的，他那么多天来的挣扎是真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感受也是真的。

一直堵在心口的混沌与恐慌突然间全部豁然开朗了。

“或许，他看清你的脸了，”谭聿则说，“因为平生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所以才感到意外？”

江万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怎么，这还是很有可能的吧，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谭聿则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江万大惑已解，似乎连肩背都轻松不少，他缓缓挪开视线，嘴角微微一弯：“被容貌震撼到的表情我见过很多，和他的很不一样。”

“见过很多？比如？”谭聿则顺着问。

“比如，明知道眼前这个人精神有问题，正常人都会躲远一点，你却非要上前一步帮人扣扣子，眼神还藏着可怜和同情，最重要的是——掺杂在它们中间的那些向往。”

谭聿则唔了一声，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十分坦荡：“这说明我是个审美正常且富有同情心的……男人。”

“我以为你会说，你是在履行作为警察关爱市民朋友的义务。”江万眼底含笑撑着下巴看他。

谭聿则：“履行义务的同时对市民朋友的容貌表达赞赏和向往，不冲突。”

江万：“好吧，谢谢。”

谭聿则：“不客气。”

两人对视着，同时破了功，在桌边乐了好一阵。

“喂！！！”小孩眼睁睁看着这两人越坐越近，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丝毫不管他的死活，气得哐哐捶车窗，“你们是想迫害未成年吗？”

便利店里的两人没听见他的他的怒号，但也能从他的肢体语言里看出不满，拎着一袋吃的走到车边，开锁降下窗户递给他：“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带你去吃饭。”

小孩接过东西，粗鲁地翻了一会儿，抬头皱起眉毛：“我不喜欢吃这些！一看就很难吃，我要吃其他的！”

谭聿则看起来对小孩不是很有耐心，拧着眉头：“那你要吃什么？这么多还不够你挑？”

“你的品味很土，我不喜欢！”小孩坚持道。

“行行行，你自己去挑，挑完我结账。”谭聿则打开车门，小孩欠兮兮地裹着江万的外套，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进了便利店。

“这小孩脾气不小啊。”谭聿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慨。

“十六岁，正是有自己想法的时候。”江万表示理解。

于是谭聿则从他的话里觉察出一丝纵容，追问道：“你小时候脾气也这么差？”

“嗯？这脾气……算差吗？”

总共没和小孩说几句话却被小孩那张尖牙利嘴攻击了好几次的谭聿则淡淡表示质疑：“这还不差？”

“他只是有自己的想法，可能还有些害怕。”江万居然为那小孩圆了一句。

谭聿则：“好吧，理解。我大概知道十六岁的江万小朋友是什么脾气了。”

江万没有否认，反问道：“你呢，你十六岁的时候什么样？”

“我……就一普通青少年吧。”谭聿则回答。

梁金生查不到的那些信息，江万现在有些好奇了。

十六岁的谭聿则也在赫安市吗，十六岁的谭聿则在哪里上学，十六岁的谭聿则是不是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位青少年可不普通啊。”谭聿则往便利店里指了指，丝滑地转移了话题，“十六岁就这么点个头，瘦得像被人虐待了一样。哎，今天追他那些人不会是犯罪分子吧，拐卖、虐待儿童？”

警察的直觉往往很敏锐，江万也觉得蹊跷：“我十六岁都快一米八了，他这……”

“最多一米五。”谭聿则看着那个在货架间穿梭的身影，估量道。

“要不吃完饭直接带他回警局？”

“可以，把他交给巡逻组的兄弟，上门拜访一下监护人。”

两人达成共识，重新看向便利店内。

四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将便利店搜寻了一番，江万一点点皱起眉：“他人呢？”

谭聿则心道不好，立马推门进店。

就两句话的功夫，那小子居然从便利店后门跑了！

谁知他们两个成年人居然被个小孩给摆了一道，两人从后门追出去时路上早已没了小孩的身影。

“心眼太多了吧？”谭聿则无奈道，“江万，你小时候也这样？”

江万环顾四周，体力不支靠在路灯上喘气，胸口微微起伏：“不，我小时候缺心眼。”

谭聿则被气笑了，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算了，回去吧，就算我们今天帮了他，时间一倒流，明天一切都会回归原样，白费力气。”

江万手撑着膝盖缓了会儿，点头表示赞同：“走吧。”

谭聿则手机毫无征兆响起来，已接通，对面伊蒙的声音就炸进他耳朵里：“谭哥！你在哪儿呢？”

“我在家啊，”谭聿则看了眼江万，信口开河，“刚准备洗澡，怎么了？”

“刚刚接到报警，北区疗养院一个十六岁的植物人今天醒来之后从疗养院跑了，后来在107大道被疑似人贩子的人抓走了，我们调了监控，带走植物人的车，那车……”

这描述听起来也太熟悉了，谭聿则着急道：“那车怎么了？”

“那车，是你的车啊！你车是不是丢了？还是你真的把植物人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