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诺看着跪在小溪中的杨羽琛,起身朝他走去,她蹲在他的面前,将手中的帕巾递给了对方,“擦擦?”
白色的衣裙覆在溪水之上,几朵秋海棠顺着流水缓缓离去,少年平息了自己的思绪,抬手接过了对方的手帕,“多谢。”
他擦去自己脸上的水花,揉了揉眉心,“我这是怎么了?”
“是地脉花。”虞诺将自己手中的那朵花展现在了对方面前,淡黄色的花蕊被粉白相间的花瓣包裹在其中,“若不是得以致幻,这花还真是好看。”
杨羽琛看着那娇嫩的花瓣,刚想伸出手触碰,却被虞诺抬手躲过,“怎么?想寻死?”
杨羽琛闻言,指尖一顿,赶忙移开了手,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没有,只是没有想到,此花状若牡丹,却无法如牡丹一样观赏,还真是幸运。”
“幸运?”这是虞诺第一次听到别人这般评价剧毒之物,还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回答,“可它明明同牡丹一样国色,却身怀剧毒,不受世人赏识,难道……不该哀叹吗?”
“它并非是无人赏识,而是带刺的花草没有人敢亵玩。你想啊,生于沃土,长于妙林,还能不受世人摧残。能得此自由,又何须哀叹?”
他的睫毛微垂,阴影之下藏着点点亮光。
虞诺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也不知这声笑意的背后,带了多少嘲讽。
她将地脉花收好,顺手去拉他的臂弯,“秋水微凉,你还是快些起来吧。”
杨羽琛看了眼自己臂弯处的纤纤玉指,眼底的流光晦暗不明。
良久,他终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若真如你所言,此花致幻,剧毒至此,你是如何脱身的?”
虞诺闻言,浑身一顿,随后施了把力,“许是常年同药物打交道,百毒不侵了吧。”
“原来是这样吗?”杨羽琛借力站了起来,他的身上早已湿透,唯有腰间的秋水谣未沾泥泞,“多谢了。”
“举手之劳。”
她刚松了手,少年便话锋一转,“但是……以阿诺的医术,解毒的方式怕是千千万,为何偏生要将我扔入水中?”
他微微侧头,睫毛上沾着水珠,几缕发丝交缠在一处,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秋水微凉,你也不怕将我冻坏?”少年的言语中带了些调侃,倒真是没有一丝的惶恐。
虞诺抬眼看着他,一双杏眼如含春水,“你这年轻气盛的,区区秋水岂能浇灭你心间的那把火。”
杨羽琛不由得轻笑道,“说得这么冠冕唐皇,也不为我简化一些。”
“简而言之就是……我懒。”她自顾自地朝树林深处走去,“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寻一处地方落脚,稍后还要去寻司韫他们。”
杨羽琛闻言,僵在了原地,鼻尖发出一阵冷哼,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撇了撇嘴,“此处地势平坦,又是临水之地,为何不选在此处?”
虞诺眉心微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临水之地,且不说夜里是否会涨水。光是毒虫便够你头疼的了。这条小溪是水源,人尚且要饮水,更何况蛇虫呢?再晚些,这里怕是会有很多人,自然也会有很多毒物。你若想寻死,我别无异议。”
少年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溪,微风吹过他的背脊,有些发凉,他小跑着跟了上去,“你等等我!”
虞诺挥了挥手,“背篓,记得带上。”
杨羽琛脚步一顿,一眼便看到了靠在树上的背篓,他脸色一僵,“不是。”
他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说道,“我通的是奇门遁甲,而不是拔山扛鼎啊!”
他有些委屈地看向虞诺,“更何况,我还身中受了伤……阿诺……”
他虽然嘴上这般说着,却还是将其背到了背上。
虞诺停下了脚步,回头冲他挑了挑眉,“你若是女子,我一定亲力亲为,只是可惜了,你不是。”
她看着对方的神色,轻笑调侃道,“怎么?你这是想做女子?还是说……你不如女子?”
“笑话!”杨羽琛大步赶上了对方,颠了颠自己身后的背篓,将其展示在对方面前,随后冷哼了一声,比虞诺多跨了一步。
少女看着对方的背影,颇觉无奈,却还是得逞一笑,“如此甚好。”
杨羽琛挑了挑眉,心中畅快。丝毫未曾留意到自己还在滴着水的衣角。
秋风一过,他赶忙打了一个冷颤。
此时,天色渐沉,潮湿感留在了阴影之中。黑夜里,“嘶嘶”的暗鸣声藏于草木间,无人知道,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
很快,月骑岭中陆续升起了一簇簇火堆。
巴缙拧干了自己身上的外衣,将其放在了木架上。火苗不停地跃动,很快便烘干了上头的水分。
甄嵘正在为司韫施针,巴缙隔着衣帘拱手谢道,“今日,多谢姑娘相助了。”
“无须多礼。”
朦胧之间,少年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他的眉心微撅,梦魇将他困于一方天地,眼前是漫天血红。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走了多久,渐渐地,他看见了天罡教长阶上的数盏灯火。
杨柳垂岸,碧波阑珊。
“韫儿。”
一道陌生的女音自长阶的尽头传来,他跨步朝尽头跑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是母亲的声音。
而他从未见过母亲。
他看着柳树下的那道黑影,鼻尖微酸。狂风吹在脸上,他侧了侧身,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拦在了外面。
可数万黄沙,哪里挡得住他?
他冲破了层层妨碍,终于看清了柳树之下的那人。
司鸿熙一身深蓝色的便衣,万千墨发被编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侧麻花,发尾被一挂流苏束着,司韫的眉眼同他有几分相像。
少年只觉自己心下一滞,可脚下的步伐却快了许多,他未曾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泪水含在眼眶之中,他飞扑而去,可就在司韫抱住司鸿熙的那一刻,司鸿熙的身体骤然破碎,化作点点飞萤,消散在天地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是什么时候起,父亲已经成为了他破碎的执念。
所有人都不告诉他当年发生了什么,而他又无处查起,所有的线索都被他们铺设成了一个完美的假象,却无人问他……是否真的愿意受此蒙骗。
“大江东去,浪淘尽。”
都说庄周梦蝶,可为何偏生了这个见蝶之梦。
“千古……风流人物。”
他跪于长阶之上,微垂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千古流传的人物都会被浪淘尽,更何况,司鸿熙呢?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少女的声音接住了司韫的话,他抬头看向那人,虞诺的面容同幼时相遇的那个女孩重叠,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就像她生来便是月光。
虞诺向他微微伸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司韫看着她的纤纤玉指,睫毛轻颤,“你要……拉我出这梦魇吗?”
“那你愿意信我吗?”
少年微微一笑,正打算握住那只玉手,可就在触碰之际,少女的手指渐渐消散,司韫心下一惊,赶忙起身,打算抓住虞诺的手腕,“阿谕!”
……
“阿虞!”
梦魇散尽的那一刻,司韫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一睁眼便看到了甄嵘,心口的压抑让他久久不得平息,他捏紧了自己潮湿的衣袍,“师姐……”
“师姐?!”巴缙听到这个称呼,有些出乎意料。
“你梦到了那个女孩?”甄嵘的眉眼微垂,她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嗯。”司韫的声音闷闷的,他看着一旁的火堆有些出神,“师姐怎会在此处?”
甄嵘的睫毛微颤,她将自己眼底的思绪藏入了心底,“林外的那场大雾将我和天罡教分开了,也不知师父那边如何。我从未想过,你会来这月骑岭,此处地脉花遍布,若不是遇到了我,你怕是要吃一番苦头。”
“有劳师姐了。”司韫扬唇一笑,以示敬意。
“阿韫,你与我生疏了。”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这句话既是陈述,也是试探。
司韫撑起了身子,朝巴缙所在的地方走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与师姐早已不是当年的幼童了,该知男女有别。”
甄嵘无奈一笑,“你向来如此。”
她蹲下身将地上的银针收好,“既然离开了濉清崖,为什么不来天罡教?”
“师姐与师叔事务繁忙,我不想给你们二人添麻烦。”司韫一边说着一边朝巴缙点了个头。
甄嵘的指尖微顿,“阿韫……你变了。”
“师姐……”他透过衣帘,看着那道蹲着的身影,垂眸轻笑,“你也变了。”
甄嵘起身,看着面前的树,“如此,也算是相抵了不是?”
“所以你为何偏偏选了这月骑岭?”她的身形微侧,火光将她那月白色的衣裙,染成了橙黄。
司韫一边处理着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一边回道,“神家旧址之名,传遍江湖,我自然心向往之。更何况,此行非我与他二人,我们与其他人走散了。”
“还有其他人?”甄嵘眼底划过一丝落寞,“是谁?”
“一位江湖客,还有一位女子,我唤她是阿虞。”司韫接着火堆取暖,他看着上面的火星,不由得握了拳。
甄嵘浑身一颤,询问道,“你找到她了?”
“她不是她。”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巴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最后一把抓住了司韫的手臂,“你说的她可是小姐?”
司韫冲巴缙淡然一笑,“是她。”
两个她都是她。
司韫摆弄着火堆中的木棍,火光映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知道甄嵘想知道什么,但他没办法给她这个答案,就连汤睢都知道,父亲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神珲。
师姐又怎能不知?他不能让阿虞因为他而陷入危险之中。
左右他也未曾扯谎。
毕竟,甄嵘所问的那个她,是司韫回忆里的女孩。
而司韫所答的那些她,一个是当初的神谕,一个……是现在的虞诺。
既然少女不愿自己的过往和现在被人相提并论,那他就会为她铺设好一切。
因为于他而言,她是人间月,她也是人间月。
想到这,司韫不由得闭了闭眼,不知为何,他一想到虞诺,心中便是压不住的喜悦。
明明才分开了几个时辰,他却感觉已有三秋之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