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骑岭间,明月皎皎。
山风呼啸,寒风吹过满地枯枝,发出鬼哭似的声响。
杨羽琛将自己的衣服穿好,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河,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这不还是选了一处临河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这里与方才那里唯一的不一样就是多了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
他抬头看着树上那方垂落的衣角,“你确定你今晚要睡在树上?”
虞诺靠在树干上,俯看着树下人,她那身白衣被树冠处的杂叶遮盖,远远的看怕是难以分辨,“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不然呢?树林间多虫蛇。”他偏了偏头,好看的眉眼微弯,就如月牙一般,“阿诺猜猜看,此树有没有毒物栖息?”
虞诺胸有成竹地笑出了声,她任由自己的手腕垂落在树间,“没有。”
绝对没有。
她体内的血蛊可是难得一见的剧毒,如此恐怖的东西,这月骑岭间的毒物自然都避之不及。又怎敢在她们面前狐假虎威?
就算真的有不长眼的东西,以虞诺的能力也能够轻松应对。
更何况,她已受剧毒之物侵扰,如今的她怕是早已百毒不侵了。
杨羽琛听到对方这样的回答,笑道,“你这算是年少轻狂吗?”
“那你猜猜看,等下我们谁更安全?”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几位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杨羽琛抬头看了虞诺一眼,只见少女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
他的眉心越皱越紧,虞诺轻笑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剑,将它横在自己身前,随后朝少年伸去。
杨羽琛心领神会,足尖轻点,一把握住了剑鞘,翻身落在了虞诺所在的那根枝干上。
在对方有落定之势的那刻,少女便做起了身,她看着对方跨坐于树枝之上,眉心微撅,“你干什么?!”
杨羽琛的唇畔带着些笑意,他朝虞诺靠近了几分,双手扶着她身后的树干,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之中,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的耳侧,“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让你去上面那根!”
少女的话还未说完,杨羽琛便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唇。
“这偌大的月骑岭我们又该去何处寻那一个小墓?!”
虞诺微微侧头,看向了缓缓走来的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极为朴素,他的眼睛极小,脸上有着一枚小痣。
男人身后的那个人,用剑轻轻拍打着四面的草,“卓兄,这岭南一带孤魂野鬼众多,满目尸骨,怕是难找。”
卓霍朝站在了火堆前,他看着其中还未熄尽的火星,顿时警惕了起来,“阿桑,此处有人。”
桑卫握紧了手中的剑,快步来到了他的身侧,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出声道,“会不会是刚走?”
卓霍与之相视一眼,“我们还是谨慎些好,毕竟,以如今的情形来看,只要少一个人,我们能先一步得到神家之物的概率便会大上一分。”
他拍了拍桑卫的肩膀,“我们好不容易走出迷雾,此刻,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桑卫点了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我们先将火升起来,等会卓兄先睡上一会,我来守夜。”
“有劳了。”
卓霍将剑靠在了树干上,虞诺回头,正好对上了杨羽琛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眸,他的眼中倒映着点点火光。
火光之中,是她的身影。
“咔嚓!”一声树干下垂了几分,虞诺浑身微颤。
“是谁?!”
少年瞳孔皱缩,扶着树干的手紧了几分。
“我见此处留有火光,便知此处尚有人烟,不知二位侠士可愿让我同歇。”
悦耳的声音落入了虞诺的耳中,她感觉有几分熟悉。
少女透过层层树叶,终是看到了路偲偲手上的那把银剑。
路偲偲?!
她没看错!
虞诺下意识地动了动,杨羽琛赶忙阻止,却依旧迟了一步,树干又下垂了几分。
二人四目相对,心跳在耳畔荡开,杨羽琛眼眸微垂,他深知这棵树干坚持不了多久了。
卓霍看着路偲偲的眼中满是警惕,他眼神示意桑卫,桑卫心领神会,拔剑朝路偲偲攻去。
“这月骑岭中可没有江湖道义,姑娘敢只身一人前来,想来也是心中有数,我们也不是呆愣之人,自然不会养虎为患。”卓霍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桑卫,“阿桑……杀了她!”
桑卫拔剑砍去,路偲偲心下一惊,赶忙拔剑抵挡。
剑柄上的翠玉流苏缠在少女的指尖,不愧是常年练舞之人,她的四肢如同流动的溪水,在风中穿梭。
虞诺抬头看了眼头上的枝干,在杨羽琛脸侧耳语道,“看到上面的那棵枝干没有?”
杨羽琛微微侧头,冲虞诺点了点头。
少女勾唇一笑,“想办法……上去。”
少年与之四目相对,顿时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他轻轻一笑,呼吸喷洒在少女的耳畔。
虞诺看着对方的动作,心中默数着数。
三……二……一!
还未等杨羽琛找到着力点,虞诺掌下用力,纵身跃到了一旁的枝干上。
“嚓”的一声,杨羽琛不可置信地看着虞诺。此时,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眉眼微弯,一颦一笑间都带着几分狡黠。
他赶忙回身落定,所有的神色都僵在了脸上。
树枝坠落的一声闷响,顿时吸引了卓霍的注意,他看着自己面前人,冷笑出声,“竟然还藏着一只小鼠。”
他翻了个跟头,顺手拿起火堆中的火把,朝杨羽琛扔去。
杨羽琛瞪大了眼,飞身将火把接住,反手扔入了河中,“这月骑岭中的百花百草可都是瑰宝,大侠这是想要毁之而后快?还是想要以这熊熊大火与我们鱼死网破?”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卓霍趁着对方分神,飞身来到他的身前,他手中的短刀直逼杨羽琛的面门。少年的余光看到了树后的背篓,他赶忙拔出里面的银剑抵挡。
对方步步紧逼,强大的内力将他困于狭小空间里,他难以脱身。
卓霍的力道越来越大,渐渐地,杨羽琛落了下风。
“虞诺!”杨羽琛的呼吸渐重,“你还要看戏吗?!”
路偲偲听到了这道熟悉的名字,赶忙朝杨羽琛的方向看去。
也正是这个间隙,让桑卫找到了破绽,他一掌击在了对方的胸口,路偲偲浑身一颤,飞了出去,桑卫拔剑直逼对方命门。
千钧一发之际,谕日破空而去,硬是挡下了对方一击。
与此同时,一枚银针打破了卓霍与杨羽琛之间的内力平衡。
“右肋下侧,三寸空门!”
虞诺一边说着,一边飞身接住了路偲偲。
她本想看看路偲偲的武功路数,也好知根知底。不成想杨羽琛一句“虞诺”让她分了神。
她一把揽过路偲偲的腰肢,抬手接住了被对方击飞的谕日。
此时,桑卫已至身前,少女的眉眼微抬,反手接下了此招。
路偲偲侧头看向虞诺,少女的那身白衣,竟让她有些恍惚。
虞诺将她护在身后,抬眼看着面前的那人,“一个壮年单打一个弱女子,怕是胜之不武吧。”
“我何须在意这些,这世道本就是强者为尊,男子强于女子,女子自然任我们宰割。”桑卫握紧了手中剑,全然不将虞诺放在眼中,“你一个小小女子,也敢肆意掺和,既然想来送死,那便无需多言!”
“还真是狂妄。”虞诺的眼神冷了几分。
她不等对方出招,转身挥出一剑,内力卷起草间的碎屑,直攻而去。尘土迷了桑卫的眼,他赶忙提剑抵挡。
虞诺一个飞跃,直接左右轮攻,她的衣角被风卷起,发间的银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偲偲有些看不清少女的身法,只知黑暗中多了一道月白色的虚影。
秋寒如霜,剑尖掠起黄沙,沙土纷飞,虞诺一个飞踢,逼得桑卫不得不拔剑抵挡。
她看准时机,一个飞旋,于空中挥出一剑,内力划破每一丝尘埃,直逼对方命门。
他后退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
“这一剑……打狗!”少女回身落定,还不等对方喘息,便又是回身一剑。
剑过之处,留下了一股独特的佩兰香。风过无痕,此招剑意,名为肃杀。
桑卫看着眼前的剑招,赶忙起身躲过,剑意擦过他的发丝,硬是削断了几缕。墨色的头发,融入黑夜,慢慢地落在了地上。
少女冷哼了一声,随后运起了无数的落叶,内力将它们混于一处。
桑卫看着这一幕,眉间紧锁。却还没等他准备好,落叶便受着剑尖的引导朝他涌去。
他赶忙躲闪,却不成想,叶落之时,虞诺已至身前,“此招……破局!”
她一掌打在对方胸口,内力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生疼,一抹血红落在了枯叶之上。
卓霍心尖一紧,“阿桑!”
正是这一瞬,杨羽琛找到了机会,他朝对右肋下三寸刺去。卓霍见状,瞳孔皱缩,赶忙侧身躲过,可比剑先到的,是少年的内力。
他躲闪不及,硬是被击出了几米。剑尖划过土壤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他强撑着站起身,可还没等他站直身子,一口血便涌了出来,血线顺着他的唇畔滴落。
虞诺站在桑卫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我本想手下留情,可你看不起女子,那今日我就告诉你什么叫做避我锋芒!。”
虞诺一招落下,硬是活生生地划伤了对方的腿根,“如你所言,成王败寇!”
刻骨的疼让桑卫的喊叫直达云霄,他蜷着身子,赶忙护着身下,可那里早已血肉模糊。
“阿桑!”卓霍顿时红了眼,他看着虞诺的眼中满是杀意,少女似是察觉到了,抬眼看向对方。
卓霍在感受到对方眼中的寒意时,赶忙收敛了锋芒,他轻声哀求道,“先前是我们有眼无珠,还望女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虞诺微微偏了偏头,“那方才是谁说不要手下留情的?”
她绕过地上的血污,看着在地上不停打滚的那人,眼底的厌恶不做丝毫掩饰,冷哼道,“这第三招,便是绝嗣。强者为尊,今日,我便告诉你,女子亦可为强!”
少女将谕日扔入水中,任由流水将它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你们该庆幸,我对你们的命,不感兴趣。”
“所以,我可以放过你们。”她转身,冷眼看着在地上挣扎的人。“可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罪的可是路姑娘。”
杨羽琛看到这样的一幕,腿间不由得添了几分凉意,他“嘶”了一声,不知为何竟也感觉到了几分疼痛。
“阿桑……”
卓霍攥紧了拳头,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人,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冷汗浸湿了桑卫的衣衫,他强忍着剧痛,匍匐在了路偲偲的身前。
路偲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眸微垂,不敢直视对方。
“是小的鲁莽,盲目行事……还望姑娘赎罪……”
他的脸色苍白如雪,路偲偲心有不忍,她抬头看向虞诺,冲她点了点头。
虞诺心领神会,余光落在他的身上,“记住了,从今往后,你所遇的女子,必恭敬待之。若是再让我遇见你说出轻视女子的言论,可就不是净身那么简单了。”
“多谢姑娘大恩!”
桑卫费劲地磕了一个头。
虞诺将一个小木罐扔到了他的身前,转身将谕日从流水中拿了出来。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桑卫赶忙将那枚药丸吞入腹中,不过一刻,血就止住了。
卓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虞诺,见对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便赶忙跑到桑卫的身边,将他搀了起来,灰溜溜的朝树林里走去。
路偲偲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黑暗,才堪堪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了虞诺。
“许久不见,没想到虞姑娘也在此处。”路偲偲福身一礼,“今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了。”
虞诺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大礼,路姑娘唤我阿诺便可。”
路偲偲淡然一笑,“我原以为旻城一别,你我会无缘再见,没想到,竟在此处重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了杨羽琛,在确认他不是司韫的时候,才将目光放回了虞诺的身上。“司少侠呢?”
“他也同我一起来了,只是可惜……”虞诺抬眼与之相视,“入林之时,我们几人便走散了。”
她将路偲偲拉到火堆前坐下,随后看了看杨羽琛,“这位是杨羽琛,在这林中路姑娘若遇到了什么难处,也可以寻他。”
路偲偲闻言,回之一笑,她耐心地纠正了虞诺的称呼,“是偲偲。”
“偲偲?”虞诺眉眼微挑,她的笑颜如花。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有几分挑逗的意思。
路偲偲回道,“我在。”
虞诺笑出了声,她将几根枯枝扔入了即将熄灭的火堆中,残余的火星将它们点燃,不过一瞬,火堆便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渐渐地,她的笑意有几分意味不明,“我原以为偲偲不过是市井之人,没想到也涉江湖事。”
路偲偲立马反应过来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她垂眸轻笑,发间的翡翠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阿诺错了,我不涉江湖事,只是求一人。”
路偲偲看着焰火跃动,不禁得忆起了当年事。
原来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