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妆 第356章 回去，一定要回去

出了玉门关，一路西行而去。

关门夯土的轮廓慢慢退在身后，不消半日，原先零星的芨芨草彻底消失，大地铺展开无边的砾石戈壁。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热得人衣衫被汗渍浸得湿透了，一旦夕阳沉落，热气转瞬散尽，就需得裹紧大氅了。

走了一日。

两日。

三日。

许多日。

已记不清了。

等回了洛阳，阿娘未必能将自己认出来。

太平骑在马上，兀自在心中默想。

阳光下，一层浅浅的麦色，慢慢覆上往日莹白如玉的肌肤，透着粗朴的色泽，甚至因为被风沙日夜打磨，她的嘴唇四周都起了干皮。

发髻更是不像在洛阳时盘上复杂但时兴的样式，只是简单束起，用粗布巾子裹住发顶，阻挡黄沙落进发根。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随的将士。

一众护卫，文吏，赶驼的作人，脸上莫不蒙着一层黄沙。

日光长久灼晒，人人面皮黝黑粗糙，但最狼狈的还是头发，未裹巾帻的士卒发丝沾满黄土，远远望去，实在不受看。

太平抬手勒住马缰，扬声传令，“就地停驻，下马休整。”

她策马行至队伍中段，扫过众人说道，“将从洛阳带来的羊脂油膏都发下去，人人一份，涂抹干裂之处，还有，所有人束紧发髻，再用巾布裹住，灰头土脸的成何体统！”

“李多祚！”

排头的将领驭马快步上前，“臣在！”

太平高声吩咐，“给你半个时辰，让我满意。”

“大周的将士，衣衫可以蒙尘，但形貌之上不可放任邋遢。”

忽然，一阵风声掠过戈壁，静得诡异。

方才尚且灼人的热风，骤然一滞，天地间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无声的死寂。

原本明亮刺目的白日，天边尽头不知何时滚来一片暗沉墨色，那是一整面被狂风卷起的黄沙黑浪，贴着戈壁地平线匍匐翻涌，从西极无垠深处压来，遮天蔽日，沉沉如倾塌的天穹。

最前方探路的斥候骤然色变，勒马急吼，“公主！是黑风暴！！”

话音未落，地面碎石骤然簌簌震颤。

方才温柔拂面的微风，瞬息化作利刃般的罡风，卷着戈壁细沙狠狠抽打在人脸上，噼啪作响。原本澄澈的天光一瞬昏黄，再沉作漆黑，朗朗白昼，竟刹那如暮夜临头。

李多祚浑身一凛，瞬间抛去整肃仪容的琐事，厉声喝令，“全员戒备！拢队！牵牢驼马！就地伏身！”

太平抬眸望向那压顶而来的黑风沙墙，不由得拉紧了缰绳。

莫贺延碛的黑风暴，她早有耳闻。

婉儿策马贴近她身侧，“公主，黑风暴一来，天昏地暗，人马容易失散，快下马伏地！”

言罢，两人迅速翻身下马伏在一头骆驼骆驼的旁边。

上官婉儿将身边人带入自己的臂膀之中，又用巾布将两人包裹住，沙粒打上来发出细密如雨的声音。

太平也反手将婉儿护在臂弯之中，巾布底下，两人额头几乎相抵，甚至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势慢慢弱了下来，婉儿掀起巾布一角，眯着眼往外看，天光被沙尘滤成昏黄，像隔着一层旧纱帐。

天地间再无方才吞天噬地的狂啸，只剩细碎沙粒伴随着飘落的轻响，安靜得近乎荒凉。

万里戈壁被黄沙洗了一遍，变得更加死气沉沉。

“过去了，没事了…”婉儿咽了咽喉咙，低声安抚道。

太平缓缓松开与她相拥的臂膀，掀开巾布的那一霎那，放眼望去，整个队伍一片狼藉。

士卒纷纷从砾石地上撑起身子，拍打身上厚重沙尘，驼群躁动不安，而方才捆缚在驮驼身上的辎重捆包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麻绳断裂，不少行囊已经不见踪影。

李多祚匆匆奔走清点，片刻之后快步折返，随即躬身回禀。

“公主，风暴之中驮队受冲击，大半储水皮囊与半数麨肉干粮已经遗失。”

太平眉头微蹙，追问道，“尚可留存的饮水，能支撑几日？”

“若是全员省饮，克制耗水，勉强可撑两三日，若是再遇波折，后果难料。”李多祚声音低沉，“碛中无泉，一旦水尽，便是绝境。”

婉儿站在太平身侧，静静听着禀报，目光望向茫茫四野。

风沙已经抹平驿道上原有的车辙蹄印，周遭景色千篇一律，若无烽燧作为参照，极容易迷失方向。

如今补给折损，前路更是险上加险。

“尚可留存粮水，便不算绝路。”太平缓缓抬眼，扫视过一众将士，“传我命令，饮水统一收拢集中分配，每日定量供给，任何人不得私自取水，干粮分而节食，省用度日。”

但即便是如此，走出莫贺延碛也需要四五日路程，补给根本不够。

“公主，臣以为不如挑选一名熟知碛道的精锐斥候，轻骑简装，独自策马奔赴前方烽燧，向戍卒求援。若是方向不误，单人快马两日之内便可抵达烽下，引援兵携带水囊粮草折返接应我等大队。”李多祚上前一步说道。

李嫣儿摇摇头，“如此风险极大，若是斥候在这荒漠之中迷失方向，那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上官婉儿犹豫片刻后说道，“当年玄奘法师在这片戈壁滩也曾遭遇过险情，据说….是失手倾覆了全部水囊，四夜五日滴水未进，体力耗尽，几乎殒身黄沙，最后全靠随行那匹往来碛道十余次的老马，不肯依从指挥，径自引着法师偏离道路，才寻得一处生着青草的隐秘泉池，人马方能得救。”

“如此的话….这附近兴许是有泉池的。”

李多祚叹了口气，“上官大人，典故归是典故，先不说野泉藏于荒漠洼地之中，图籍不曾记载，即便是知晓确切位置，黄沙漫漫，那样的小泉池极易被掩埋，等找到，那可能也是一捧沙砾而已。”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太平的目光又扫过整片戈壁，良久说道，“孤身驰驱，无论是奔赴烽燧求援，或是深入荒漠寻觅野泉，皆是九死一生。与其拆分人力，将少数人抛掷于瀚海险境之中，不如全队相守，不离不弃。”

她略一停顿，望向麾下众人，道出权衡之后的决断，“现有存水，本只够全队支撑三日。今日起，每日配给之水尽数折半省用，三日之水，便可勉强撑足六日，只要方向无大偏差，不出五日，便有望踏出这片莫贺延碛。”

全员将士的面容之上都被黄沙覆盖，嘴唇干裂，发髻打结，但听到她的话之后，本来灰暗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公主殿下！臣可以将一日的饮水量压缩成三日！”

“臣也可以！”

整顿军容之后，众人又徐徐向西行去。

瀚海无边，砾石连绵，队伍便这样守着减半的水配给，一步一步向西跋涉。

有些士卒甚至为了省下那一点水，将凉沙砾含在口中缓解舌唇的焦裂。

一日，两日，三日，直至第四日的暮色缓缓铺满戈壁。

众人原本心中都存着期许，以为五日之期将近，地平线上便能望见戈壁尽头，可抬眼远眺，四野所见，依旧是无穷无尽的黄褐色砾石与黄沙。

先前那一点靠着公主决断方才燃起的希望，正在日复一日的干渴之中缓缓消磨。

绝望。

整个队伍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难道是方向错了？

若是如此，等到他们耗尽存水，便要困死在这八百里流沙之中。

夜里，天空望去见不到半点星光，士气低迷，太平唤了李多祚上前。

“传令下去，收拢所有人众，于此处围成一圈，寻尚能燃的油毡与干柴，在圆环正中燃起篝火。”

李多祚微有迟疑，“公主，柴薪本就不多，篝火燃耗物料，火光尚且容易引来荒漠间游骑窥探…”

太平抬眼扫过垂头萎靡的士卒，缓缓说道，“人心散了，便再也走不出这片瀚海了。”

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疲惫的士卒勉强撑起身躯，从文吏到护卫将士，一一挪动脚步，依令缓缓围成巨大环形。

而驼马被安置于外圈，缰绳牢牢系住，作为屏障。

篝火燃得红火，与低迷的士气形成对比，但并没有将气氛渲染得温热起来，众人的肩头依旧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诸位不必都垂着头，一味思量眼下困境，不如想一想，若是此番能够安然踏出莫贺延碛，待到重回洛阳之时，最想先吃上哪一样吃食？”太平语气轻松，笑吟吟问道。

这话一出，围坐一圈的众人皆是一愣。

“若能回去，臣第一件事，便是要上南市酒肆，痛饮一壶新酿，再配上一碟炙羊肉。”一位年轻的文吏开口说道。

太平微微一笑，转头对李偲说道，“记下来，待回了洛阳，去南市上买最好的新酿，最美味的炙羊肉送入他家中。”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文吏眼眶有些发热，缓缓起身躬身一拜，“公主殿下，臣….实在不敢当。”

太平抬手示意他坐下，又道，“你们呢？”

旁边一名护卫忍不住朗声开口，“若是臣能够活着回去，不求美酒肉食，只求能够好好沐浴，将甲胄缝里的黄沙尽数冲洗干净，再与家中妻儿团聚。”

“一并记下。”太平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李偲，“待归洛阳，赐他宅中热水与布帛，准他归家休沐数日，陪伴妻儿。”

许多人都说出了期许，突然有一道声音问道，“那公主殿下若是走出去，回洛阳最想做的是什么？”

一语落下，环中闲谈之声稍稍停歇，又将目光都落到太平身上。

“我想…你们吃过颁政坊的那家萧家馄炖么？”

太平缓缓说完这句，眼中满是希冀。

“别家馄饨，煮罢之后浮油厚厚一层，唯独萧家手艺精妙，皮薄而韧，馅鲜而不漏，一锅馄饨煮完，汤汁澄净透亮，只浮一层薄薄油花，滤去浮肥，余下清汤竟还可以拿来瀹茗。”

环中众人听得入神，喉结不自觉滚动。

“公主殿下！臣吃过！”

竟然与公主吃过同一家吃食，那士兵急吼吼地站出说道，“那铺子不大，屋内支着一口巨大铁锅，热气腾腾的，冬日里吃上他家一碗馄炖，当差时一路的寒气都能尽数驱散。”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笑了笑，“那般小摊贩，臣没想到公主也知道….”

太平闻言笑了笑，“那年我第一次偷跑出宫，便是在小摊上吃了一碗馄炖，置身于市井烟火之中的吃食与宫中是不一样的，因为它承载了大唐百姓最普通的冷暖悲欢。”

说到此她看向那名吃过馄炖的士兵，“冷时，吃上一碗馄炖，热时，饮上一碗梅饮，人间万般难事，大抵皆可这般捱过去，在洛阳坊巷是如此，如今身陷瀚海，亦是如此。”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一定要走出去，回到洛阳，一同再吃一碗馄饨。”

那名士兵忍不住哭了。

他一手揩去脸颊上的泪水，一边点着头，“回去。”

“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