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觉得梁金生的话多少有点道理,江万按捺住了心中的惊喜,停下脚步原地站定:“谭聿则,你怎么在这里?”
谭聿则闻声,转头看过来。
他应该是直接从警局赶过来的,制服衬衫外加了一件宽松的常服外套,身材匀称高挑,乍一看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看见江万时,谭聿则脸上便浮起几分歉意和局促,掩饰着笑了笑:“江万,我……”
江万直勾勾就那么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一直没接。后来梁先生接了,告诉我你在这,我就直接过来了。”
谭聿则径直朝他走过来,停下。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江万站在两级台阶之上,比谭聿则高出一截,于是他就这么微仰起头,始终与江万对视着:“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我很想向你道个歉,昨天的事的确是我不好,直接带你去警局做毒……”
江万眼睛猛地睁圆,扑上来捂住他的嘴,小声道:“闭嘴闭嘴……”
恰逢梁金生也从楼梯上下来,模模糊糊听见了几个字就连忙问:“你带他去警局干嘛了?”
“……没干嘛!我去警局给他送午饭来着,就那时候吵的架。”江万急着息事宁人,张口就来,转头欲盖弥彰地朝梁金生笑了笑。
谭聿则不明所以地扶着江万的腰防止他摔倒,看看江万又看看梁金生,说不了话便点点头,认下了。
梁金生却突然变了脸色。
虽说这是第一次见发小的“男朋友”,但他一点也不客气,质问谭聿则道:“你让江万给你送午饭?警察局压迫倒闭了吗连午饭都不提供,居然让江万亲自给你送!?”
谭聿则被戳到眼前的手指逼得往后仰了仰,江万赶忙站在两人面前:“什么跟什么……我就碰巧路过给他带了一份午饭而已,年轻人的事你少管!”
梁金生将信将疑,面色不快地看向谭聿则,问:“是这样吗?”
江万连忙掐了掐谭聿则的胳膊,示意他敢掉链子就完了。
许是职业使然,谭聿则仅从这三言两语里就判断出自己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丝滑配合道:“对,前几天工作比较忙,江万他……”他看了眼江万,对上对方那道混合着威胁与鼓励的目光后,脸不红心不跳道:“江万他心疼我。”
江万:“?”
江万使尽浑身解数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把这人撂翻在地,还不忘配合着扯出一个柔情似水的笑容,咬紧后槽牙道:“对,哈哈,他工作忙比较累嘛。”
梁金生看见姓谭这小子的证件照的第一秒就预料到江万会是这幅亲妈来了都要骂一句不值钱样。
“好,可以,没问题。”
梁金生看不惯江万横挡在两人中间那架势,像是怕他吃了自己小男朋友。但他嘴唇张合几次,还是把歹话给咽下去了,“来都来了,一起吃个晚饭吧。”
谭聿则昨天还以为这人是江万的追求者或者暧昧对象,一天过去,梁金生将昨天在警局门口那次暗戳戳的对峙忘得干干净净不说,帮江万接了电话后居然还很友好地说江万在他这里……
谭聿则当即便判断自己思想狭窄了,两人压根不是那种关系。
不过对面是江万的发小兼好哥哥,谭聿则直觉自己真留下来吃饭的话,可能没什么好果子在等他。
但谭聿则做不了主,只能看向江万。
“不用了,”江万一边推着谭聿则往大门走,一边笑嘻嘻应付梁金生:“我都在你这儿待两……一天了,就不多打扰你了。我们晚上还有事儿,先走了,拜拜不用送了!”
梁金生和谭聿则同时道:“等等!”
江万啧一声,好不客气又拧了一下谭聿则胳膊上的肉,背对着梁金生用眼神和他传递信息。
——等什么等什么!?这可是鸿门宴啊!为了吃饭你命都不要了?
可惜谭聿则没从他舞动的眉眼里提取出任何有效信息,但好在他本意也不是要赴这场鸿门宴。
“我给你带了蛋糕。”谭聿则朝吧台扬了扬下巴,江万扭头看过去,只见吧台上放着两个熟悉的包装,“你上次去咖啡厅没吃上,今天来的时候刚好路过就买了。老板说两种口味都是热销款,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就……都买了。”
警局、公寓和梁金生家,完全是三个方向。
江万笑了一声:“刚好路过?”
谭聿则知道瞒不过去,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问:“江万,能原谅我吗?”
那天心情低落踏入咖啡馆却和变态杀手来了个面面相觑,被救下之后江万自己都忘了他踏进咖啡厅的初心是什么,谭聿则被唤醒之后居然还能记得他作为受害人交代的那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心间好像突然有块软肉被戳中了,明明现在没有面临任何危机,江万却感觉心跳有些不受控了。
“你……”他看向谭聿则,想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佯装无事道:“人到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
谭聿则也暗自松了口气:“那我们……”
“喂!”梁金生看不下去了,“你两有完没完,我还在这呢!要给你们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吃蛋糕吗?”
“不用。”江万小跑过去拎起草莓奶油的,指指另一个:“巧克力的留给你了,很好吃的,你尝尝。”
梁金生咦了一声:“我才不要。”
江万不满地啧了一声。
“要要要我要,”梁金生立马改口,“滚吧滚吧约会去吧。”
“哎呦江万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有了对象就忘了兄弟,你等着吧,以后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你们还得亲自上门求我去兰阿姨那儿帮你们求情呢,那时候最好别忘了今——”
梁金生一扭头,两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保姆目送两人离开之后关上了门。
“砰——”
“这是怎么回事?”谭聿则系好安全带,盯着江万也系好之后才启动车。
“……”江万深吸一口气,“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但不说也没关系,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以后遇见梁金生记得绕着走,不想被他抓回去查户口的话就多远一点。”
谭聿则什么都没说,但很轻的笑了一声。
虽然两人只认识了一周,但江万编故事的能力他是见识过的,自己在他的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都不足为怪了。
“没关系,过了今天梁先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下次遇见他也认不出我了。”谭聿则道。
“对哦。”江万差点忘了这一茬。
“对哦,”谭聿则模仿他的语气,“所以只要你不在他面前给我编造名头,我还是很安全的。”
江万切了一声,偏头看向窗外。
编排帅哥是自己男朋友这种事儿他也是第一次干,好死不死就被当事人抓了个现行。
纵使谭聿则没有表现出一丁点介意,可江万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更何况怀里还抱着个他特意买来道歉的蛋糕……
盯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树,江万细想他和谭聿则认识以来发生的那么多事,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还从没这么尴尬过。
一小时后,轿车犹如一道优雅的墨色流光驶入107大道。
离胡桃巷已经不远了,谭聿则才想起来还没问过江万要去哪里,再次看向后视镜。
江万轻合双眼,额发垂落稍稍挡住了眼睫,似乎睡得很安稳。
红灯,谭聿则轻轻踩下刹车,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江万有感应一般睁开眼,问他:“总偷看我干什么?”
两人忽然在镜子里撞上目光,谭聿则清了清嗓子赶紧撇开:“刚才忘了问你,是要回家吗?”
“嗯,”江万伸了伸懒腰,“不想回也已经快到了。”
“没事儿,你想去哪我拐个弯送你。”
江万沉默了。
不回家的话,还能去哪里呢?
一想到要独自待在家里,江万就不太舒服。
自从时间开始倒流,他仿佛就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了,连能让远离世间纷争的公寓都失去了曾经独有的安定感。
江万不想承认自己像个离不开朋友的小孩子。
“江万。”谭聿则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
“嗯?”江万回神,“不用,我回家就行。”
谭聿则轻轻皱了皱眉,打了转向灯,稳稳停在路边梧桐树下。
“江万,我们……”
江万没搞明白谭聿则为什么要停在这,又被梁金生洗脑了一整天,不免有点神经敏感,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们?我们什么?我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向梁金生解释这个事情才说你是我男朋友的,我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就放宽心吧。”
谭聿则话音生生顿住了,微张着嘴看他。
江万扬起眉毛:“你不会真觉得我喜欢你吧?没有,从来没有,NEVER!”
谭聿则陡然失笑:“我是想问,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对不对?你这一路一句话都不说,难道就是在想这些?”
江万一愣,反应过来后连脸都在发烫:“我都跟你走了,还不算和好吗?”
“可你没亲口说原谅我,这让我很没安全感。”谭聿则说。
“安全感?又不是谈恋爱要什么安——”江万不知怎么,脑子总是跟不上嘴,干脆跳过这个话题,直截了当给足谭聿则要的安全感:“我原谅你了,谭聿则,我们已经和好了,听懂了?”
谭聿则点头:“嗯,谢谢少爷。”
江万也觉得这一出简直太荒唐了,忍着笑冷脸问他:“能在你车上吃东西吗?”
谭聿则:“少爷随意。”
得到允许之后少爷也懒得和他周旋,干脆利落地拆了小蛋糕包装,用勺子挖了一大块蛋糕喂进嘴里,朝谭聿则唔唔道:“蛋糕也吃了,够有安全感了么?”
谭聿则配合着乖乖点头:“安全感拉满了。”
“能开车了?”
“能!”
“那就走!”
“好嘞——”
汽车重新驶上 107 大道,缓缓经过那间藏着许多故事的咖啡厅,车内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就在这时,路边的绿化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谭聿则猛踩刹车,在撞上之前稳稳停下了车,惊魂未定地低骂一声。
尖锐刺耳的制动声中,江万怀里的蛋糕险些脱手飞出去砸在挡风玻璃上。
意外来得又急又险,差点酿成大祸,两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雪亮的车灯将车前原地僵住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长袖 T 恤,脸色苍白。
谭聿则刹得及时,车头连那孩子的一根汗毛都没碰到,按理来说只是虚惊一场。
江万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却不自觉地蹙紧眉头。
这少年样貌普通毫无记忆点,就算在江万面前待个几天他也未必会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可此刻刚看清这张脸,某段记忆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见过这个少年的,就在第一次遇见谭聿则的那一天。
少年在街头与他相撞,不道歉不说,还恶狠狠地回头骂了一句。
——“疯子,看路。”
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小冲突,和此刻的意外一样短暂。
车前的少年只愣了一瞬便慌忙抬脚离开,朝着马路对面狂奔而去,跑出去几步又莫名回头,隔着车窗深深看了江万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寻常受惊路人的慌乱,反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刻意与凝滞。
江万心脏莫名一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但那双眼睛里细微的异样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直到少年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回过神——
“谭聿则,”江万抬手指向前面的路口,“快掉头,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