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崖之内,热浪层层荡开,木柴在高温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噼啪声。就是这个声音,吵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杨羽琛。
他揉了揉眼睛,一眼便看到了一旁的巴缙,便起身趴在他的肩头,“一夜没睡?”
“嗯。”巴缙不断地朝火堆中添柴,“在这月骑岭中,不能没有人守夜。而且,我还需要时刻注意着甄姑娘和那位南疆女子的状况。”
杨羽琛闻言,看了看甄嵘二人,随后又转头望向外面,“我瞅着这天也快亮了吧,阿诺还没回来吗?”
“没有。”巴缙的眼眸微垂,“小姐只说让我们在此处等她,并未告诉我要等她到何时。”
听到这,杨羽琛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小姐靠不靠谱,她不会丢下你跑了吧。”
巴缙抬眼看向他,神色冷冷的,宛若在看着一只豺狼虎豹。杨羽琛见状,撇了撇嘴,抬手遮住了对方看向自己的视线,“怎么?生气了?你这记眼刀还真是巴不得我杀了我啊。”
“以小姐的性子,她不会弃人于不顾,此行怕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住了。”巴缙咬了咬下唇,眼中的担忧更甚。
杨羽琛自然地靠在了巴缙的身上,调侃道,“那也说不准,说不定她自知能力不足,无法带我们离开这月骑岭,便自己先跑了。”
“不会的。”巴缙赶忙躲开,冷冷地看着他,“若小姐都走不出这月骑岭,那么我们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杨羽琛毫无防备,直直地朝对方跌去,他一把撑着对方的膝盖,坐直了身子,“你不服便不服,想反驳我便反驳,怎的还动了身子?”
“这身子是我的,难道我还不能动身子吗?”巴缙眉眼微挑,语气却冷到了极致。
杨羽琛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赶忙端坐好,为其顺毛,“好了好了,我不说你家小姐了便是。不过,你倒是很信任她,怎么?你就这么有把握,她能来去自如?”
“她!”巴缙转头看到了对方那副似笑非笑地面容,才发觉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颇有不妥,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是我的小姐,我自然信她。”
“你既然信她,那我也信她。”杨羽琛手指交错抱在胸前,余光不由得落在了对方腰间的香囊,若他没看错,这个香囊是虞诺方才给他的。
……
他看着对方稍缓的神色,使坏地在对方耳边说了一句,“你家小姐不要你喽。”
说完这句话,他赶忙端坐在侧,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巴缙见状,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泼皮无赖。”
“若这句泼皮无赖是阿诺说的,我也就认了,可毕竟是你说的,这我可就不认了。”他微微仰头,墨色的长发并未束冠,只余些许麻花捆束着。
巴缙看着他那双含情目,摇了摇头,有些惋惜,“还真是看狗都深情。”
杨羽琛闻言一愣,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偶尔被风撩起,便露出了底下那一道极好看的长眉,颜色并非纯然的黑,倒像是用最上等的松烟墨,在澄心堂纸上润开了笔锋。
“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巴缙偏了偏头,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字面意思。”
杨羽琛嘟了嘟嘴,“我原以为阿诺的口才不错,你应当也随了阿诺。可没想到,你只学会了她那一招偷梁换柱。”
“我何时偷梁换柱了?”巴缙双眼微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倒有些清冷疏离之感。
“方才我们最先谈论的明明是泼皮无赖一事,怎的就到了我看狗都深情上了?”杨羽琛没好气地用手肘怼了对方一下,“你这怎么不算偷梁换柱?”
巴缙故作思考,“那真如你这般说,你倒是更乐意我唤你泼皮无赖喽?”
杨羽琛赶忙转头看向他,只见他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有压下去,这一刻他顿时意识到了对方是故意的!
“你故意的!”
巴缙唇畔的笑意越发明显,“那又如何?”
一时间,杨羽琛竟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对方腰间的香囊,一把扯下。等到巴缙反应过来的时候,香囊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巴缙面色一沉,“这个东西不能玩!”
杨羽琛躲过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这东西放你那也是放着,放我这也是放着,等会有用我再给你便是。若是没有,我便拿着它,等待会阿诺回来的时候,让她好好训斥你监管不力。”
巴缙看着对方高高举起的香囊,想到了方才小姐的嘱托,便也作罢了。反正此物也只是规避连结蛊的而已,他带着和自己带着没什么两样。
“算了,你若想玩便玩会吧,莫要弄丢了。”巴缙撇了撇嘴,“这可是小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杨羽琛把玩着手中的香囊,“若我将它弄丢了,便一针一线缝制一个,还给你家小姐,可好?”
“随你。”巴缙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木棍戳着火堆。
突然,他的耳朵微动,一声铃响惊动的不止他们二人。本在打坐的冯墨猛然睁眼,一个飞身直接来到了二人身前。
尚邵在看到冯墨的那一刻明显一愣,手中转动的小刀也停了一刻。反观他旁边的岑水瑶倒显得格外若无其事,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自己怀中的狸猫。
“你怎么在这?”尚邵收了小刀握在手中。
冯墨神色一沉,“那你又为何在此?”
尚邵冷哼道,“这天下之大,难道我去哪都要同你说吗?”
“既如此,我也同理。”冯墨负手而立,继续道,“这普天之下,何处我不能去?倒是你久居人后二十年,怎么想到来这江湖逛逛了?”
“你!”
冯墨的话语间满是不屑,激得尚邵双目通红。
正所谓点到为止,他微微一笑,转眼看向一旁的岑水瑶,“岑姑娘,别来无恙。”
岑水瑶微微一笑,她轻轻挠着狸猫的下颚,手腕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偏头之际,一缕鲜红垂在那如羊脂玉般的脖颈上,“冯先生这句别来无恙,我怕是担不起。十二年前有幸同先生交手,本以为我们会就此别过,没想到今时今日,我还能再遇先生,当真是缘分。”
尚邵轻嗤道,“和他废话什么?别忘了那小子求我们的事。”
“不急。”岑水瑶抬眼看向杨羽琛,随后任由自己怀中的狸猫一跃而下,“他要的可是活的,你这么大的杀气,别一不小心玩脱了。”
冯墨眉心微皱,一时间他竟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尚邵握紧了手中的小刀,“他不能杀,又不代表他们都不能杀,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尚邵的刀刃脱手而出,他的身形一闪,直至冯墨身前。冯墨没说话,只是将剑横在胸前,挡住了对方劈砍下来的一招。
路偲偲被这吵闹的声音惊醒,她一睁眼便看到了一把血色匕首直直地朝巴缙射去,“巴缙!”
杨羽琛见状赶忙推开了他。
岑水瑶眉心微挑,她的指尖微垂,那双玉手纤若无骨。若不细看,怕是难以看到她指尖上的傀儡丝。
巴缙后退了几步,“我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要带走的人,是谁?”
“一个贵人。”
这句话虽是对巴缙说的,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杨羽琛的身上。
杨羽琛心下一颤,“是什么人让你来的!”
岑水瑶微微一笑,她的傀儡丝缠在了巴缙的剑上,双方一个用力,便都腾空而起。仅一瞬的时间,二人便调换了位置。
就在她与杨羽琛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了对方身上,“一个贵人。”
女子的红发擦过对方的鼻尖,少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应一个贵人的要求寻一个贵人……
她到底什么意思!
巴缙眉心微撅,正欲以内力震断银丝,却被岑水瑶抢先一步。她闪身至对方身后,指尖的丝线收紧,嵌入了他的血肉之中,“小郎君你怕是高估了自己吧。”
不过几句嘲弄的刹那,剑刃便被她捆至他的胸前,巴缙不断反抗,可他越是奋力,岑水瑶手上的傀儡丝便紧上一分。她冲杨羽琛勾了勾手指,就这一个动作,便带动了她腕间的铃铛。
杨羽琛眼帘微抬,眸子里一片空濛,“回去告诉你的那位贵人,我不愿。”
岑水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哼笑出声,“小郎君,这可由不得你,我既然答应了,那么就一定会把你带给他。”
“那我执意反抗,你们敢杀了我吗?”
岑水瑶眯了眯眼,许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那份决心,冷冷地笑道,“确实,我们不会杀你。可他们,就不一定了。你若能跟我回去,我可以饶他们不死。”
“是吗?”杨羽琛看向了缠斗在一起的冯墨二人,“你的同伙,可不一定与你意见一致。不如,你们先打一架?定个胜负?”
“我可不蠢,你放心吧。”岑水瑶看了眼一旁的尚邵,“他听我的。”
“那你先让他收手,然后放了他,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