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会议室内,苏晛今天穿了一件素色高领毛衣,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衬得整个人干净又乖巧,“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这不按案件需要嘛。”柴韩韩嘿嘿一笑,三两下把煎饼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今天我和潇文就要去酒吧完成一项伟大的潜伏任务了。说起来,这还是我从业以来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正说着,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楚晏舟推门进来的时候裹挟着初春清晨的寒意,肩头的皮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雾一样的细雨。他扫了一眼眉眼带笑的苏晛,目光在苏晛那件高领毛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主位坐下。
“凌知予和卓肖文马上到。”他把一个档案袋丢到桌上,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案件编号:20240322,“今天的行动是王大龙案的一个重要突破口,一定要好好把握。”
柴韩韩今天化了妆。眼线拉得又长又翘,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膏厚到苏晛隔着整张桌子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胶水味——带点化工制品的甜腻,和她平时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清香味完全不同。她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裙,面料垂坠感很好,领口开到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外面裹着一件宽松的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坐下的时候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脚上是一双还没来得及换的铆钉马丁靴,黑色的靴面上镶着几排银色的铆钉,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冷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又酷又飒,和那条裙子的柔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除去她那一头利落的短发。
她的头发不像一般女孩那样留得长,但也不是之前那种近乎板寸的短法。发丝刚好盖过耳朵,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钉;后脑的头发剃得利落,沿着脖颈的弧度收上去,露出线条干净的后颈。刘海倒是留了一撮,斜斜地搭在眉骨上方,被她随手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一截清清爽爽的额头。
苏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她脚上那双马丁靴上。
“鞋呢?”他问。
“什么鞋?”
“高跟鞋。”
柴韩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丁靴,又抬头看向苏晛,眨了眨眼,睫毛膏刷出来的长睫毛扑扇了两下:“还没买。凌副队说让我自己挑,我还没来得及。”
苏晛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发了条消息,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提这件事。
柴韩韩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吃她的煎饼果子。
几分钟后,凌知予和卓肖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凌知予手里端着杯咖啡,卓肖文抱着笔记本,安安静静地找了个角落坐下。人齐了,楚晏舟翻开档案袋,把里面的平面图和人员分工表分发下去。
会议正式开始。
苏晛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便利贴上随手画了几个简图。线条利落,三两笔就勾勒出卡座、过道和吧台的位置关系,关键角度还标注了箭头和数字。
“卡座A3靠墙,右侧是过道。服务生通常站在右侧上酒——他的右脚会比左脚更频繁地活动。”苏晛用笔尖点了点那个位置,抬眼扫了一圈,“你们要找的,是能观察到这个角度的位置。”
柴韩韩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上面的简图干净又清晰,人物站位、视线方向、移动路径,一目了然。
“柴韩韩今晚穿黑色高跟鞋。”苏晛的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还没来得及换的马丁靴上,“八厘米以上,最好是尖头细跟。款式要偏成熟的,不要带任何装饰——别让鞋子成为视觉焦点。”
“苏顾问,我穿八厘米的跟走路都费劲。”柴韩韩苦着脸,五官皱成一团,“更别说还要观察嫌疑人、还要找角度……”
“不用你走路。”
苏晛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他低头在便利贴的角落里又添了一笔,然后把笔帽扣上,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只需要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右腿搭左腿,脚尖自然下垂。赵宏川如果从卡座去洗手间,必然会经过吧台右侧的走廊——那个位置,你的右脚会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她默默地把便利贴从桌上揭起来,贴在了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苏晛那番分析之后松弛了些。柴韩韩把便利贴贴好,正低头研究那张简图,卓肖文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翻着笔记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他每隔几秒就抬眼看一下门口、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的话。
凌知予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视线在卓肖文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
“肖文啊,”他拖长了音,“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东西?”
卓肖文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笔记本上,声音不大:“没有。”
“没有?”凌知予直起身,凑近了一点,笑眯眯地盯着他,“那你老看门口干什么?”
卓肖文没接话,耳廓却慢慢红了一圈。柴韩韩抬起头,看看凌知予,又看看卓肖文,再看看门口,忽然恍然大悟:“哦——你在等那个?”
卓肖文把笔记本翻过一页,低头写了个什么,耳根已经红透了。
楚晏舟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苏晛倒是在旁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茶杯搁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暗号。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楚晏舟说。
推门进来的是小陈,穿着那身还没换下的执勤服,脸上带着点“我是不是打扰了”的表情。他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冲楚晏舟点了下头:“楚队,门口有人找苏顾问,说是来送东西的。”
苏晛抬起头,放下茶杯:“是我的人。让他进来吧。”
楚晏舟看了苏晛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你的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的疑问,但没有多说什么,冲小陈点了下头。
小陈转身出去了,不多时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夹克,长相斯文白净,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纸袋,纸袋上没有logo,但质地厚实,提绳是哑光皮质的,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他进门后先冲苏晛微微欠身,叫了声“苏总”,然后才冲在座的其他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苏晛从他手里接过纸袋,随口问了一句:“东西都齐了?”
“齐了,按您的吩咐准备的。”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妥帖感。
苏晛点了点头,男人便不再多留,又冲众人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小陈也跟着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几下就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柴韩韩第一个反应过来,凑过来扒着苏晛的胳膊往纸袋里看:“苏老师,你让人送了什么啊?”
凌知予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眯眯地说:“苏公子这是把私人助理都调来了?”
苏晛没搭理他们,低头拆开了第一个纸袋。
里面是两个扁平的盒子。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躺着两顶假发,整整齐齐地叠在透明的塑料袋里。一顶是黑色的长直发,发尾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另一顶是深栗色的波浪卷发,大卷,蓬松,看着就很有分量。
苏晛把黑色直发的那个袋子递给柴韩韩,把深栗色卷发的那个袋子推到了卓肖文面前。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卓肖文盯着那个袋子,没有伸手。
柴韩韩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自己的那顶,抖开,黑色的长发如水般倾泻下来,发尾刚好到胸口的位置。她用手捋了捋发丝,质感出乎意料地好,不像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假发。
“苏老师,这得多少钱?”她问。
苏晛没回答,端起了茶杯。
凌知予凑过来,伸手拈起一缕柴韩韩的假发丝,在指间捻了捻:“这发质比真人的都好。”他转头看向卓肖文,眉梢一挑,“肖文,你不看看你的?”
卓肖文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伸手。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抗拒还是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楚晏舟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戴上看看。”
队长发话了。
卓肖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从那袋子里把那顶深栗色的卷发拎了出来。发丝抖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香味散了出来——不是刺鼻的化工味,而是那种高级洗发水才有的、淡淡的、甜而不腻的花果香。大卷蓬松地垂下来,长度比柴韩韩那顶还要长一些,差不多到腰的位置。
卓肖文捧着那顶假发,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生无可恋”来形容。
柴韩韩笑得眼睛都弯了:“快戴上快戴上!”
凌知予已经站了起来,绕到卓肖文身后,双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连楚晏舟都微微侧了偏头,目光往这边移了几分。
卓肖文闭了闭眼,把那顶假发扣在了自己头上。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柴韩韩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我去。”
凌知予吹了声口哨。
卓肖文本来就长得白净斯文,五官偏柔和,戴上这顶深栗色的大波浪卷发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卷发恰到好处地修饰了他的脸型,衬得下巴更尖了,眉眼之间那种文静的气质被放大成了某种温婉的、甚至带点柔弱的美感。如果不是身上的男款衬衫和那双运动鞋暴露了真相,说他是哪个女团的成员都有人信。
他抬眼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能很“不一样”,脸瞬间红透了,伸手就要去摘假发。
“别摘别摘!”柴韩韩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肖文,你这也太好看了吧?你以后就这么出门吧,我都不配当警花了。”
卓肖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韩姐。”
凌知予绕到正面,弯腰凑近了看了看,啧啧称奇:“肖文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脸还有这种潜力?”
卓肖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苏晛坐在旁边,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从卓肖文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楚晏舟看了苏晛一眼,又看了看卓肖文,把快到嘴边的那句“挺合适的”咽了回去,目光落在苏晛手边的另一个纸袋上:“鞋呢?”
苏晛放下茶杯,拆开了第二个纸袋。里面是一个长条形的鞋盒,打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防尘袋里。鞋面是哑光的丝绒材质,尖头细跟,鞋口浅浅的,露出脚背的线条。跟高目测至少八厘米,但鞋型设计得很秀气,不张扬,也不沉闷。
柴韩韩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爱不释手的样子。她把鞋放在地上,脱了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光脚踩进去试了试——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感。
“苏老师,”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让人量的我的脚?”
苏晛没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凌知予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苏公子,你这服务也太到位了。以后队里缺什么,是不是都能找你批条子?”
苏晛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看情况。”
柴韩韩踩着那双高跟鞋在会议室里走了两个来回,步子已经从最开始的生疏变得稳当了不少。她站在卓肖文面前,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一脸绝望的他,笑得眉眼弯弯:“肖文,明天晚上咱俩一起,你别怕,姐姐罩你。”
卓肖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罩我什么你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连路都走不稳”的无声控诉。
但他没说出口。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口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会议室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卓肖文看着那片光,又看了看桌上那顶让他社死的假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