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洞内的空气潮湿粘腻，还隐隐地带着些许血腥味。

“此处同外面的湖泊不过是一墙之隔。”

虞诺的声音在这片幽闭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轻抚过石壁上的痕迹，潮湿的触感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她清楚的知道，这份不安并不是因为此处，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心中没来由地发慌。

司韫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咳嗽了几声，他一边扶着眼前这块凹凸不平的石壁，一边揉了揉胸口，虽说胸口的闷痛并未全消，但比起先前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已经好了许多。

他转过身，正打算好好看看这山洞的光景，却不知道摸到了什么。

冰凉的触感从他的指尖直达后脊，激得他寒毛倒竖。他借着洞内的残光看清了那层如同油纸般的东西。

惊恐之间，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是蛇蜕。”少女平静地就像是在陈诉一件寻常的小事，“这里可不止有蛇蜕。”

虞诺话音还未尽，一滴水珠便先一步落在了司韫的后颈，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朝头顶看去。

只见数尾毒蛇缠结在钟乳石上，其中几尾还自在地垂挂在石缝间。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看清这座山洞的全貌。

青苔覆着在四面的石壁上，幽绿的微光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长蛇盘旋在苔藓之间，竟独自勾勒出了这些嶙峋怪石的轮廓。

见此，司韫只觉一阵恶寒从脚底爬上头顶。他本能地按住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这份藏在内心深处的局促自然瞒不过虞诺的眼睛，“怎么？你害怕？”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刺破了他的镇定。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我学的只有剑术，总归没见过这番场面。”司韫的嗓音有些干涩，他未曾回头，只是在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莫要再去看那些蜿蜒的曲线了，他闭了闭眼，转移了话题，“我原以为它们野性难训，应该……”

“撕咬我们吗？”虞诺接过了司韫的话头，她看着对方，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神情更冷了些。“这些种类的蛇，性情一向温顺。只要我们不主动进犯，它们自然不会攻击我们。你昨夜看到的那条嗜血之物，不过是端木止有心培育而成。”

少年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盘旋在各处的蛇，“你确定他们都没有经过培育吗？”

“神家旧址早已荒废了两百多年，当初第一代家主神诏带着瞿双隐居于此，已经是一百九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虞诺眼眸微垂，随后抬头与之四目相对，“怎么？你也觉得血蛊有长生不老的功效？能让神诏活至今日？”

“不是！”司韫脱口否认，他的耳根微热，眼尾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别开了眼，“我只是在想……蛇多易躁，尤其是群居。这里这么多，怎么可能全都温顺守己？若有一两条凶性突发……”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确实不可能全都温顺守己。”

虞诺轻轻婆娑着自己的指腹，她的目光落在了阳光之下，一尾巨蟒正盘旋在那，它挺直了身子，身后的尾巴不停地晃动着，那道沉重的嘶嘶声，无疑是在驱赶外来者。

“但他们怕我。”

司韫一边听着一边顺着虞诺的目光看去，他的视线在触及那尾巨蟒的时候，眯了眯眼，“明明身型巨大，却偏偏缺少了些攻击性。它们到底在怕什么？”

“我从小便研究毒蛊，身上自然有比它们更强的毒物。它们惧怕我自然是在情理之中。”虞诺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毫无波澜地说道，“杀了吧。”

司韫握紧了手中的剑，语气中透露了些许惊讶，“这么多怎么杀得完，就没有……”

“没有。”虞诺早就猜到了对方会这么说，索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虽怕我，可我们总归要从这过去。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行？为今之计，只有将那尾巨蟒斩杀，群龙无首，它们或许便会四处逃窜了。”

“既然这样，那就早些结束。”

少年手腕一横，银剑出鞘，他足尖点地，身形如老鹰一般掠起，直扑中央那尾巨蟒。剑锋破空之际，划出了一道银弧。

几乎是同时，此起彼伏的吐信声，打破了原先的沉静，原本沉睡着的蛇群骤然暴起。

它们疯狂地彼此缠绕、堆叠，如潮水般向司韫涌来。他手中长剑一拧，剑光倏然划破幽暗，直直斩断数条飞窜的黑影，一股腥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脸颊。

他顾不得擦拭，便又转身砍断一条。

虞诺站于战场之外，看着不断汇聚于一处的毒蛇，手腕轻转，几枚银针便直直的射入了它们的七寸。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赤纹小蛇竟刁钻地掠过了剑网，眼看就要咬上司韫的脚踝。

他似有所感地纵身一跃，手中长剑顺势下刺，伴随着一声轻响，剑尖贯穿蛇头，将其钉在地上。

他借力拔剑，眼角余光瞥见右上方石壁有影微动，想也不想，左手疾探，五指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一尾正欲扑下的蛇的七寸！

那条蛇方才正趴在石壁上，本想趁对方不注意给他致命一击，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

它被制住要害的瞬间，蛇身便立刻缠上司韫手腕，鳞片刮过他的手腕硌得他生疼。

少年的这番举动，自然激怒了盘旋着的巨蟒，它咻地一下便弹到了司韫的眼前，就如同一道铁青色的闪电。

司韫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赶忙飞身后退，侧身躲过了这一击。

然而对方一个回身，巨大的蛇尾便朝司韫的直去，他躲避不及，横剑格挡。

“铿！”地一声，少年硬生生接下了此招。

他被这股无可抵挡的巨力击飞，全身狠狠地撞在了一旁的石壁上。刹那间，他只觉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了。

就在他下落之时，他赶忙将手中的长剑插入石壁的罅隙中，这才躲过了被蛇海淹没的命运。

虞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眼瞅着那巨蟒便要故技重施，她冲司韫喊道，“东南角，石壁有缝隙，可容一人！”

司韫根本没有时间犹豫，他一把将剑拔出，踩着突出的石块，如那离弦之箭一般，飞跃至那方罅隙之中。

这里不过一道垂直的石隙，宽不足两尺，深不过数尺，就像是岩层裂开的一道伤口。

他不过刚刚融入其中，巨蟒的尾巴便狠狠地砸在了石壁之上。

“轰！”的一声，碎石迸溅，地动山摇。整座洞穴都在震颤，此刻，洞顶还应景地落下了些许灰土与水珠。

司韫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岩石，他的口中不断地喘着粗气。

在这方狭窄的缝隙中，他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借着微光看着面前混乱的蛇影和那巨蟒青黑色的鳞光。

虞诺在心中衡量了一番这蛇的大小，怕是有些年岁了。

她纵身一跃，身形便如轻烟般飘起，衣袖拂过两侧石壁，沾上了湿冷的苔痕与水渍。

她一把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刀刃映着苔藓的幽光，在空中化作一道暗弧。

少女飞跃至蛇身之上，匕首被她插入了巨蟒的身躯之中，这只巨蟒本就直着身子，蓄势待发。

这一形态完全符合虞诺的心中所想，她飞速下落，匕首尽没至柄。剧烈的疼痛让巨蟒发出了巨吼，他的身躯疯狂扭动，石柱被撞得摇摇欲坠。

虞诺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借势向下猛拉。刀刃割开了坚韧的蛇皮，无数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白衣。

在这番强烈的冲撞之下，她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司韫瞳孔骤缩。还未思考，身体便已先于意识冲出缝隙，他轻点过那些突出的石棱，正好揽住了虞诺。见此，他赶忙旋转卸力，落地时牵动了胸口的伤痛，不由得踉跄了两步，不过好在他最终还是站稳了身形。

他轻轻松开自己怀中的人，少女浑身浴血，白衣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裳。可是这满目血腥却丝毫未曾遮盖住她身上那股清苦微凉的佩兰香。仿佛这缕清香本就是从她骨子里透出的。

虞诺看向了那尾仍在疯狂挣扎的巨蟒，声音因急促呼吸而有些微哑，“它活不了了。”

果不其然，少女话音刚落，那巨蟒的嘶鸣便渐渐的衰弱，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原本还气焰嚣张的蛇群，此刻如同失了头领的蚁群，开始混乱地四散游窜，彼此冲撞，再也不复先前的围攻之势。

虞诺抹去了脸上血渍，抬眼看向了他司韫，“方才……多谢了。”

“你没事就好。”他甩了甩手，随后握紧长剑，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洞穴，“接下来……往哪走？”

虞诺抬手指向另一侧的洞口，那里有一段石阶，被黑暗笼罩着。

“我猜，下面……就是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