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
洛川过了冬之后,雪就变成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洛河边的码头依旧繁忙,一艘艘小船来来回回,偶尔夹杂着几座大商会的船,行过来时,谁都要让开,让出一条平滑的道。
小船碰到这种情况,怎么都要抱怨几句,占一些口头上的便宜。尤其是那些带着行李走水路的人,探亲或者搬家,本就在水上待的烦,这个时候心里的火气都变成话语从嘴里喷涌而出。
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就是其中一个,她们的船被大船剐蹭了一下,本来在船头站的稳稳的看洛川城的风景,结果一个晃动,摔了一个屁股蹲。那也就算了,可这洛川下雨,船板上都是湿的,这一下,衣服都不能穿了,忙跑着回船舱里。
“你瞧瞧,小姐,这群人真是不会开船,那么大的一条道,怎么就还能撞上!”
被叫做小姐的身着白色衣装,头饰梳的是常见的妇人髻,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手里稳稳端着茶杯,不言不语,真是天生风流气度,不知是便宜哪家小子。
“我倒是说了外面下雨,让你待在这里,船家也劝你,说停靠时船不稳,你倒好,非要贪这一时功夫,冒着雨也要去看城,怎么不算自找麻烦?”
白衣女子话说的犀利,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嗫嚅了两下,也想不出什么话反驳,最后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说:“这几年真是不知怎么,小姐嘴皮子上的功夫愈发厉害。”
哗啦,有人掀了帘子从里间出来,看上去比先前那两位年纪都大,梳着规规矩矩的丫鬟髻,听了鹅黄色衣裙女子的话,绷不住严肃的脸,也笑:“你要求是高,原本嫌小姐嘴笨,现如今能骂住你了,倒是又说其他。”
鹅黄色衣裙的女子也只是嘿嘿一笑,拉着手撒娇,这事就算过去了。眼珠子一转,又不知想起什么来,看着自家小姐问:“我来这一路上,左问右问,小姐,你这洛川的熟人究竟是谁?”
白衣女子放下茶杯,眨眨眼:“到了不就知道了。”
次次都这么说,可她们怎么会认识洛川的人?出来也瞒着,只和姑爷说出来散心,不必跟着,结果上了船就说去洛川见熟人。
刚刚换完衣服,船身又一晃,刚换上青色衣服的人又摔一跤,正咬牙要骂,船家进来说靠岸了,气一下就全消了。在这水路上晃晃悠悠这么久,终于能下地了。
这雨本来就小,白衣女子只是带了一个遮帽就下了船,白色的纱遮住了脸,只是单从身形上也可窥见一两分的风华。
“嘿呀,怎么刚好这个时间入洛川,小姐,你那个熟人怎么不来?人生地不熟的,这要往哪落脚?”
青衣女子还在抱怨,年长的那位被船家拉住细细交代:“小女君,这洛川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前些日子大人们牵着头翻新了一次,这码头是建在城里的,若是平日里出城入城,记得带好凭证,入城费仅要十文,莫要被什么人坑了去。”
“陈公,我们初来洛川,这洛川的客栈都有什么门道?”
“歇脚的地方到处都是,码头周围都是短期的,要是要长期住下,往里面走走就有,洛川去年刚刚规划了好多,我有些也不太知道。这行李,你在码头上喊一声,总有一些接客,他们常年往来,再仔细点的信息,不如问问他们。”
三人结伴上了岸,本就是借口出来散心,故而刚开始行李不过一两个包袱,但在船上走走停停,东西随路又买了一些,这行李瞬间就膨胀起来,若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今日可不好过。
那边拉客的都是猴精的人,看见三个女子却不见男主人,心里知道这是宰客的时候,呼啦啦的一片全都挤了过去。
“女君,女君,我这价格公道,送你到庄子,也就三四十文。”
“莫听他乱说,这些个包袱,怎么就要那么多?他一个人能搬几件?不如女君随我去我的牛车旁,一路拉过去,省时省力。”
“嘿,你个姚老四,你家的牛可是随心所欲的狠,上次拉在大道上,那罚钱你交了没有就来拉客?”
乱糟糟的声音吵成一团,大老爷们都挤了过来,三人初到洛川,也没见过这个阵仗,一时间头晕眼花,喊着不要,也没什么人理。
忽的,一大队人马推推嚷嚷:“都让让,都让让,有人接,都别在这围着。”
人都是逐利而行,眼见这没什么赚头,一眨眼功夫就又围到别处去了。白衣女子这时才有空抬头看看是谁,只见一人高马大的佩剑骑在马上,看上去就不好惹,家仆随车立在两旁,驱赶走了人群,那人下马,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瞧了一遍,语气带着试探:“君夫人?”
白衣女子点点头,心里纳罕:“你是?”
魁梧男子咧嘴一笑,显出三分傻气:“郎君说君夫人到了,我还不信,指着过来说就在这里,郎君真是神了,不见人面也能猜出来。”
白衣女子挑眉不语,刚想掀开遮帽,远远瞧见一灰衣男子打着把伞踱步而来,未等走到眼前,先前那名魁梧男子就快步迎了上去:“郎君。”
灰衣男子点头,走到君夫人面前,伞缓缓抬起三分露出一张清绝的脸来,君夫人刚想开口,小丫鬟先叫了一声:“我好似见过你。”话未说完,被另一个丫鬟拉了一下衣角,这才意识到是在船上放肆惯了,此刻也敢插主人家的话。
幸好这两位脾气都好,不会捏着这个说事,灰衣男子只是笑笑,倒是君夫人先开口:“有幸谢大郎亲自远迎。”
“有朋自远方来。”
两人一笑,熟悉感迸发,毕竟是多年书信交流,关系未曾远到哪里去。
谢大郎,小丫鬟像听见了什么鬼话,晴天霹雳一样,怪了,这世上还有哪个谢大郎,莫不是洛川谢氏,谢云?可是小姐什么时候和这位爷有交情。
这事还要追溯到三年前,说来也是巧了,那次揽胜楼约架之后,君晏就开始关注所谓武林。她自小出身江湖名门,养在气度极好的外祖一家,因着是个女孩,平日里在自己家教教功夫就算了,但是要说什么有关事宜,君晏其实并不清楚。
此次是借了谢云的话,对君家的掌事权上了心,君天临和李文都是满脑子武术的武痴,武林的一众事务就暗地里落到君晏手里,大家明面上讲究一个侠义,但实际上被放逐的暴力合法权只能滋生罪恶。
君晏也隐隐明白,当时谢云选择的意义。杀了一个李如佛不算大事,灭了君家给应许报仇也不算难事,可是这天下还有许许多多的李如佛和应许,死了一批还会再滋生一批。
谢云给的解决方案很粗暴,等到手里有一众军队,直接先杀一批,不管什么人,杀绝了,就会出现新生力量,而新生力量,是最容易被洗脑的一群。
君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叔伯子侄走向陌路,如今若要熄了谢云的心思,那就只有改变武林一条路可以走,而武林的导向,自然就是武林盟主。
这几年通信,君晏也不是傻子被谢云糊弄,明白这就是谢云下得套,谢云也不想这么耗费心力灭绝一批,就是引着君晏上贼船。贼船已经上了,本来就是做的好事,君晏也不纠结,顺着谢云的意思已经洗掉了一批武林上的势力,两人合作很是愉快。
君晏也没有来京的必要,但是事情做的多了,手脚再干净都得沾点血,这不是,被人闻着腥味儿找上来了,一群人打着盟会冤枉好人的名头闹上了水云间,要个说法,毕竟前盟主和先盟主都在这里,你们说你们不知道,你们凭什么不知道?
李文和君天临被架的苦不堪言,他们也不能把君晏供出去,说这事都是一个非盟主的女子做的,那你这盟主的威信到底有几分?
谢云当然有办法,本就是她惹的麻烦。这第一步,就是要君晏放权,反正谢云今年要行冠礼,难得的大事,不如请自己说合作伙伴来洛川散散心。
但是谢云,是个纯纯黑芝麻馅儿,按陈胤骞的话,“你们的郎君,不见兔子不撒鹰”。她能主动开口邀君晏入京,怎么可能单单是散心这一件事。
谢云领着君晏一行人上了马车,待坐定,外面随行的不语对翠微说:“洛川谢氏,第一世家,这马车,寒酸了些吧?”
翠微狠狠一皱眉,小姐给她取名不语,怎么就还是这么多话,这明显是暗地里的会面。
马车内君晏摘下遮帽,谢云递上一杯热茶:“君姐姐,您尝尝。”
君晏接过热茶,用另一只手挡着,喝了一口,临川云岩茶:“谢大郎有心了。”
谢云只是笑:“姐姐今日进京,恰好赶了饭点,这码头旁有一好味楼,今日便我做东,带姐姐尝尝洛川特色。”
君夫人,君姐姐,姐姐。
这谢大郎倒是会套近乎,君晏心里想着,嘴上也没制止,不痛不痒刺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在洛川领了官职,忙的脚不沾地,结果还是有闲情雅致。”
“姐姐这可是冤枉我了,这办学院,编律法,哪一个不是耗时耗力的事?今日难得告了假,怎么姐姐还这样说,真是令人伤心。”
玉面郎君泫然欲泣的样子冲击力还是很强的,君晏恨不得掏心掏肺哄一哄,按捺了两下,告诉自己谢云就是这种死样子。
话头一转,换了个话题:“我听说洛川说书人的故事极为有趣,这好味楼里有说书的吗?”
谢云点点下巴,性子上来,又要酸几句,本来这性子就这样,熟人面前多嘴几句,近几年在朝堂上和一群叔叔伯伯打嘴炮,不好直说,这阴阳怪气的本事见长:“姐姐倒是不心疼我了,净是想些不相干的娱乐玩意儿,想来,我是不重要的,来洛川,见我也是顺道的事了。”
君晏和谢云相识多年,虽未见面,这性子平日书信里也窥见三四分,今日见面,视觉冲击力更强,颇有些无奈。不熟悉时还是端方君子的样子,信上写的话倒是一年比一年露骨,君晏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是把谢云当弟弟看,奈何李文也是醋劲大的,若是知道自己和谢云这番交流,怎么也洗不清,反正是暗地里结盟,索性一股脑全瞒了下来。
此刻谢云在马车里装着病兮兮的语气说话,君晏忽然就感觉有几分心虚,莫名其妙。
嘿呀,失踪人口回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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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