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言安安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
每天放学,她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身后会跟着两个人。不远不近,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条尾巴。
她一开始不习惯。
脚步会乱,呼吸会急,走路的姿势都不太对劲——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步子不知道该迈多大,脖子僵硬地梗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
她不敢回头。
但她的耳朵竖着,捕捉身后的每一个声音。
脚步声。江程的脚步声和温亦辰的不一样。温亦辰走路带着一种弹跳感,落脚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拖沓,像鞋底蹭过地面。江程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有时候他们会说话。温亦辰的声音总是先响起来,带着笑,语速快,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江程偶尔回一句,声音低,言安安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几个音节在空气里振动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巷子的风里。
还有打火机的声音。
咔嗒。咔嗒。
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了。
江程正低着头点烟,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温亦辰站在旁边,嘴里也叼着一根,正凑过来借火。
言安安的目光落在江程指间的烟上,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转过头继续走。
但她开始咳嗽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被风灌进嗓子眼呛的。她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在巷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咳咳……”
又是两声。
然后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走了一段路,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程手里的烟已经灭了,被他夹在指间,没扔。温亦辰嘴里那根刚点起来的也被他伸手拿走了,两个人手里各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两根被没收了火柴的火柴棍。
温亦辰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
江程没理他。
言安安转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快到楼下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
她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那个……”她看着江程,又看看温亦辰,“你们不用每天都送我的。”
江程靠在路灯杆上,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谁送你了?”他说,“我们顺路。”
言安安看了一眼他家的方向。
和这里完全相反。
江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别过脸去。
温亦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死鸭子。
言安安没看懂,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草莓味的,她每天都会在口袋里装几颗——塞到江程手里。
“谢谢。”
然后她转身跑进单元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温亦辰的声音:“江哥,她每天给你塞糖,你就不能笑一下?”
没有回应。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短促的,几乎听不见。
但言安安听见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但她把它当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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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在江程的口袋里越攒越多。
草莓薄荷味的硬糖,粉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颗很小的草莓。他把它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一颗一颗排成一排。
温亦辰趴在旁边看:“你有病吧?糖不吃留着干嘛?”
“留着看。”江程说。
“看什么?”
“看它会不会生小糖。”
温亦辰噎了一下,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神看了他三秒,然后放弃了。
他放弃的原因很简单——他发现江程真的不吃那些糖。
每天一颗,塞进口袋,回家掏出来,排在桌上。一排,两排,三排。糖纸在台灯下反着光,粉成一片,像一小片草莓味的云。
但有一件事温亦辰不知道。
江程不是不吃。
他是不舍得吃。
他每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撕开包装,把糖含在嘴里。草莓薄荷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清甜,微凉,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草莓田。
他把糖纸叠好,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叠糖纸,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小小的信笺。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糖纸。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每天绕半个城去送一个女孩回家。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在她经过巷口之前把那几个混混赶走。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听见她咳嗽的时候把刚点的烟掐了。
他说不清的事情太多了。
他只清楚一件事——
她的名字叫言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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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安安发现江程和温亦辰每天“顺路”送她回家之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她开始每天在口袋里多装几颗糖。
以前是一两颗,现在是四五颗。草莓牛奶味的,有时候会混一两颗薄荷糖进去,因为她注意到江程抽烟之后会嚼薄荷味的口香糖。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糖。
她只是觉得,他嘴里总是苦的,应该吃点甜的。
这个想法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陈希妤知道了。
“你每天口袋里装那么多糖干嘛?”陈希妤趴在她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
“吃。”言安安说。
“你一个人吃那么多?”
“嗯。”
“那你脸怎么红了?”
言安安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烧得发烫。
陈希妤笑了,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言安安的手指。
“草莓味的。”她说,“和你的洗衣液一个味道。”
言安安把她的手拍开。
但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