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胤骞好奇张望,果见灼华牵着承雪立在院内:“备马车?谢云,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古代直接叫人名字是不太礼貌的,但是谢云都没说什么这也轮不到其他人越俎代庖,谢云掸掸衣袖:“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三月三,上巳节啊。
灼华听见谢云的话,笑笑反驳:“哪里的话,是洛川外梅山的一亭子,临着水,沿着水边,可绕到白马寺后山。这亭子也没有名字,崔郎君在信上写的详细,好过提前派人踩点。”
陈胤骞联想到谢云说的话:“崔郎君?清河崔氏?你家郎君什么时候和他们家关系这么近,按理来说都是相熟或者家里子侄一起出门才对,崔家子嗣那么多,缘何还要叫着谢云?”
灼华一笑,也不解释:“不如陈郎自己问问,我一介婢女知道什么。”
陈胤骞是个孩童性子,谢云不讲的他就偏偏要知道,但谢云是个闷骚的锯嘴葫芦,还不如缠着灼华说:“哎呀,这谁不知道灼华姑娘可是她谢云的得力干将,她的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好姐姐,你可给我透点底吧。”
谢云伸手揪住作揖搞怪的陈胤骞:“什么姐姐,一张嘴就没有分寸,这里可没有比你年纪还大的人了。而且你也别在这浪费时间,你的好灼华姐姐今日可不跟着一起去。”
灼华什么时候离过谢云的身,今日怎么就不一起去。
谢云只是说:“放假,她有没有事,那边崔家带的都是小厮,没有女眷,灼华过去不是找不自在?何苦叫她跟着。崔家家风豪放,多的是不讲究的,要是人家开口讨要,我拿什么拒绝,现在两家合作正值热恋期,干嘛自己找这种不痛快。”
灼华听了谢云的话也不反驳,一步一步直至送到门外马车上,陈胤骞落后一步,被灼华一扯袖子,慢了一步,灼华低声交代了几句。
灼华看着远走的车,心里总觉得不安,那位陈郎君看着不太靠谱。
陈胤骞一上车,谢云忽地想起一件事:“陈胤骞,你是不是马上要过生日?”
陈胤骞点头:“是啊,四月十二号,孟夏时节生的,怎么?你要给我过生辰?这还是我前世的生日,我也不可能知道这具身体什么时候生日啊。”
“那你过了这个生日不是就二十一岁?”
陈胤骞摸下巴:“是吧,我也不知道。你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来你还未曾取字,不如这在京城给你行个冠礼,找位前辈给你取字好了,总不能天天喊你名字。”
“好啊好啊,还找什么前辈,你给我取算了,反正认真算下来,你还是我姐。”
谢云也不推辞,点头应下此事。
马车行到一定地方就停了下来,幸好灼华把承雪牵出来,不然这山路靠谢云腿走上去,就她那个小身板,到了亭子那就剩半条命。
陈胤骞嘲笑:“谢云,你好虚。”
谢云摆手,不想争论,她就是这么虚。
“今日是崔家自己子侄的宴,为首辈分最大的是崔大郎,下面有四个弟弟,那崔三和我关系最近,见了面恭敬些,崔大郎还带了两个孩子,和我差不多年龄,崔二的孩子年龄比较小,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我子安叔的孩子今年也不过三岁,是个女孩,今日见不到。这都是崔家直系。还有一些姻亲关系,大房那边有一位河东裴氏的人,值得注意,裴氏崛起的希望都在这位裴郎身上,唤做裴斐,前年行了冠礼,取字呈文,被崔大郎领着,也算半只脚踏进了官场。还有一些都不是很重要,他们和你说话了,就迎合一两句,不说也没必要凑过去。”
“崔氏本家不在洛川,家里老一辈都在清河,都是平北的武将,深得武帝看重,这北境不是做了养马地?这从北运过来的好马,大多都在崔氏手里,他家关系网很复杂,总之就是这洛川城里的‘豪车’都是人家送的,和谁家都能说上点话,我不太确定他们和王祎有没有联系。近几年倒是奇怪,把家里的子侄往洛川送,在各大世家的私塾里面学习,估计是想转型。”
“就是和洛川谢氏有一笔旧账,要不然早个十几年就转型成功了,哪还要等到今日。”
陈胤骞被谢云这一串话搞得迷迷糊糊,一听有什么陈年旧事,猛然又清醒,追着问:“旧账?那他们还和你关系这么近?”
“利益而已,我给他们利益,他们自己就能洗脑自己,反正是老一辈的恩怨,纠结不到我身上,反正算下来,我也是受害者。”
陈胤骞就更兴奋了:“什么事?什么事?夺妻之仇?兄弟决裂?小三上位?”
谢云衡量一番,说了也没什么损失:“你满脑子怎么都是这些东西。都不是。我不是刚刚说了崔氏想要转型?还有什么比找一文人女婿更直接的方法?当年谢介也是洛川城里难得的少年郎,就是二婚,算算谢氏能带来的利润那也是十分可观的。崔氏也打着这个主意,家里的三姑娘就成了谢介的继室,但众所周知,谢介是个十成十纯金的混蛋,崔家三姑娘死在了谢介的房里,崔氏气不过,从清河带着人把崔家三姑娘的孩子给带了回去。”
“这么刺激?”
谢云点头:“是啊,当时我曾祖母还能说上话,压着谢介,这孩子就被崔氏带走了。没过两年,谢介又出昏招,差点没把我大伯“卖”出去,被曾祖母发现,当机立断带着我大伯他们兄弟三人去了临川。都是糊涂账。”
“回了崔家?那位崔三爷......”
“按血缘算,是我叔叔。但是人家不认这门亲,也没必要上赶着挨打。”
陈胤骞倒吸一口凉气:“你谢家都是世家第一了,这还要卖孩子,搞联姻?”
谢云笑陈胤骞想的简单:“世家第一?什么时候世家能分出个第一?不过是谢介靠着这些联姻的关系网手里的政治权力比谁都大,要真认真算算底蕴,能和谢家齐名的世家也能说出几个姓。谢介,文学功底不详,但争名夺利可是有一套的。”
未等谢云多说几句,那边忽而传来一声:“谢小郎君!”
谢云坐在马背上往声源方向看去,是一位白衣少年,蹦蹦跳跳就朝谢云这边过来,谢云对陈胤骞介绍:“崔昇,崔大郎的小儿子。”
几个呼吸之间,崔昇就蹦到了谢云面前:“谢大郎,你这来的也太慢了,那边都要开席了,连这酒令都轮了几遍,这诗做不出来就喝酒,但我们家的,这作诗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席面上只有裴表哥还没喝过一杯,你来了,那这诗文会还有点意思。”
谢云下马见过崔昇:“你可是做不出来才溜过来接我的?”又指了指陈胤骞,“这是我好友,陈胤骞,未曾取字,你的刀法和他比比,不见得能决出高下。”
崔昇知道谢云这是暗暗提醒他刚刚略过了陈胤骞,只是他当时只以为这是替谢云牵马的,不然哪有让好友走路,自己坐在马上的,只是谢云都点出来的,不见礼实在说不过去:“陈兄,是不是?那之后我可要讨教讨教,现在还是请谢郎入席,杀杀裴表哥的威风,让他喝个几杯,不然显得和我崔家格格不入的。”
谢云笑而不语,崔昇这是拿她当出头鸟使。崔昇本就不喜欢舞文弄墨,本来没有比较,这就是崔家的短板,谁也别看不惯谁,现在好了,一个裴斐来了,衬得他们都是呆头鹅一样,偏偏父亲还极爱这位名声在外的裴呈文,整日里就揪着他的课业和裴斐比较,问个不停。
这亭子修在水边,几人围坐,刚好一圈,是曲水流觞的好地方,崔昇把人带到位自己就回崔大的左手位坐下,谢云的位置在崔三的旁边。陈胤骞见这流水的地方也太适合了吧?
“谢云,你说他们哪里找的地方,怎么就刚刚好?”
谢云回头和陈胤骞说小话:“那当然是提前几日派人特地来修的。”转头和崔绍打招呼,“子安叔。”
男人扭头和谢云点头问好,端的是君子雅正,身量没有其他崔家人那么魁梧,面相整体看着和谢云还真有那么一两分的相似,眼窝很深眼睛又大,和崔家一样,只是左眼角下平生一颗痣,三十多岁的男人添了几分妖气,和崔家那一群看着憨憨的汉子们简直格格不入,等等,那还有一个和谢云很像的,不会也是谢云的叔叔?然后陈胤骞就看见那位也抬头向谢云挥手打招呼,谢云喊了一声:“子平叔。”
至于其他人,则是:“崔大伯,崔二伯,崔五叔......”
“谢小侄既然来迟了,那就先罚一杯。”
那边笑着起哄,陈胤骞深感不妙,想到灼华特地交代他不许让谢云沾酒,还没站起来拦,谢云就一杯入口。
崔大摸着胡子,看起来很是满意:“哈哈哈,谢小侄爽快。”
一杯而已,以古代的酿酒技术,应该不至于吧?陈胤骞心里安慰自己。
两人坐定,这酒杯就被放在曲水里,看要轮到谁作诗。作诗,完了,陈胤骞只能感谢自己的酒量还算好,幸而这崔氏里的人水平也不太高,没人为难长辈,可这席上的十七八的少年们可就惨了,抓耳挠腮地想,最后成诗:“岸边风扶柳,黄鹂柳上叫。”
有人看乐子,有人水平也只是一般。只有轮到裴斐和谢云才是神仙打架,一句接着一句输出,花香,鸟声,流光,暗影,什么都可入诗,写出来的诗句一句比一句惊艳,陈胤骞加入不了这场神仙打架,只能和旁边的崔三爷一样沦为观众,一杯接着一杯喝。
单是比作诗也没有意思,这期间崔家儿郎站起来就是一套拳,一套剑法,混着崔三爷的琴声,一个赛一个精彩。那还有什么投壶,射艺,这就又轮不到谢云出风头。又说要画画,要表演书法,这里哪有能和谢云一较高下的存在。
先别说什么宾主尽欢,觥筹交错,灼华的担忧和不安实在是太正确了,陈胤骞果真是个不靠谱的,还看着谢云别碰酒,他自己一喝就没有控制力,只顾着看热闹了,这酒是一杯一杯往谢云肚子里灌。
以至最后到月上西天,各回各家的时候,陈胤骞被车夫扶着回了寸微居,嘴里还念着不知所谓的东西,嘴里的酒嗝一个接一个打,灼华也不在意这个酒鬼,直直往马车上去瞧,一看车厢没有人,这心脏立马停跳。
深吸两口气,又赶着下车,拦住车夫:“郎君呢?”
车夫也打了个激灵,手紧紧抓着陈胤骞的胳膊,把陈胤骞掐的吱哇乱叫:“郎君不在车厢里?当时回来,郎君醉的一塌糊涂,被崔三爷扶进了车厢里,陈郎君不愿坐车厢里,觉得闷,就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赶车,这一回来就直接进了寸微居,这郎君还能平白消失了不成。”
陈胤骞被车夫抓的胳膊疼,反应了一会:“你干什么?!”
气的灼华一个巴掌打到陈胤骞背上:“郎君不见了。”
陈胤骞晕晕乎乎,郎君,灼华姑娘的郎君,姓谢,哦,谢云,谢云怎么了?哦,不见了。
谢云不见了?!
陈胤骞一下子被吓醒,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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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上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