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16章 第 16 章

“坐吧。”谭聿则引江万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江万毫无防备地在唯一一张客椅上落座，随即被鬼叫声吓得跳起来，圆着眼睛看向谭聿则：“它要塌了？”

谭聿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以防他摔倒：“不好意思啊，这椅子岁数大了，年久失修，你坐里面吧。”

“行。”江万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绕到办公桌后，坐在了谭聿则的位置上。

谭聿则靠坐在桌边，抱着胳膊，双眉紧锁——从看完原世界谭聿则的消息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表情。

“你之前说的‘时空错乱’，能再说一遍吗？详细一点。”

谭聿则转头看向江万，却撞上对方正微微笑着打量自己，目光肆无忌惮，虎视眈眈。

谭聿则清了清嗓子，将长腿往回收了收：“江先生。”

江万一脸得意地应了一声，随手捡起桌上的钢笔把玩：“先不着急，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现在这是……相信我了？”江万问。

“相信了。”谭聿则答。

“为什么？你和他，到底聊了什么？”

谭聿则佯装坦荡道：“聊天记录还在，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万盯着他眯了眯眼睛。

聊天记录他看过了，对面就发过来一句话。

-江万说的是真的，信他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前一秒还喊着把他拷走的谭聿则下一秒就相信他说的话。信这个的话江万那么多年学就白上了，不止学白上了，那么多年饭也白吃了。

“好吧，”钢笔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不管你删了什么，既然这是你们一定要守护的秘密，那我也不问了。”

谭聿则还在装：“没有秘密，哪有秘密哈哈哈。”

江万不理他，找了张白纸铺在桌面上，打开笔帽，在白纸上画了个圈，里面写上3月31日。

“事情是这样的，3月31日，我坠楼了。”

时间倒流的这段时间里，江万有空就一个人瞎琢磨，这些事儿不知道被他翻来覆去理了多少遍讲了多少次，从一开始思绪混乱语无伦次到现在条理清晰详略得当，他已然掌握讲述这个诡异故事的诀窍，挑着重点图文并茂地又给谭聿则灌输了一次。

两人一站一坐，随着故事越来越引人入胜，谭聿则撑着桌面微微弯腰，两人几乎是凑着脑袋。

半小时后，江万合上笔帽，深叹一口气靠回椅背里：“就是这样了，讲得我嘴皮都快起茧子了，短短几天的时间，这事儿我至少对你讲了三次。”

谭聿则站直身体和他拉开距离，若有所思。

据江万的话来看，他们已经见过几次面，只不过他没有记忆而已。一般人是不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的，但那个APP里的人既然说出了那个秘密……

“你……”江万仰起脸看他，时刻留意着他的反应，手一下一下抚着怀里的狸花猫。

“哦，我信。”谭聿则对上他的目光，立马道：“我信的。”

趴在腿上的小猫被江万的手指吸引了注意力，抱着舔了舔。

“没事儿，”江万垂眼看了看毛孩子，解救出自己的手指然后在空中绕圈，吸引它过来扑，“就算你信了，时间一倒流，今天的事儿对于你来说就是完全没发生过，我今天也只是来确认一下谭警官的办法奏不奏效。如果以后遇到需要你施以援手的时候，我会直接来找你。”

一时间接收了太多信息，谭聿则还有些缓不过来：“好，你尽管来就是。”

江万捏着小猫爪子揉了揉：“但今天一过我们就又是陌生人了，我要怎么让你快速相信我呢？今天弄这么一出浪费了我半天时间。如果每次要找你都得闹这么一出，我可没那么多精力。”

谭聿则喝了口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没立马给他反应，应该是在想办法。

“这样吧，”江万不怀好意道，“你把那个秘密告诉我，以后有用到你的时候我就打个电话和你对暗号，多方便，多省事。”

“不行。”谭聿则被水呛了一下，放下杯子斩钉截铁道，“你有需要就直接来警局，让那个谭警官和我聊，就像今天这样。”

江万嘁了一声：“事儿精。”

“哎对了，”江万才发现自己怀里有只猫似的，把它举到半空，“这漂亮小猫哪来的，刚刚没注意，怎么就蹿到我怀里趴着了。”

谭聿则也没太注意这家伙：“哦，是伊蒙的猫，精着呢，时不时藏在车上偷偷跟着伊蒙来上班，大家都忙没空管他，就随它在办公室里逛。喜欢玩就抱着吧，这猫平时不让人碰，估计也挺喜欢你的。”

江万眼睛都亮了，把猫放回自己腿上揉了揉：“是吗？你这么聪明呢小猫，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狸花猫高举起爪子定格在空中，半晌，猫爪肉垫轻轻落在江万脸上，逗得他心花怒放。

江万今天穿了件宽松的乳白粗纹毛衣，没有兜，于是他摸了摸裤包，遗憾道：“可惜今天出门没拿猫条，下次吧，下次还能见到你的话，给你吃好吃的。”

小猫喵呜呜冲他叫了几声。

江万点头，亲昵地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脸：“知道了，不会忘记的。”

于是小猫放心地从他身上跳下来，找了块阳光能照到的地蜷着睡觉去了。

“有水吗，讲了这么半天都口渴了。”江万说。

谭聿则这才反应过来怠慢了贵客：“有。”

他立马拉开门要喊人，不等出声呢，以伊蒙为首的窃听小队因为没了门板阻拦，前仆后继地倒在门里，噗通噗通跪成一片。

这架势把江万吓够呛，立马起身躲开，不让他们拜：“……这么大阵仗。”

谭聿则看着自己趴一地的亲下属们，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江先生，您请。”闹完笑话，伊蒙毕恭毕敬地敬上咖啡，“刚才把您弄疼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都是误会，还请您原谅。”

只要老大一声令下，他能冲锋陷阵也能谄媚着献殷勤，全看老大态度。

而他老大这会儿正在一边悄声问：“不是让你们去买一杯正经咖啡吗？怎么把这大杀器搬出来了？江万现在是自己人！”

霍俐捂着嘴巴小声回答：“伊蒙非要亲自煮，不关我们的事。”

卡普斯也凑过脑袋，似乎还在状况外：“他说这样比较有诚意，我觉得也是。”

谭聿则和霍俐深深看他一眼，扶额落汗。

“行了，心意到了就行，咖啡拿走吧，换杯纯水过来。”谭聿则赶在江万把咖啡送到嘴边时拿走了杯子。

“嗯？为什么？”江万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悬在空中，不明所以。

“为什么！？”伊蒙大师倍感挫败。

江万向来对为了充实生活而努力学习技能的人有着极强的包容心，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把杯子从谭聿则手里拿回来：“既然是伊蒙警官的一片心意，怎么说我也得尝尝。”

伊蒙倍受鼓舞：“就是就是！”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不再出声，眼睁睁看着江万喝了一口。

如果没有这次体验，江万可能这辈子都想象不到小小一口咖啡居然蕴含这么大的能量。

“唔……”

酸甜苦辣咸一味不少，横冲直撞地在他味蕾上跳起了江南Style。

江万的表情物理意义上来了波变幻莫测，不知费了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才强行把那一口毒物给咽了下去，随后用尽毕生教养与善意中肯评价道：“口感……很丰富，虽然手艺略显生涩但很有个人特点。”

伊蒙得到了掌管咖啡机以来最高的评价，欣喜若狂，要不是霍俐拦着，他就要和这位人美心善的江二少深入聊聊这款咖啡的理念和背后的故事了。

“不过我平时喝美式比较多，突然换口味有点不太习惯，还是换成水吧，谢谢。”江万诚恳道。

*

“哈哈哈哈哈哈哈——”谭聿则在屏幕里笑得东倒西歪，“你真喝了下去了？”

时隔数小时再回味那个味道，江万仍旧心有余悸：“是我见识短浅了，没想到人类在煮咖啡这个领域的下限能低到这种程度。”

人一旦对某种事物产生了相同的感受，就算隔着时空也能感觉到和对方亲近了不少。

谭聿则笑道：“还好明天他就不记得这事儿了，否则他肯定要转战美式领域造出新的杀器亲自送到你家，只为得到你的中肯评价。”

“不过我还挺意外的，”江万摇了摇红酒杯，“你们重案组似乎个个都很直爽，居然能容忍他霍霍咖啡机到这个程度。”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伊蒙大师身边就没有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吗？

谭聿则理解得很到位，于是极力为自己以及被残害多时的同事们发声：“我们抗议过很多次，连陈辽都旁敲侧击过很多回，让他放弃发展咖啡副业的想法，还说他店还没开几天就会被重案组以恶意投毒的罪名给抓回来了。”

江万歪出镜头笑得没声儿了，缓过来之后才问道：“陈辽……是谁啊？今天好像不在。”

谭聿则说：“哦，是法医室老大，你见过……不对，你没见过。你在这边的尸检，就是陈辽亲自上手的。”

“哦……”

虽然江万没有多说什么，但气氛明显突然变得有些凝重了。

江万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了很多。谭聿则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想要快速糊弄过去：“伊蒙有一次在家里煮咖啡，他那只猫——”

“尸检有结果了吗？”江万打断他。

谭聿则神情一顿，知道找补不过去了，遂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暂时还没有，陈法医说他会尽快的。尸检得费一番功夫，你别担心，答应你的事我都安排了。”

“嗯。”江万垂了垂眼睫，将杯底红酒一饮而尽，酒杯随手放在一边：“这一类事情，你应该很有经验吧？”

谭聿则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事情？”

江万眼睛盯着屏幕外的某个地方发愣：“不是自杀的话，会是什么？”

谭聿则神色微凝，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但想了想还是用最简单直接的话道：“意外死亡或者他杀死亡。”

红酒的酒劲慢慢反映在脸上，江万脸颊浮起一层绯红，眉宇间反而添上一层愁色：“他杀……”

“具体情况得看尸检报告，在这之前你不要多想。”

“我已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了，”江万情绪一上来话音就不自觉比平时软很多，连尾音都被拖长，“但…但要我像个没事人一样，有点难。”

谭聿则理解他，干脆不吱声了，默默在屏幕那头听他讲。

“你每次都不认识我，每次见到我都认不出我。”江万委屈控诉，“还有其他人，昨天的事儿今天就忘了，你们都是一个世界的，只有我是那个什么都记得的神经病。”

“我还记得你呢，”谭聿则好声好气安慰着，生怕少爷说着说着下一秒就掉眼泪了，“你经历的这些还有我知道啊，虽然我只能给你带来一点精神上的支持，但你不是一个人啊。”

江万脸扑在沙发上闷闷道：“我是一个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这事其实……跟你没关系的。”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哎，你好好躺会儿，别摔了。”谭聿则看着晃动的镜头担忧道，“慢点，你要去哪啊？”

江万晕晕乎乎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困，要睡觉。”

“行，少爷晚安，老奴下线了。”

“不行！别挂电话，你急什么？”江万一着急，就快把手机怼在自己脸上了。

谭聿则看他神志不清但说话还挺有逻辑，分辨不出来这人到底是醉了还是微醺。

不过少爷很快又发话了：“你坐好，听我说。”

谭聿则低低笑了声，听话地举着手机在沙发上坐好：“说吧。”

江万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半天没说话。

“江万？”谭聿则轻轻喊了一声。

江万突然开口，神色黯淡，语调平平：“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人死后…如果不甘心自己就那么死掉，灵魂会停留在死去的那个地方，一直游荡。你说，我会不会已经死透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到处游荡的鬼魂。”

这样的假想从江万口中说出来，谭聿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没有见过江万的尸体，也许那些开解的话他能脱口而出。

但他见过了，那具尸体冰冷僵硬，惨不忍睹。脑海中惨白的面容和眼前这张生气盎然的脸重叠到一起，又缓缓分开。

谭聿则眉峰微敛，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重新抬眼看着江万：“那我呢？你是鬼魂的话，那我是什么？通灵人？”

江万在那边很傻地笑了一下：“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

谭聿则面露憾色：“可惜我没有那项技能，我活着，你也活着。我们只是遇上了时空错乱，仅此而已。”

江万淡淡地嗯了一声，点头时裹在脸边的被子被动作牵动，窸窸窣窣响着。

见他的眉头缓缓松开了，谭聿则猜测他应该是听进去了。

“谭聿则。”江万躺下后镜头就转向了天花板，谭聿则也把手机放在一旁，仰面靠在沙发上。

“你是个好人。”江万说。

“江少，这才刚用完我，就要给我发好人卡了？好无情。”谭聿则说。

江万鼻音很重地骂了一句：“滚蛋……”

谭聿则对着天花板，漫不经心地弯起眼角。

“你很善良，很热心，脾气很好，怎么逗也不生气。”

江万细数着谭聿则的优点，无论是原世界的谭聿则，还是错乱时空里遇到的那个谭聿则，都是这样的人。

“虽然心眼多，但也挺可靠的。”江万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了谭聿则家的天花板，“谢谢你……肯来帮我。”

“心眼多听起来可不像夸我啊。”谭聿则说，“我这么单纯的一个人，心思很简单的。”

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他转头拿过手机，才发现屏幕那头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睡去。夜灯柔和的光圈里，江万垂落的眼睫显得他格外安静温顺，高挺的鼻梁在侧脸落下一片阴影，呼吸很轻，很浅。

谭聿则识相地没再打扰，只轻声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