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缪斯酒吧。
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了紫红色。门口排队的男男女女在春夜的冷风中搓着手跺着脚,眼睛盯着保安手里的扫描仪。低音炮的震动从门缝里挤出来,震得人行道上的地砖都在微微发颤。
路边,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内,苏晛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刻着“Muse ”的黑卡。“这是二楼的会员卡,里面的钱可以随便用。”
虽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柴韩韩还是狠狠幻视了一秒霸道总裁文学。她双手恭敬地从苏晛手中接过“圣旨”——啊不,黑卡,然后拉着还在怀疑人生的卓肖文下了车。
两个人从后门进了酒吧。后门的巷子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只能看见彼此轮廓。柴韩韩踩着那双八厘米的黑色高跟鞋,步子迈得又小又慢,鞋跟卡进地砖缝里两次,被卓肖文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你还好吗?”卓肖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闭嘴。”柴韩韩咬牙切齿。
卓肖文没再说话。他穿着一条黑色的过膝裙,领口不高不低,深栗色的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发尾刚好盖住锁骨。假发的发丝在夜风里轻晃,他下意识抬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发丝的触感还是让他不太适应。当然,最让他难受的还是没穿裤子,裙底灌风的感觉太过怪异了。
二人顺着员工通道往里走,狭长过道两侧层层叠叠码满摞到半墙的纸箱,箱面沾着斑驳酒渍与灰尘,落脚时鞋底蹭过地面扬起细碎浮尘。伸手推开厚重的防火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响动,原本隔着门板模糊失真的喧闹骤然猛地炸开,嘈杂声响尽数扑在耳畔。
一楼酒吧大厅人声鼎沸,长条吧台边座无虚席,调酒师指尖灵活操控雪克壶反复起落,冰粒在金属壶身里剧烈碰撞,清脆密集的磕碰声混杂着酒水摇晃声此起彼伏。外围散座的布艺沙发被形形色色的客人占满,一部分人捏着玻璃杯斜倚墙面低声说笑,酒香伴着烟味在空气里漫开;另有几人酩酊大醉,脑袋沉沉趴在桌面。店内灯光刻意调得昏暗朦胧,揉碎的暖光落下来,所有人的五官都隐在阴影里,只剩深浅不一的身形轮廓与各色衣衫色块。
两人拾级往二楼走,盘旋楼梯入口被值守保安拦停。柴韩韩指尖轻夹门禁卡递上前,保安仔细核验卡片无误后,立刻侧身躬身让出通路。她步伐随性,偏着身子横挪至二楼吧台,顺势落座高脚凳。右腿闲适叠在左腿之上,鞋尖轻轻往下垂落,黑色吊带短裙的裙边堪堪遮过膝头,一截白皙小腿裸露在外。哑光丝绒材质的高跟鞋在吧台暖光灯晕里泛着温润暗泽,鞋身贴合脚背勾勒出流畅弧线,脚踝骨微微向外凸起,纤细脚腕被鞋面黑色束带稳稳箍住。
大众车内,苏晛靠在前排椅背上,面前并排放着两个屏幕,左边是卓肖文那台手机的画面,右边是酒吧一楼大厅的监控画面。凌知予下午提前来打过招呼,酒吧主管给了他们一个监控通道的权限。
楚晏舟坐在他旁边,双手环胸盯着左边的屏幕。与身侧姿态随意松弛的苏晛截然不同,他周身气场紧绷得没有一丝松懈。车内没开灯,密闭的空间沉在沉沉夜色里,唯有屏幕冷白的蓝光层层叠叠映在他脸上,削薄的眼皮微敛,睫毛投下细碎阴翳,将五官衬得愈发冷冽锋利。他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微微前倾,目光沉静锐利,下颌线紧绷,周身凝着无声的压迫感。
“赵宏川到了吗?”苏晛问。
“还没。”楚晏舟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他一般这个点到。”
八点四十一分,卓肖文的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内搭浅蓝衬衫,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金丝细框眼镜架在鼻梁,黑发尽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额头,外表斯文温润,骨子里却藏着说不清的阴郁。他缓步踏上二楼阶梯,步履平缓均匀,乌黑锃亮的皮鞋踏在台阶上,落点一成不变,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处梯面,透着病态的规整。
楚晏舟举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赵宏川上二楼了。”
柴韩韩精神一振。苏晛同时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目标已经到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句:“好,苏少。”
赵宏川在吧台点了酒,径直往A3卡座走去,他路过柴韩韩的时候,视线没在她身上停。
苏晛把左边屏幕的画面放大。服务生端着酒过去,赵宏川接酒杯的时候低了低头,目光落在那双鞋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确实停了。
楚晏舟也看到了。他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服务生走了。赵宏川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栏杆外面。一楼的灯光从下面漫上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柴韩韩已在吧台落座近一小时,右脚始终僵着固定姿势,小腿酸胀发沉,脚尖阵阵发麻。她不敢随意挪动分毫,心底不由得暗自犯起嘀咕。先前苏晛笃定嘱咐,只需安稳守在此处,赵宏川动身去洗手间时必会留意到她,彼时她全然信赖对方的判断,可眼下时钟已然走到九点半。
卓肖文的镜头一直对着A3卡座,偶尔晃动一下,假装翻书页。赵宏川偶尔举起酒杯喝一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
苏晛摸出手机敲了几个字:行动吧。这次没人回复,但他知道对方看到了。一个穿着马甲的男孩出现在镜头里,径直往A3卡座走去。赵宏川眼珠动了动,瞥了他一眼,很快移开。
男孩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朝赵宏川扑过去。赵宏川眉头拧起来,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他偏了偏身子,躲开了正面扑过来的男孩,酒液泼在西装裤上,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帮您擦干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孩几乎整个人挂在赵宏川身上。
周围的视线被吸引过来。赵宏川一把拍开男孩乱摸的手,大步往卫生间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男孩暗自松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显示有人向他转账一千元。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点收款。
“不用了,苏少。”他在心里说了句,“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就好了。”
楚晏舟看着苏晛亮起的手机屏。
“你干的?”
“嗯。”苏晛把手机扣在腿上,“互相帮一个小忙。”
他抬头对上楚晏舟的目光,笑了笑,笑容乖巧,像第一次在局长办公室见到时那样。
十分钟后,赵宏川从卫生间出来。缪斯酒吧的卫生间自配烘干机,裤子上的酒渍被清理干净,只留下浅淡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经过吧台的时候,他停了。
屏幕跟前,苏晛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楚晏舟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臂落下,屈肘搁在膝头,视线牢牢钉在画面里。赵宏川的视线径直落向柴韩韩的右脚,尖头细跟的黑色高跟鞋裹着纤细脚掌,一小片白皙脚背露在鞋边。
赵宏川的目光落在柴韩韩的右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尖头细跟,露出一截脚背。卓肖文的镜头很稳,将赵宏川的神情尽数收录:视线凝滞,瞳孔微微收缩,唇角不自觉抿紧,喉结悄然滚过一圈。吧台边的柴韩韩心脏狂跳,轰鸣声几乎要盖过楼下震耳的重金属乐曲,她举起酒杯灌下一口刚才没怎么喝过的酒,辛辣的酒液顺喉滚下,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脚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若隐若现的灯光将她撞进赵宏川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