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巴缙，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路偲偲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侧的东西递给了他，她转身看了眼苍寺，抿了抿唇。

方才杨羽琛离开不久，苍寺便步履匆忙地寻了过来。据他所说，虞诺与司韫离去的方向一直是朝东而行，可具体行至何处，眼下是否安好，他却一概不知。

想到这，她收回了目光，视线落在背篓旁那柄静静躺着的长剑上。巴缙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一直在默默地收拾着东西。他的动作格外利落，却始终一言不发，一时间还真是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巴缙将一旁的剑拿起递给路偲偲，嗓音沉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我想去找小姐，这么久了她都未曾回来，怕是遇到了什么事。我这心中有些不安。”

“可是……”路偲偲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南疆女子，低声道，“她还未醒，我们就这般贸然离去，恐怕……”

“你们不能走！”苍寺听到了他们二人的窃窃私语，快步挡在了巴缙面前，眼中交织着忧虑与警惕。他语气急促，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躺在一旁的甄嵘，“阿嵘还没有醒。”

巴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好地看向对方，“小姐说了，她并无大碍，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我同师父亦是连结蛊的受害者，我们不过一刻便恢复了神智，她为何要这般久？”苍寺眼神微凝，语调中透出几分质疑，“怕不是你们家小姐公报私仇！”

这番近乎刻薄的揣测让巴缙不由得一怔，随即嗤笑道，“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家小姐好心救你们，竟然还要被你们猜忌！你且说说我们家小姐要私报什么仇？！”

“苍寺，不得无礼。”

冯墨一把按住了苍寺的肩，将他拉至自己的身后，随后冲巴缙微微俯身，“虞姑娘于我们有大恩，我这徒儿不过是关心则乱，还望海涵。”

“哼。”巴缙咬了咬牙，他还真是为小姐感到不公，她废了那么多心力，以善待人，竟还要在此被人恶意揣度。

以虞诺的性子若是有什么仇，当场便报了，光明正大的。岂会使这些公报私仇的小人行径！

路偲偲见状，轻轻拍了拍巴缙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温声劝道，“阿诺让我们在这等她，若我们走了，她回来了寻不到我们如何是好？”

“可是……”

巴缙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踌躇之色，路偲偲说的没错，他若是擅自行动，先不说能不能顺利找到虞诺，怕是自身也难保。可是他也答应过宿宏羽一定会好生照顾她的。

“她并非寻常女子，我与她不过相识数月，全然不如你陪她的年岁。我尚且知道她的能耐，难道你还不信她吗？”路偲偲凝视着他的双眼，目光温和却坚定。

巴缙看着女子的眼眸，低头沉思。

她微微一笑，乘胜追击道，“更何况，她让你看护甄姑娘二人，我想你一定不会希望阿诺费力救回来的人再出什么意外吧。”

巴缙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躁动似乎也随之平复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声音低缓，“偲偲所言极是，确实是我莽撞了些，那我们便在此处，等她回来。”

路偲偲莞尔一笑，她转头冲冯墨点了点头，“这几日，还需先生庇护。”

冯墨抬了抬手示意二人无需多礼。巴缙不再多言，默默走向洞穴角落，抱背篓坐下。小姐让他缠着杨羽琛，可如今杨羽琛下落不明，也不知她会不会怪罪自己。

想到这，他微微侧首，望向洞口地面上那一缕穿透层层枝叶的稀薄阳光，也不知他方才任由杨羽琛和那些人走，究竟是对是错。

……

无源的风从岩隙深处幽幽渗来，带着潮湿的寒意。水珠自头顶的钟乳石缓缓滴落，正落在少女微凉的手背上。

虞诺浑身湿透，月白色的衣裙紧贴肌肤，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身形。她抬手将黏在颈间的湿发撩开，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少年。

她连忙跪直身子，伸手探向他的颈侧，触手之际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虞诺心中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解开了司韫的衣带。

浸透湖水的衣衫冰冷刺骨。那些沾了水的发丝贴在他的脸上，水珠正沿着下颌缓缓滑落。虞诺一把掀开他的上衣，便双手交叠按压着少年的胸腔。

三十次按压为一循环。

她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身，便贴上那片冰冷。

水滴的滴答声早已扰乱了虞诺对外界时间的感知。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循环多久。

终于，少年睫毛微颤，上头悬着的水珠滴在脸颊上，顺着颧骨落在了少女的指尖旁。

司韫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胸口还传来阵阵钝痛。还好鼻尖萦绕的佩兰让他格外心安。

他的指尖微动，嘴唇上突然出现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

纵使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形势所迫，可他还是止不住地心悸。

其实早在他睫毛颤动的那一刻，虞诺便知道他醒了。

她直起身，随意换了个稍舒服些的坐姿，抬手拧着不断滴水的头发，神色平静如常。

司韫缓缓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对方的背影，他的眼尾微红，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起头。

“醒了？”

虞诺先他一步打破了这份沉寂，她回头冲对方挑了挑眉，“你这浮水的技术也不怎么样。”

司韫以手撑地，缓缓坐起身，胸腔的闷痛让他低低咳了几声，才勉强开口说道，“你只问我会不会浮水，也没问我好不好啊。”

“好不好都没关系。”她将长发拢至肩后，站起身来，“最起码我们现在都没事。”

“不过说起来还真是因祸得福。”

她抬眼环顾起了四周，勾唇一笑，这洞口虽深，可这顶上却有一道裂隙，偶得几缕天光从中渗入，照亮这一方昏暗天地。不然此处怕是真要伸手不见五指。

“我们……怎么会在这？”司韫扶着湿漉漉地石壁缓缓站起了身，鼻间火辣辣的疼让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虞诺转过身，便对上了他那双犹带迷茫的眼眸，“若真要细说，恐怕得从半个时辰前讲起。”

半个时辰前……

司韫望着湖水中浮沉的虫蛇，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下意识便紧紧握住身旁少女的手。

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巨响，汹涌的水流将他们向湖心推去数尺。

二人相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朝对岸游去。

人心可比这些毒虫蛇蚁更为可怖。

冰冷的水流先于兵器触及皮肤。虞诺猛地将司韫往侧旁一推，自己随即拧身闪避，一柄飞刀擦着她的手臂掠过，带来一丝微凉。

在水下，一切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凝滞，湖水就是那无形的枷锁。

虞诺看着因惊恐下意识张嘴地司韫，心下一惊。就在此时，几支箭矢朝他们直直射来，突破水面的那一刻发出了一丝轻微地响动，她飞速朝少年游去，与此同时手中银针在暗流中无声射出。

她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那一道模糊人影，可惜水流迷眼，未等她看清对方面目，那人已纵身上岸，消失在岩影之中。

虞诺一把抓住司韫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

强烈地窒息感让他的意识有些朦胧。此时此刻，他只凭本能奋力挣扎，一心想浮出水面呼吸。

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虞诺面色为难，那边的人怕是早已等候多时了，此刻若是探头，无异于是成为了岸上人的活靶，可若是再拖延，司韫怕是要生生溺毙水中。

想到这，她也顾不得其他。她手上的力道渐松，少年微微一用力，便挣脱了少女的束缚，他凭借残存的意志朝水面浮去。

虞诺紧随其后，余光不由得瞧到了毒物涌去的地方，那里的石壁要比四面都要黑上许多，毒蛇一靠近，强大的漩涡便将其卷入其中。

她心头一动，却未及细思，便看见湖面之上，一道箭影正破空而来！

司韫不过刚探出头，只换了一口气，就又被虞诺压回了水中，一支箭矢擦着司韫的发冠射入水中，激起一阵浪花。

少年的身体越来越沉，虞诺不再犹豫，拉着他便朝那暗流涌动的深暗处游去。

强烈的窒息感让司韫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眼中的画面越来越糊，只余下少女略显严肃的侧颜，他下意识攥紧了对方的衣袖。

虞诺也察觉到了对方逐渐下坠地身子，她一把环住对方的腰肢。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司韫只记得自己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后便坠入一片无声的深渊。

少女见此，片刻都不敢耽误。那些毒物里面不乏需要空气的，既然这样，他们又怎么可能久居在这水中。

除非这水中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