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之与魔笛共舞 第17章 雪路夜行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覆上了一层薄白的霜。

十二月的晨光冷得刺骨，哈气成雾，莫德里奇家的院门却早早就开了，一家人都起了身，静悄悄地忙活起来。

卢卡是被外屋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睁开眼时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屋里昏沉沉的，只有门缝漏进一点冷白的天光。

他心里猛地一慌，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刚掀开门帘就撞见满地摊开的包袱、摞得整整齐齐的厚衣裳，一家人都在低头忙活，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点沉甸甸的慌张。

拉多伊卡在屋里叠衣裳、打包裹，把消炎药、鹿血粉、纱布药膏都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包袱最里面，怕冻硬了也怕颠碎。

“妈妈？”他小声喊了一句，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冻得脚趾都蜷了起来，小脸瞬间白了几分，“你们在干什么呀？”

拉多伊卡赶紧放下手里的包袱，快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用围裙裹住他冰凉的脚。“醒啦？”

她声音放得很柔，却藏不住眼底的沉重，“我们要出趟远门，去安全的地方。”

卢卡趴在妈妈肩膀上，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看着埃利亚斯蹲在旁边帮忙整理，翻木箱时翻出一堆零碎旧物——老卢卡父亲传下来的旧猎刀鞘，奶奶留下的银质小勺，还有本边角磨得发毛的家庭相册，纸页都泛黄发脆了。

卢卡心里越来越慌，他小嘴抿了抿，眼眶慢慢红了，挣扎着从妈妈怀里滑下来，小跑着扑过去攥住他的衣角，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埃利亚斯看着手里的东西，左臂还能用力，他伸手把卢卡揽到身边，带着他走回里屋，坐在床边轻声跟他解释：“山里来了坏人，我们得暂时离开家，去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

“那我们还回来吗？”卢卡仰着小脸，眼睛湿漉漉的，指尖紧紧揪着埃利亚斯的袖口，

“我的布球还在家呢，它一个人会害怕的。”

床上的布皮球摆得端端正正，就在卢卡平时睡觉的枕头边，球面磨起的毛边泛着浅白的绒光，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埃利亚斯伸手摸了摸布球，又揉了揉卢卡毛茸茸的金发，语气很笃定：“当然会回来。等坏人走了，我们就回来。我们把球放在这儿，让它替我们看家，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在院子里、在山上，踢一整天的球，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小男孩泛红的眼尾，轻轻抱了抱他小小的身子：“别怕，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爷爷、叔叔、阿姨，还有我，都会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卢卡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闷闷地点了点头。只要一家人都在，去哪里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他伸出小手指，跟埃利亚斯勾了勾：“说好了，回来一起踢球。”

“说好了。”埃利亚斯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安抚说道。

“爷爷，阿姨，这些舍不得卖又不好带的，不如藏起来吧。”埃利亚斯指尖碰了碰相册的封皮，轻声提议。

“院子西北角那棵老苹果树底下，挖个深坑埋进去，上面压块石头做记号。等以后仗打完了，咱们回来还能找着。”

这些东西卖不上几个钱，却是老人攥了一辈子的念想，扔了舍不得，带着又沉又惹眼。

老莫德里奇正摩挲着那把旧猎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刀鞘上的纹路都磨平了，跟着他走了四十年山，卖了心疼，带着又占地方。

他沉默几秒，重重叹了口气：“行，就按你说的办。藏起来，总归是个念想。”

什季佩找了个严实的松木盒子，把旧猎刀、银勺子、相册，还有卢卡平时宝贝的小木陀螺、几颗捡来的好看石子，都小心翼翼码进去，盖紧盖子用蜡封了缝。

爷俩趁着天早霜重，在老苹果树下挖了齐腰深的坑，把木盒子放进去埋实，上面铺了层枯草，又压了块不起眼的石头，半点看不出动过土的痕迹。

上午老莫德里奇赶着羊群，什季佩扛着几张存下来的兽皮，分头出去换物资。拉多伊卡在家接着收拾，把咸肉、干黑面包、硬奶酪这些耐冻耐存的食物都打成小包，衣裳只挑最厚的羊毛袄、厚裤子，薄衫单鞋全都留下了。

埃利亚斯帮着归置药包，把退烧、止泻、治外伤的药分好类，连之前剩下的鹿血粉都单独包好，叮嘱拉多伊卡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中午爷俩回来时，脸色都沉得厉害。

老人赶出去几十只羊，跟人换物资，村里没走的大多是舍不得老宅的老人，还有些腿脚不便走不动的，家家户户都攒着些老一辈传下来的金银首饰，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金子银子不能当饭吃，反倒不如一口粮食、几斤羊肉实在。

“都愿意换。”老莫德里奇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袋子，往桌上一倒，叮铃当啷响，有三个素圈银镯子，两枚薄薄的金戒指，还有个刻着花纹的银长命锁，

“村西头老猎户家孙子要过生日，拿银锁换了两只羊；东头老太太拿金戒指换了半只羊，说留着金子换不来粮食，冬天熬不过去。这些玩意儿轻，揣着不占地方，到了城里总能换钱用，比那废纸似的第纳尔靠谱一万倍。”

除了这些金银，还换回来半袋干鹰嘴豆、两大块粗盐、三卷干净纱布、一小瓶消炎粉，还有半包干野果干，都是耐存又顶用的东西。

什季佩扛回来的兽皮也没白费，换了两捆打火石、一小块油布，还有两盒洋火，都是路上保命的玩意儿。

老莫德里奇把换来的东西地上一放，搓了搓冻僵的手：“村里彻底乱了。一半人家锁了门走了，剩下的也都钉死了窗户，大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羊没卖上价，就换了这些干货，钱是没人要了，都只认粮食和布。”

“公路山口都有散兵巡逻了。”什季佩接话，眉头拧成疙瘩，“昨天村东头两户没走的人家被抢了，粮食牲口都被拉走了。再拖两天，怕是想走都出不了村。”

拉多伊卡听得脸色发白，攥着围裙的手都紧了。

埃利亚斯坐在炉边，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等屋里静下来才开口：“那咱们绝对不能白天走。白天公路、山口都有人晃，咱们老的老、小的小，目标太明显，一撞见就没退路。”

他抬眼看向三个大人，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孩子：“傍黑动身，走后山的小路，绕开所有村子和公路。夜里冷是冷，但巡逻的人少，山林密，好躲。走一整夜，等天快亮了，就找山洞或者背风的乱石窝藏起来休息，白天绝不赶路。这样顶多两三天，就能摸到扎达尔郊区。”

屋里静了几秒。老莫德里奇捋着胡子皱眉：“夜路是隐蔽，可山里夜里零下好几度，俩孩子哪扛得住？再说路滑雪厚，万一摔了碰了，再把你胳膊的伤抻着……”

“总比被武装的人撞见强。”埃利亚斯摇头，语气很笃定，“白天走，开阔地没地方躲，真遇上了，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夜里多穿点，走起来身子就热了。卢卡走不动了，叔叔和爷爷可以轮流背，我胳膊没事，自己能走，不用人管。”

什季佩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头：“他说得对。安全比舒服重要。夜路苦点，总比丢了命强。就傍黑走，我在前头探路，爸您断后。”

“我也同意。”拉多伊卡咬了咬唇，眼眶有点红，“什么苦我都能吃，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人没事就行。”

定了主意，大家反而沉下心来，手脚麻利地归置剩下的东西。每个人的包袱都压了又压，只留最要紧的：药品、干货、厚衣裳、打火石、一小块能搭棚子的帆布，还有少量能换东西的银饰。

热水只带了小小的一壶，埃利亚斯说路上到处都是雪，找背风的地方生起火，化了就能喝，带多了沉，没用。老莫德里奇把猎枪擦得锃亮，压了两发子弹斜背在肩上，靴筒里还插了把锋利的猎刀。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深紫，寒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拉多伊卡把所有人都叫到炉边，先给每个人都喂了半片预防风寒的药，又冲了温热的鹿血粉水，逼着大家都喝了下去。

“山里冷，别刚上路就病倒。”她一边念叨，一边给两个孩子裹衣裳，厚羊毛袄穿了一层，外面又套了件夹棉的外套，围巾绕了三圈，只露俩蓝溜溜的眼睛，手套是双层毛线织的，脚上还多套了层羊毛袜，塞进厚皮鞋里，裹得像两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一家人都穿戴齐整了：厚羊毛袄裹得严严实实，帽子拉到眉骨，手上戴着粗毛线织的手套，脚上是钉了防滑铁钉的厚皮鞋，踩雪不滑也不透凉。

什季佩背的包袱最大最沉，装了大半的粮食和帆布；老莫德里奇扛着猎枪，腰上别着装干粮的皮囊；拉多伊卡的包里塞着药品和俩孩子的零碎；埃利亚斯和卢卡也各背了个小小的布包，装着自己的贴身物件。

卢卡攥着拉多伊卡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懵懂，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敞开的屋门，小声问：“妈妈，我们还回来吗？我的布球还在床上呢。”

那个手工缝的布皮球，针脚歪歪扭扭，球面磨得起了毛边，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可包袱实在塞不下了，带着赶路也碍事，临走前卢卡把它端端正正摆在了枕头边，跟平时睡觉时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拉多伊卡低头摸了摸他的金发，喉咙有点发紧，声音放得很柔：“等仗打完了就回来。布球在家乖乖等着我们，啊。”

埃利亚斯也回头望了一眼。石屋的灶台、木桌、墙上木炭画的小人、床头叠得整齐的旧衣裳……两个月的日子像流水似的在眼前晃过——第一次站在院子里的局促，第一次踢球的滚烫，第一次被长辈亲吻的窘迫，一家人围着桌子喝麦粥的暖。

这是他重活一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老莫德里奇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一辈子的屋子。

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冷的木门框，指尖划过门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去年卢卡过生日时，他刻下的身高印子。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抬手把院门拉上，咔嗒一声扣上了铜锁。

粗糙的手掌在门板上停留了几秒，摸到门板上那道给卢卡量身高的刻痕，老人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转过身

“走吧。”他沉声道，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踩着我的脚印走，别往路边草棵子里踩，有冰。”

天色彻底黑透了，山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疼。

一行人踩着薄雪，慢慢钻进了村后的山林，五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石屋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屋里的小床上，布皮球静静躺着，沾着点卢卡留下的奶香味，等着它的小主人回来。

走远的人都没回头。他们都知道，只有往前走去，才有活路，才有再踏进门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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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