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满山 第13章 第十三章

一道浓重苦涩的药渣味从屋内飘出，丫鬟们低着头端着一个又一个的木盆从门槛走出，神情凝重，连着一旁的嬷嬷也皱着眉头指挥着丫鬟们动作麻利点。

叶环灵立在暗处，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透不过气的酸涩感，有些疑惑。

这是谁的院落？又是谁？在此养病？

她想进去，却又担心被人撞见，等人都退下了，她才从阴影处踏出，蹑手蹑脚地想推开门，却整个人虚空直直地坠下去。

啊—— 一股刺骨寒风袭来，冷得发抖，竟已是隆冬时节。

眩晕渐渐褪去，身形逐渐站稳过后，视线从模糊走向清晰，屋内窗扉关闭得严丝合缝，烛火只留一盏，微微摇曳。

叶环灵的疑惑愈发强烈，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她扶着离床榻不远的罗帷。只见床榻之上半坐之人，身穿淡绿双袄外搭着浅白色披风，头上只簪着一支竹翠，显得气质格外，清雅大方，只是姿态急切，将那一丝淡雅气质掩盖了几分。

“夫人，妾身方才所言也是一心为了孩子，环灵那丫头在我院落可爱至极，连我这粗糙模样，小丫头都十分夸赞呢，想来也是极为中意我的。”女子似是捂着嘴偷偷在笑。

床塌上的女子指尖放置被褥上，眼睛下边黄得瘆人，竟硬生生将原本的面貌更加添得几分灰暗。

原本沉稳的声线，也被病弱的状态，硬生生磨走了几分。缓慢开口道：“等环灵嫁人，你…你把我的嫁妆…一并给她。”一阵咳嗽像是要咳嗽进肺一样。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剧烈的咳嗽声猛地响起。歇了歇气又继续道：“我愿，愿跟侯爷商量，务必…会…会将你扶为继室。”

“你，我也会让侯爷多多照拂你。”

床榻上的女子眉眼犹如天上雪，跟叶环灵相似的眉眼，却惨白得连唇色都没有血色。让走近的叶环灵眼眶湿意浓润，越来越重的苦药味，让她的手不住地颤抖，想摸一摸床榻上的妇人，指尖却穿过手臂，再无任何接触，一滴泪轰然落下。

坐在床榻边的女子娇笑道唤着嬷嬷将孩童带到跟前。

等叶环灵想上前半步，仔细看看那孩童模样。却发现烛火忽明忽灭。跟前的一众建筑开始逐渐扭曲，一张熟悉的狰狞的面孔骤然闪现到她跟前，叶环灵心跳猛地加快，扭头看向床榻上的女子，却发现已消失不见，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母亲—。”

叶环灵从床上惊醒，天色大亮，背后大半都浸湿了。脑海里面的塞得一团乱麻，歇了几口气。

走到窗前，只远处隐隐可见几处乌云，恐怕呆会就得下雨了，空气中的泥土味让她感觉到放松，一阵风吹来，让出汗的身体感到瑟瑟发抖，正要关窗的前一刻，几道细微但又清晰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哎，听说了吗，今天夫人的嬷嬷收下一封信，那脸啊，可惨白惨白呢。”

“谁的信啊。”

“谁知道呢，瞧着夫人要出门，谁知道被拦下了。”丫鬟低着头乱猜测。

“那二小姐那边…可咋办，那酥山都没送……还生着气呢。”

“能咋办……夫人安排的…再说了…就那个脾气谁乐意去送。”丫鬟撇了撇嘴。

“嘘，你可小点声吧。”丫鬟低着身子左顾右盼才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对面丫鬟的肩膀。

叶环灵站在门口，没吭声，眼底沉沉的，一阵风吹来，莲花的声音传来：“哎呀小姐，你在窗户边听什么呀，这背后都出汗了。”

叶环灵没动，嘴角慢慢绕了几圈，望向继母的院落。

另一头继母院内。

屋内香炉内飘着若有若无的香味，继母身旁的心腹嬷嬷弓着身子胆战心惊道：“那库房怎么会有老鼠，此等肮脏垃圾怕是附近跑来的…。”

“废物。”继母手捏紧了佛珠，眼底浮过一丝深思，轻轻地笑了道：“那丫头眼倒挺尖。”

“去，去瞧瞧，那“老鼠。”继母按着桌角，站起身，衣摆扫过坐垫，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无声蔓延。

还未走出院落，远处小厮一路疾跑过来“夫人，门口出现一封信，看上头署名…。”小厮抬头一瞬又瞬间低下头，快速说道：“奴才不敢耽搁。”说罢将信递给夫人。

一旁的嬷嬷随即拿起，视线冷不丁瞧见了什么，腿肚子一软，强忍着镇定，慎重地递上，继母视线落在上头的署名，淡淡开口着：“回去吧。”

屋里，继母看着放置桌旁的那一封信，边吩咐着旁边站着的嬷嬷：“去，将二小姐喊来，便说新到了几件新款式。”

继母神色平静，边上的香炉烟却不知怎的一下子灭了。

等嬷嬷走后，继母的指尖敲击着桌面，让人琢磨不透，手指打开信，半响后，将信收起。

二小姐的水谢小筑，屋内一片狼藉，往日按时按点的酥山，也半分无响应，屋内的花香似乎也跟着主人变得分外浓稠难闻。

继母的嬷嬷一路赶至门口，见众人全都站立原处捂住耳朵，内心深处一阵暗叹。

打开门，只见床榻上的鼓鼓，嬷嬷笑到：“二小姐，夫人有请，还请小姐收拾片刻跟奴才走一步吧。”

寂静，还是寂静……。

嬷嬷再次开口，可屋内除了一旁的丫鬟的呼吸声便再也无任何动静响起。

嬷嬷眼珠一转，上前扯开被褥的那一刹那，一旁先前还站立的丫鬟瞬间跪倒在地，嬷嬷定睛一看，那床榻之上只有一个枕头，竟是偷梁换柱。

“给跑了？”

“这次二小姐院落彩云罚俸半月，其他人退下吧。”

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压制着头发散乱的女子从里屋出来。

“母亲，为什么要关我紧闭。”女子委屈的神色顿时难堪起来。

“你们先下去，今日之事，我不想任何人知晓。”

等其他人退下。

屋内只剩下继母与女子。

“你为何做事还留了把柄？”继母将袖中的信摔到地面。

“自个看看吧。”

*

回溯到继母安排嬷嬷去请二小姐的那个时间段。

“夫人，果然不出您所料，二小姐从里屋的后院跑到假山处躲起来了。”

一旁的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回禀道。

—

另一边，叶环灵洗了一个澡，擦着手臂，心思流转中。浴桶内没有放置红色花瓣而是混杂着苦药味，叶环灵鼻尖嗅到这种气味，心下安定了不少。

“莲花。”叶环灵换好衣裳，吃着米粥，又开口道：“上次让你查，那个丫头的，如何了？”

“小姐，小姐，查到了放心吧。”莲花点点头。

莲花带着越过山丘的语调从彩云的出生说到了府里的生活轨迹，一连串的信息让叶环灵满脸黑线。

“莲花，说说近五个月的。”

“好的小姐。”

“彩云跟二小姐从寺庙回来过后与其他相识的丫鬟逐渐不怎么讲话，因时常说些乐子让叶欢雪开怀大笑，以至于在二小姐院内颇得赏识。”

“停！”叶环灵吃着米粥的神情顿住，逐渐不怎么讲话？

叶环灵看着眼前浓稠的米粥，又想起前几日遇到彩云的场景。

“小姐，我还要继续说吗。”

“说！”叶环灵咬牙切齿地盯着莲花。

看来要早些弄些帮手了。笨蛋莲花……。

叶环灵摇摇头，没说话，递过去一个继续的表情。

“好。”

听着莲花不间断的声音从全部声音陆陆续续抓取住有用的信息过后。

叶环灵耳朵要听出茧子来了。

“下去吧，莲花，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姐，要不我给您按摩按摩。”

叶环灵不说话，眼神里的无奈看向莲花。

“把这桌子撤了吧。”

叶环灵洗漱过后不再开口。

“好，小姐。”莲花收拾着，叶环灵静静看着，忽然一个瓷盘的形状吸引住了注意力。

“等等，这个是谁送来的？”叶环灵指着形状开口询问。

“小姐，这个是库房送来的。”

“我看样式好，就收下了。”莲花盯着形状不安道。

“嗯，这个留下，你退下吧。”

叶环灵抓了抓两眼间的皮肤，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要去看看叶欢雪。

抬起眼，吐出一股厚厚的一口气，感觉全身都轻松起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形状应该是那个彩云留下的。

看来这屋檐下，到处都是惊喜啊。

叶环灵站起身，将一张纸条收进袖口，不发一语。

正要踏出房门，地面上的一张纸条让叶环灵的脚步生了根。

【那个盘子是我送的，可以放心用。】

叶环灵挑了挑眉，指尖从轻轻敲打衣裳，半响出声：“出来！”

风声掺杂着雨声，自天空倾盘而下，电闪雷鸣让午后的树干吹得黑了一阵。

叶环灵立在门槛处，没开口，双手交叉在袖中，时间仿佛从这一刻静止了。

等了一会，依旧没动静，叶环灵正要关上门槛，一个带着礼貌的声调响起：“我，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叶环灵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