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这年冬天的尾巴上,言安安回到了江北市。
说是“回到”其实不太准确。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座城市——读书、工作、生活,经纬度始终没跨出过市区地图的边框。只是从城东搬到了城西,从老城区搬到了新城区,从一个家搬到了另一个家。
但今天她又回来了。
老城区的巷子还是老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墙壁上的青苔在冬天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颓败的墨绿色。她站在巷口,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一口白雾。
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喧嚣和谁家窗户里飘出的油烟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像被谁用橡皮擦擦过,只剩下淡淡的铅痕。
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走过这条巷子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希妤发来的消息:
【陈希妤】:到了没?温亦辰催了,说让你别迟到,婚礼两点开始。
【言安安】:到了,在巷口站一会儿。
【陈希妤】:那条巷子?你没事吧?
【言安安】:没事。就是路过。
【陈希妤】:……你少来。你搬去城西五年了,路过什么路过。
言安安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水泥地缝里长着一簇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草,冬天了还绿着,被风压得贴着地面,风一过又弹回来。
十年前她在这条巷子里跑过很多次。
那时候她十七岁,高二,穿着肥大的校服,书包带子总是滑下来,走几步就要往上拽一下。她每天放学都要走这条巷子回家,因为这是最近的路。
她怕这条巷子。
巷子太深了,路灯是很多年前装的,灯罩上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墙壁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乱七八糟的话,地上偶尔能看见烟头和啤酒罐。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不敢看两边黑漆漆的岔路口,不敢听身后有没有脚步声。
但那天傍晚,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校服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微微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来,散成一片薄薄的雾,把他半张脸笼了进去。
言安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识他。
不是那种认识——不是知道名字、说过话、有过交集的认识。是所有人都认识的那种认识。
江程。一中出了名的校霸。
这个名字在年级里传得比任何优等生的成绩都快。打架、抽烟、顶撞老师,据说还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老师们提起他时总是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放弃的叹息。同学们说起他时语调会压低半度,眼神往旁边飘一下,好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言安安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本人。
此刻他就在她面前,隔着一小段巷子的距离,半张脸藏在烟雾后面,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轮廓被光线吃掉了一部分,只剩下那双眼睛。
她看见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她。
言安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低下头,屏住呼吸,试图从他面前无声无息地走过去。
脚步加快,呼吸放轻,视线钉在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哎。”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烟草过喉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她停下来。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腿软。
她看见他的手从墙上移开,挡在她面前。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那只手随意地撑在墙壁上,没有用力,却把她整个人拦在了原地。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巷子里光线不好,她刚才走得急,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隔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后来她在作文里写了一句“他的眼睛像狐狸”,被陈希妤笑了整整一个星期。但她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词——狐狸。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昏黄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枯叶泡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他嘴角微微上挑,那双眼睛含着一点笑意看她。
“看见我跑什么?”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言安安不敢看了。她把头转回去,盯着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虎口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江程。”她小声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似乎有些意外,挑了一下眉。那个动作让他的眼尾往上翘了一点,狐狸的形状更明显了。
“认识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确认,好像在说“原来我的名气这么大”。
“能不能让一下……”言安安说。
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她自己都怀疑他有没有听见。她攥着身侧的裙摆——校服裙子,深蓝色,长到膝盖,被她攥出一片褶皱。
她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又急忙落回去。
太快了。快到只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收回去。
他看了她两秒。
“行。”
他起身,重新靠回墙上。手臂收回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烟草味擦过她的鼻尖。不是那种呛人的、劣质烟草的味道,是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气息,像冬天烧过的柴火留下的余烬。
言安安抬脚,小跑着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她没有看见的是,江程在她跑远之后,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按灭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虎口那道疤旁边,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是粉笔灰。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攥着裙摆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虎口处有一小块墨水渍。
他忽然觉得好笑。
——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把手揣进口袋,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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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安安没有跑出多远。
她拐过巷子的转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
“哟,小妹妹,自己一个人啊?”
为首的那个人染了一头红发,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烧过了头的火。他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让她胃里翻涌的表情——五官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半截被烟熏黄的牙齿。
言安安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墙壁,粗糙的水泥面硌得她生疼。
“别走啊。”红毛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过来,“陪哥哥们聊聊天。”
她躲开那只手,侧身想从旁边跑过去。
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跑什么?又不吃了你。”
和刚才那个人说了差不多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刚才那个人的声音是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这个人的声音是黏腻的、潮湿的,像什么爬行动物从她皮肤上滑过去。
她想吐。
“救命——”她刚喊出半个字,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掌心有汗,黏糊糊地贴在她脸上。
泪水涌出来。
她感觉到有人在撕扯她的校服衬衣。扣子崩开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很脆,像骨头断裂。
“唔——”
她挣扎,腿在踢,手在推,但力气太小了。她的手指抓住那个人的手腕,指甲嵌进去,对方骂了一声,但没有松开。
白色的布料被沾着灰的手摸得发黑。
她闭上眼睛。
然后——
“咚。”
很重的一声闷响。不是她身体发出的声音,是拳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捂着她嘴的手松开了。
她听见有人倒地的声音,有人骂脏话的声音,有拳头和皮肉撞击的闷响。她睁开眼,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团影子在地上翻滚,红毛的头发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团被踩灭的火。
然后有人拽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那只手没有松开,稳稳地拽着她,把她从那些人中间拖出来。
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裹住了她的身体。
布料带着一股烟草味和某种洗衣液的余香,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拉链被拉上来,遮住了她被扯掉扣子的衬衣领口。
她抬头。
泪眼婆娑间,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
和刚才一样的轮廓。高而瘦,肩膀很宽,下颌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被刀削过的痕迹。他低着头看她,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很沉。很暗。像巷子尽头那盏快要熄灭的路灯,只剩最后一点光,全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恐惧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已经被眼泪流干了。
她不受控制地把头抵在他肩上,捂着脸啜泣。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的衣服上。她没有力气站直,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的手臂抬起来。
她以为他会抱她。
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来。
“天晚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她抬起头,看见他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和她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他低着头看她,表情被阴影遮住了一半。
“快回家去。”
他伸出手,把她的身子扶正。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手臂的时候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和刚才把人打倒在地的力道判若两人。
言安安站在巷子里,裹着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低着头。外套太大了,下摆垂到她的膝盖,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指缩在里面,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
她听见他转身的脚步声。
“等等——”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沙沙的。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沉默了一秒。
“江程。”
他没应声,抬脚往前走。
“江程!”
她喊他。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一下,撞上墙壁,碎成好几瓣。
他停住,偏了一下头。
“我叫言安安。”她说,“记得来找我拿你的外套。”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外套太大了,风从下摆灌进来,冷得她发抖。但她不想脱下来。
他好像笑了一下。她看不太清楚,光线太暗了,隔得太远了。但她看见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踏着月光,越走越远。
言安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巷子一点一点吞进去。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低头,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
烟草味。
不呛人。是那种被风吹散了的、只剩下尾调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还在跳。
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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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言安安把被扯坏的衣服换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她不想再看见那件衬衣了。白色的布料上留着几道黑灰色的指印,扣子掉了两颗,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件校服外套发呆。
外套是深蓝色的,校徽缝在左胸口的位置,线头有点松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底衬。领口内侧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笔迹潦草,墨迹晕开了一点,但还是能认出来。
江程。
她把外套翻过来,把脸埋进去。
草莓牛奶。
这个味道是她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洗外套的时候用的。她存了私心,不想让这件外套还带着烟味还给他,不想让他觉得她嫌弃那个味道。
她想让他记住这个味道。
她的味道。
言安安把外套从脸上拿开,看着那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江程。
她为什么知道他?
因为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因为所有人的嘴里都在传他的名字。因为老师提起他时会皱眉,女生提起他时会压低声音,男生提起他时会露出一种既羡慕又不屑的表情。
她觉得他是那种——不该和她有任何交集的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江程。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把脸转向枕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