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海 第29章 Side A

张弓长回国筹备项目见了许择宥。这个小有流量的演员是她的好朋友张袖灵推的。张袖灵对他赞不绝口，并且表示如果有可能，真想把这个小子夺过来当自己儿子。

当然，其中不乏夸张成分。

见面那天张袖灵在，几个人侃侃聊了几句，没有深入内核和灵魂，权当初步了解。

许司珏，许择宥的姑姑也在场。多年前和张弓长有过交集，却没有交锋。此番见面，你一言我一语，有了很多的试探。

定下演员前，张弓长说她不是非要许择宥来演不可。

许司珏在这个圈里打转，清楚明白同行们总是会为了点利益牺牲掉什么。比如合适的演员，比如能够出圈的剧本片段。许司珏欣赏张弓长的才华，许司珏也知道许择宥的长处和亮点，自然不觉得许择宥有哪里配不上。

她单独约张弓长吃了顿饭，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那顿饭吃完，演员就定下来了。张弓长忽然性情大改，她说她就要许择宥。

许司珏却拿起腔调，她提了个置换条件，要把俞暄暄塞进来。

高考一结束，第二天的太阳升起，许择宥人还在睡梦中，但是已经被带到了海岛。

——在那个故事发生的地方。

他要提前在这里为角色做塑形和力量训练。这一回，他演的是片子的男主角，而友情加盟的张袖灵仍然是他的妈妈，被姑姑塞进来的暄暄演他的妹妹。

一场熟人局，他在暴晒的海边度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恰逢葛常那部片子准备点映，临门一脚时，却有事故发生了。

葛常被相关部门调查，片子点映的进程搁置。孙希旭自觉这是张手上的王牌，导演一出事，他急得团团转，非常蠢地撇清关系然后站队。

大众因此看清了他的为人，流量狂掉，转头涌向对家。

许择宥忽然之间被抬的很高，他诚惶诚恐，文姐说这是天意。

随之来到九月，暂时结束工作的许择宥准备入学。

戏剧学院和政法大学离得不算很远，开车四十分钟，地铁一个多小时。

许择宥有时候和林清嘉折中一个地方出来见面。每一次，她都裹得像个粽子，还往脸上乱涂乱画，别人问起来，她就说去漫展。

反正她的头发是粉红色的。

两个人见面，只能去黑漆漆的影院看电影。要么去低消很高的餐厅，筛掉一波群众，或者就去苍蝇小馆，混入普罗大众。

好在许择宥也裹得严实，他们两个呆在一起就像精神病院里出来的病友。

林清嘉吐槽：“感觉梦回上世纪了。”

许择宥一双眼睛观察着周围，才谨慎地摘掉口罩：“何出此言？”

“特务接头啊！”

“那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特务一曝光，那就全完了。”

林清嘉奇奇怪怪地反问：“难道我们不是吗？”

许择宥说得理所当然：“我承认不就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许择宥做事许择宥当。”

“那你的事业怎么办？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怎么办？你的粉丝们冲你扔臭鸡蛋又怎么办？”

“我的观众朋友们还是挺理智的！”许择宥义正严辞地澄清了一下。

最近的确是有很奇怪的感觉，文姐也说，那几个很疯狂的大粉，经常跟着他跑的站子们突然冷静了下来。爱还是爱，但退了一步，又回到他初出茅庐时那种对他宠溺的爱，像长辈一样的爱。

理智的爱是畸形环境里的养料，基于此，许择宥少了很多烦恼，他大一的生活过得非常滋润和美满。

大二，张弓长那部名为《海！海！海！》的片子入围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

许择宥拿到最佳男演员的提名，主创团队受邀出席。不过，他的演技太过青涩，除却情感外，还有很多技巧需要打磨，那一年的影帝最终颁给了一位美籍前辈。

即便如此，这趟旅程也很圆满。他第一次去欧洲，给林清嘉拍了有八个G的照片内存。林清嘉被上课背书折磨得头秃，看着他发过来的照片，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

她说：“我也想去。”

所以大二那年发了奖学金，她一个人报了欧洲大团出发了。

许择宥得知，怪她不喊上他一起。

她在微信里差点用感叹号戳出屏幕：

“我哪里敢啊！！！！！！！！！！！！！！！！！！！！！！！！！”

许择宥发出灵魂质问：“你敢和我谈恋爱但是不敢和我出去玩？？？？？？？？”

林清嘉狡辩：“人一生中必须要有一次执行特务接头的勇气！”

许择宥回她一串省略号，无可奈何地笑了。

林清嘉又说：“而且你那么忙，我总不能当个阻止你发光发烫的后腿吧。”

他的确很忙。《海！海！海！》因为审核的问题，片子还在调整，至今没上映，但有了奖项提名以及张弓长这个名字的加持，许择宥获得的机会、收到的青睐更广。

他的戏路已经完全形成，完全不负观众所说的“未来可期”。

当年葛常放出豪言要死磕许择宥又把他踢出项目的事情，又被网友们翻出来重新说道。

那部片子是彻底黄了，没办法上映。错在根源，牵连上下几百号人。

文姐把这则新闻打印出来贴在车内，常常和许择宥说，这是因祸得福。

偶尔出席活动，有记者围上来提问，问他对葛常事件的看法，问他和孙希旭还有联系吗，问他往后的职业规划是怎么样的。

许择宥事先没有组织过语言，一被提问，就陷入沉思。他想起高三那年的下雪天，他说他丢掉了葛常片子大男主的角色，林清嘉捂着他的脸，和他说可以做个小市民。

他卸下千斤重的压力，在学校窝着，当了好久的小市民，然后碰到了《海！海！海！》。却不知道，这两年他自以为是声名大噪的时刻，其实在片子上映前都是预热。

至于孙希旭，他是看片的时候才发现孙希旭也有参演。他来客串，演了个没有姓名的“甲”。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不屑提起的小小角色，如今都被他团队拿来放大，甚至一改从前的愚蠢模样，话题始终贴着许择宥在蹭。

流量下滑是致命的，没有粉丝没有曝光，做演员毫无意义。

许择宥知道他的处境。这个算作发小的对手演员，以前打压过他，而他多年前也因为被记者提问如何看待孙希旭的演技时打了个汽水嗝，记者们曲解，恶意铺天盖地，许择宥被姑姑流放到乡下。

事件逻辑相辅相成，没有那一次，也绝不会有今天已经领悟“小市民”真谛的许择宥。

他说：“继续努力吧，一起努力。”

除此之外，说别的都是徒劳。

至于职业规划，人到大三，又站在了岔路面前。许择宥表示，他的确在准备很重要的事情。记者们猜不到，又开始随意捏造，通过互联网，林清嘉看到那些离谱的“或许着手准备婚事”“即将告别影坛”“准备转岗幕后”消息，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这是她每天焦头烂额事项里的快乐源泉。

许择宥深叹一口气，想和她说长点心吧。

大三，林清嘉在忙保研的事情，每天都晕头转向。

她学法，辅修了经济学，很多人搞不懂她的逻辑，年纪轻轻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虐。

林清嘉摆动手指头说：“非也，非也。”

“家里一个做文娱工作的，饭碗丢了就是丢了，我不多修些技能，以后要喝西北风的。”

年轻的时候她想把大脑的运作开到最大值，尽可能地多体验、多吸收、多处理。许择宥的志向并不那么远大，她不会鞭策他好好工作多多赚钱，经常体谅他很累，也踩他一下说这年头的人才更新换代这么快，他万一没前途了，她就要顶上。

许择宥也不会反驳，还给她出谋划策：“是啊是啊，这个家真的没你不行。”

林清嘉出保研结果那天，《海！海！海！》正式定档上映。

一开始，风评并不那么好。文艺片的本质就是晦涩难懂，张弓长的风格更是扑朔迷离。很多人带动舆论走向说又是部圈钱片子，甚至打出了“许择宥诈骗”的tag，还在怀疑入围欧洲三大奖的真实性。

林清嘉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影院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学院里总有很多大群，有人在大群里吐槽，林清嘉针对性地进行反驳，客观地给出看法。

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到了微信输入框的上限，她干脆建了个文档，排版，划重点，输出pdf甩进大群。

其实她一点要帮许择宥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单纯受不了有人不知全貌就予以置评。

四十块的电影票钱都没花，侮辱诋毁之类的话张口就来。林清嘉甩完文档，还和他们科普法律知识，这种程度已经可以发律师函了。

群里没人接茬，但她这个文档火了。

从校内看热闹般的传阅到有人搬运到网络。《海！海！海！》口碑低靡时，这个文档却为它力挽狂澜。

不出几天，口碑出现小面积逆转，好评有了人传人现象，票房开始上涨。

林清嘉也火了。于是有人开始深挖她和许择宥的关联。她这般爱到给人写小论文剖析反驳的程度，不是大粉就是个站子。

娱乐记者也开始有所行动。他们想知道这个战斗力这么强的素人和许择宥之间是否存在一些不为人知晓的关系。

林清嘉吓死了，她被吓到不出门，出门也只是裹得严实去拿个外卖。

她连许择宥的消息都不敢回，生怕有什么黑客动用一些科技的力量，就把她曝光然后让大众来处决。

十八岁夏天的回忆涌出，她亲眼见过那些疯狂追赶着许择宥的私生粉，跑到家门口，举起相机，快门声像噩梦。

她的前途辉煌，可不想因为许择宥就留下“网络案底”啊！

林清嘉用座机和许择宥讲电话，问他怎么办。他说先见面再想对策，还不合时宜地提出：“张弓长让我请你当宣传总监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真的，她说感谢你，叫你去吃饭，她要亲自下厨，张袖灵也在，我来接你吧。”

她如临大敌：“你不要开你那辆炫酷的跑车来！”

许择宥在电话里拍拍胸脯保证，不出片刻，他搞了一辆很久没洗的面包车来了。

林清嘉看到很无语，对他们圈里的生存漏洞更是长吁短叹。

许择宥从头到脚穿得都高级，到她宿舍楼下，在面包车里探出头来喊她上车。

有时候林清嘉真想掩面问问他，做戏能不能做全套。

上车，去目的地，进入地下停车库。林清嘉深吸一口气，有一种从前跟着他们踏入M8的感觉。

太不真实了，所以警惕的性格暂时松懈，角落里无声的快门定格，被他们忽略。

并不像商量对策也不像庆功宴的一顿饭吃完，林清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对许择宥说：“你掐我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电梯里，四下无人。许择宥揽住她的脑袋，对着她的侧脸用力亲了一口：“不是梦啊。”

林清嘉恼怒：“我让你掐，不是让你亲。”

许择宥无所谓地点头：“哦，听错了。”

门打开，他们重新回到面包车上。

有言道“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常年信奉脚踏实地的林清嘉在隔天起床后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她上热搜了。

配图是她跟着许择宥出现在某地下车库，举止亲昵，一看就是亲密关系。几乎是实锤的证据，让两拨人在网上吵了起来，有人说pdf事件是许择宥团队的自导自演，也有人脑补小粉丝感化大偶像、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被看到的煽情戏码。

还有人素质全无，随意造谣许择宥睡粉。

林清嘉懵了，许择宥很生气。一直以来，他都请求媒体保护自己身边的素人朋友和家人。此番不打招呼的爆料，无异于是向M8宣战。

许司珏尽力去压热搜，组织了公关会议。

事情发酵到五个小时后，突然有另一则算得上是爆炸性的消息盖过了这条热搜。

孙希旭自发官宣了恋情。

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凑巧，热度高高压过这则爆料。

孙希旭如今的国民度大不如从前，但好歹也是观众朋友们看着长大的童星。他官宣了和银幕搭档的恋情，惹得众人大呼“互联网儿子长大了”。

许择宥越想越不对劲。他在通讯录里翻出了多年没联系的那个账号，思来想去，犹豫不决，那头却先发来一句：“欠你的都还完了！下次有角色带我一个。”

他哭笑不得，嗤了一声，冷漠发去一个“哦”。

而林清嘉，从发现自己变成当事人到被通知冷静，只过去了五个小时。

她连请网友知悉的声明都码好了，坚决要给大家普法，还要捍卫自己的**权到底，结果被告知，这件事差不多就结束了。

她一腔热血付诸东流，泄气地砸嘴，接到了许择宥的电话。

她也有身为法律人的敏锐感，问许择宥：“孙希旭无缘无故帮你干嘛？”

“他欠你的！”

“胡说什么，我和他无冤无仇。”

“高三那年结的仇，你忘了，他派人溜进学校偷拍！”

林清嘉闻言，瞪大眼睛，开口就骂：“这孙子！”

“别觉得不好意思，他脸皮最厚，让他当我们的盾就行。”

林清嘉和他理论：“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许择宥忽然沉默，一时不知道那些状似解释又像煽情的话该怎么说。

“许择宥，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长长的“嗯”了一声，然后开口：“给观众朋友们一点接受的时间吧。”

事到如今，他的粉丝基数太大了。很多人看着他长大，或者陪着他长大，做着无条件支持他的事情，还会带上他的名字去做公益。

他是公众人物，娱乐大众是本分。有这么多人为他这般付出，他的的确确需要感恩。

一直以来，他不觉得追随他很久的人们是“粉丝”，只称呼他们为“观众朋友”。通过表演形成交互，借由情感引发共鸣。

欺骗不可取，既然媒体已经爆了料，他想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再连同他的重要决定一起公布。

承认恋爱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不意味着要随便处理观众朋友们的心情。

林清嘉听着电话，顺势代入那种感受。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良久的沉默之后，室友从外面回来了，帮忙带回来一份文件快递。

林清嘉夹着电话拆开，用力过猛，忽然几张卡片掉在了地面。

她俯身去捡起，目光触及时身形一顿。

恐惧感从背后爬上身，鸡皮疙瘩顷刻间竖起，呼吸跟着骤停。

室友转身看到她俯身的异常，问她怎么了。她慌张捡起地上的东西说没事，匆忙挂掉了和许择宥的电话，盯着桌面上的那摊照片。

那是偷拍视角的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在夏天的送松达子镇，林清嘉抬高手臂撑伞，许择宥稍稍附身站在她身旁。

那天，他们本该出门去吃烤肉，却撞到两个不请自来的粉丝，林清嘉转头落跑。

第二张，是在冬天的十中。他们从校医室出来，绕过花坛要回教室，嘴里讨论着毒不毒药，结果第二天许择宥失声离开了学校。

第三张，新年前夕，外婆家的小院里，他们蹲在厨房窗下听诸葛卿和外婆说话，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脸。

第四张，学校动员会当天的爬山大会，许择宥装痛，林清嘉给他吃拳头。他抬头对她笑得坦然，相片里只有她的背影。

看过太多犯罪悬疑剧的缘故，林清嘉怀疑这是挑衅，或是肇事者的预告。

法学生当仁不让，她正在思考对策之时，翻到最后一张，是高考结束的夏夜，两个相扶搀扶着回家的背影。夜色中的粉色头发毫无疑问是林清嘉。

她翻到背面，空白处用水性笔写着几个潦草大字。

林清嘉讶然地捂住嘴巴，用手指点着那些字默读。

“他真的有那么喜欢你，我们也不会讨厌你。祝福你顺利，祝福他一切顺意。”

好像宇宙爆炸了，万物恢复初始。人和人之间没有较量、比拼、怨恨、嫉妒，只剩下爱，爱屋及乌的爱。

宛如流行乐唱的那般——

“爱只是爱，伟大的感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其实《苏州河》里唱的是“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但是爱也有很多种模式的嘛。

明天还有side B，我们一起到最后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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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Side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