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庄子上下从睁眼就在等听雪楼的回话。
等到天刚蒙蒙亮,官道上来了马蹄声。一队,十六匹,玄衣缇骑,腰悬绣春刀,马队卷着黄土停在庄门外,为首一人亮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扎进清晨的雾里。
“内廷驾帖——皇庄蓝氏,私藏禁药,勾结江湖匪类,即刻锁拿进京问话!开门!”
庄门内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管事却没慌。老头把铜锣一敲,庄户们照着这十来日演练过的章程,老人孩子进地窖,青壮上墙,动作干净利落——上一回八个死士夜袭之后,这套章程练了十几遍,今日头一回真用。
容七两步上了门楼,手心里全是汗。十六个缇骑他不惧,他惧的是队伍后头那顶青呢小轿——轿子没有帘,里头盘膝坐着个老太监,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截晒干的木头。可容七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后脖颈上压了一块磨盘。
先天。而且不是一般的先天。
管事飞奔回堂屋。蓝知薇已经在廊下站着了,听完,只问了一句:“驾帖呢?”
“门楼上,他们的百户亮着。”
“请他进来,我验帖。”
百户进了院,满脸的不耐烦,把一张黄绫帖子往她面前一递。缇骑拿人,验帖是规矩,他见得多了——乡下地方的女人,十个有九个连帖子上的字都认不全,验也是白验。
可他眼前的这个女人,接帖子的手势他就没见过。两指拈着边角,像接一张当票,又像接一份战书。
蓝知薇接过帖子,就着晨光,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原身的记忆里,宫里的东西她见过太多——父皇的朱批、各宫的牌子、司礼监的票拟,哪一样是真,哪一样是仿,那位位卑的娘亲用性命教过她认。这一手,是原身留给她的遗产之一。
“百户大人。”她抬眼,“这帖子,是假的。”
“放肆!”
“驾帖传拿人,规矩我懂。”她把帖子摊开,手指点在帖尾,“头一条,驾帖用印,当是司礼监的印。这枚印,印泥是新的,印文是旧的——是拿旧印蜕翻刻的,刻工是好手,可翻刻的印,‘监’字右下角那一点,洇了。真印从不洇。”
百户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条,帖上开的日期,是本月十七。”她声音平平,“今日是十六。拿人的驾帖,日期开在前头,百户大人,您拿的是明日的帖子,办的是今日的事。”
“第三条——”她把帖子合起来,递还给他,“内廷拿江湖匪类,用不着十六个缇骑,更用不着一位先天供奉压阵。大人,您和您这队弟兄,是被人当刀使了。这张帖子要是真的,您今日拿了我,功劳是别人的;这帖子是假的,您今日拿了我,满门抄斩的名单上,头一个就是您。”
百户捧着那张帖子,手指不受控制地抖。
他当然知道这帖子来得急、来得邪。昨夜三更递到卫里,上头的意思就一个:天亮拿人,拿完即走,问话的地方是西苑,不是诏狱。他吃了二十年这碗饭,头一回见连问话的地方都要避人耳目的差事。他不敢细想,可如今有人替他把这三层纸一层一层捅破了——
“杂家看,不必验了。”
青呢小轿里,那截干木头睁开了眼。
老太监从轿子里出来,一步一步走进院门。他很老了,脸上的皮耷拉下来,走路却没有一丝声音。他进来,也不看百户,只看着蓝知薇,看了三息,笑了。
“好利的眼睛。”他说,“杂家曹安,在内廷当差四十年,替上头办过七回这样的差事。前六回,没人看帖子;第七回,看出帖子假的人了,得死。”
“因为前六回,死人都不会说话。”蓝知薇说,“曹公公,您今日也要办第七回?”
“帖子是假,旨意是真。”曹公公说,“姑娘这个人,上头容不得。杂家把话说明白——你乖乖跟杂家走,这庄子上下,杂家动一个指头,天打雷劈。你不走,这庄子上下,鸡犬不留。”
“哪个上头?”
“杂家不答这个。”
“那我换个问法。”她说,“三个月前,起我底的人,和西苑那位要拿我的人,是同一个上头,还是两个?”
曹公公眼皮微微一动。
“姑娘问得太多了。”
他抬起了手。这只手抬起来,院子里的风就停了。
“拿下。”
百户没动。十六个缇骑,十四个没动——只有曹公公自己身后的两个随从动了,两柄短刀出鞘,一左一右,直取蓝知薇的两条胳膊。要活的。
蓝知薇没动刀。她迎着左边那人的刀锋踏前半步,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侧身、扣腕、一引——那随从整个人撞进了她的怀里,她一只手按上他的后心。
三息。人瘪了。
右边的刀砍到,她反手抓起怀里那具瘪下去的尸身迎上去,刀入尸体,卡住——她弃了尸体,欺身,指尖搭上那随从的咽喉,往下一按一收。
两个随从,前后不到五息,横在地上。
曹公公的眼睛眯了起来。
“以人为器,吞人生机。”他慢慢地说,“邪门的炉。杂家今日开眼了。”
他不再让别人动手。老太监自己动了——人影一晃就到了她面前,快得容七在门楼上只看见一道灰线。一只枯瘦的手按向她的天灵,掌风压得院里的青砖咯咯作响。
她往旁边让,让得极尽狼狈。掌风扫过她的身侧,三丈外的磨盘轰的一声,炸成了两瓣。
第二掌跟着到了。她矮身,滚地,掌风贴着她的后背掠过去,青砖碎了一路,碎茬划破了她的半边袖子。
第三掌是虚的。曹公公一掌引她闪避,人已经到了她落脚的方位,等她送上门。这就是先天的眼力——她的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里。
“姑娘。”曹公公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点身手,杂家三招就看穿了。你的炉子近身才咬人,杂家偏不近你的身。隔空打你,你拿什么接?”
他说得对。
她的炉子再邪,隔着三丈,只是一口烧得旺的灶;灶火够不着人。肉身玄档不到,身法拿不出手,顾长樱那样的试招是人家让着她,真杀起来,她这两下子在先天眼里处处是破绽。
可她等的就是这个。
“公公说得对。”她扶着半截磨盘站起来,嘴角有血,“我接不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最没有防备的姿态,几乎是把胸口递过去的。
“所以我也不打算接。”
曹公公冷哼一声,第四掌拍了出去——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掌力未至,风压已经把她钉在原地。她被掌风压得单膝跪了下去,青砖在她膝盖底下裂开——然后,在那一掌落顶的最后半尺,她拧身,让开天灵,用左肩硬吃。
骨头咔的一声裂响,剧痛炸开。
她的右手,同时扣上了曹公公的手腕。
炉子,张口。
曹公公脸色剧变。
他一辈子练功练出来的精纯内力,顺着那只手腕,决堤一样往外泄。他当机立断,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斩向自己的右臂——弃臂保命。
晚了半息。
炉子的吸力陡然暴涨了一截——她往炉底灌了攒下的六成灵蕴,炉火轰的一声烧到最旺。曹公公斩下那一指的时候,半边身子的内力已经没了,指刀落在臂上,软得没有力道。
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口烧红的井里,四面八方的井壁都在吸他。
三息。
五息。
七息。
老太监塌了下去,像一截烧透的柴。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十六个缇骑的刀出了鞘,又都垂着,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跑。门楼上,容七的刀当啷掉在了地上。
蓝知薇松开手,晃了一下。左肩的骨头裂着,整条左臂抬不起来,疼得钻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充盈,滚烫,一整个先天的精血内力在她掌心里流转,炉子烫得发红,炉壁嗡鸣,像是喝多了。
喝多了的炉子,头一回没有立刻讨吃的,安安静静地炼化着这一炉大补,炼得极慢,极细,像老牛反刍。
“百户。”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现在,咱们重新说说这张帖子。”
百户扑通跪了,十六个缇骑跪了一片。
“姑娘饶命!卑职等是被差遣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她说,“所以你们才能活着。问一句——昨夜传令的,是哪个衙门的人?”
“回……回姑娘,不是衙门。”百户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是卫里的经历司,夜半开的门,传令的公公没亮牌子,只带了这一纸帖子。卑职等吃了这碗饭,上头传令,不敢问来路……”
线断得干净利落。她早料到了——敢用假驾帖的人,不会让差事经手第二张嘴。
“听着——今日你们没有来过皇庄,曹公公没有死在这里,他是暴病,死在了半道上。你们把他抬回去,交给差你们来的那位,就说:帖子的事,蓝氏知道了;问话,改日请他亲自来。”
“这……上头问起来……”
“上头不会问的。”她把曹公公的尸身提起来,像提一捆柴,“上头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问。”
缇骑们抬着曹公公,屁滚尿流地去了。马蹄声远了,庄子里的鸡才叫了第二遍。
地窖的门打开了,庄户们探出头来,看见院当中裂了一路的青砖和缺了半边的磨盘,没有人问一个字。管事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收拾。今日的事,烂在肚里。”庄户们默默散开,扫的扫,抬的抬——这套沉默,也是这十来日练出来的。
她在曹公公怀里搜出两样东西。一块内廷供奉的牙牌,一枚小小的蜡丸——蜡丸捏开,里头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纸上无字。她把纸对着天光看了看,纸的纹理里有一道极淡的压痕,是写过字又用药水洗去的。写的人很谨慎,可再谨慎,也瞒不过她这双眼睛——纸上残留的几点墨迹走向,她默默记在心里。
空白的密信,本身就是信:宫里那一位办事的风格,比侯府高不止一截。
容七从门楼上跑下来,脸白得像纸。
“姑娘,你的肩——”
“接骨。”她把左臂递过去,“咬着牙接,别让我数到三。”
容七的手抖得比刚才跪着的百户还厉害。
黄昏,听雪楼的回话到了。
来的还是灰袍人,这回他没有进门,只在庄门外递上一只长匣。匣里没有契书,只有两样东西:一枚新的令牌,玄青打底,牌面刻着一个“客”字;一张素笺,笺上三行字。
头两行是正文——
“契成。楼主画押。”
“第一问,楼里作答:宫里起姑娘底的人,走的是司礼监的渠道,经手的是御药房齐姓管事族兄的内侄。齐家三代,皆出自寿安宫。”
第三行是顾长樱的笔迹,写在笺尾,字迹潦草,像是急着赶路:
“客字牌,楼主三十年没发过了。姑娘收好——楼里见了此牌,如见楼主亲临。”
寿安宫。
蓝知薇把素笺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原身在这个名字底下吃了十八年。宫墙里那个生母位卑的女人,到最后连一副薄棺都没有挣出来,背后压着的,就是这三个字。
原身的记忆里,寿安宫没有脸,只有规矩——每月初一,各宫请安,她娘跪在廊下两个时辰,回来时扶着墙,吐的血拿土掩了,不敢让人看见。那样的日子过了八年,直到有一天,她娘再也跪不动了。
她把素笺烧了,灰捻进私册旁边的铜盂里,然后翻开人账,在最前头空着的三栏里,一笔一笔写。
曹安,内廷供奉,先天。假驾帖拿人,已炼。
齐管事,御药房,来历未全。先记账。
寿安宫。主使未明,线头三根,都通向这里。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了最后一行。
楼契第一单,随时会来。下一笔买卖做完,问楼里第二件事:寿安宫里那位,姓什么。
入夜,侯府送来的老山参到了八十支,炉子一口气炼了三十支,灵蕴补回大半,炉壁比先前厚了一圈——一个先天的家底,抵得上两百个练家子。淬体那一卷的功夫她走了三遍,走到第三遍,裂开的肩骨里发痒,新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合。
玄级。她的肉身,正式迈进了玄档。
突破的那一瞬,她听见识海里咔的一声轻响——不是错觉。熔炉经淬体卷的页面上,原本蒙着的毛玻璃淡了一线,“神念”两个字底下,露出半页她看得懂的东西了。她照着那半页试了一试,神识往外一铺——七丈。
五丈之后,又是一道台阶。
七丈神识铺出去,皇庄四周的夜色在她“眼”里一览无余:哨位、灯影、官道、远处的城楼。再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寿安宫,就在那片海的底下。
她把私册合上,压在枕下,吹了灯。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