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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千官 第9章 良夜迢迢

作者:烛影斧生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5-11-22 08:32:55 来源:文学城

竹篾编的躺椅,在月光下浸得温润。

孙岱青叫人把自己搬到了廊下,长久的卧床总教人乏力,他穿着件半旧的杭纺衫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大人。”班主走了过来,微微躬身。

孙岱青将蒲扇一扬,“可以开始了。”

班主得了话,退后几步,转向天井那厢候着的人:“开戏——”

隔着那方小小的天井,对面水阁里亮起了一片灯。

灯影底下,走出来两个曲师,一个吹笛子,一个拍曲,笛声悠悠地起来了,水磨腔,百折千回,像要把人的肠子都揉搓一遍。

唱到《宝剑记·夜奔》那一折,那拍曲的先生嗓音沉了下来: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

孙岱青微微合上眼。这词是熟的,熟得像是从自己骨子里透出来的,他不用细听,那字句便自己钻进耳朵里,蒲扇停住了,只在胸前搭着。

当年,他寒窗苦读,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去考进士,到头来只做了个无足轻重的佐贰官,柳观复与他同乡,打小样样不及他,偏生有这个官命,在京城里娶了大官的女儿,而他落第回乡后,原本说好的亲事也黄了……失败总是贯穿人生的始终。

一阵微风过,丹桂叶子窸窣作响,送来了一阵将开未开的桂花气味,他忽觉得鼻尖有点凉,想是夜露下来了。

骤然间,鼓板一响,笛声与檀板并起:

“……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孙岱青缓缓睁开眼,对着月光叹气。

这时,院门“呀”的一声轻响,程有六走了进来,听到水阁里沉郁的曲调,不由蹙眉。

他快步走去,过了一片假山,只见孙经历躺在廊下,人瘦了些,颧骨凸起,一双眼睛里还留着些静而沉的光,望着墨色天幕里几粒疏星。

情势如此,竟还悠闲地在这儿听曲!

程有六怒目圆睁,步子迈得急切,快步到了廊下。

“大人,”他憋着怒气,“今日那个李恕发文到省里去了。”

孙岱青的眼珠缓缓转向他:“写的什么?”

“《报吉安河道寇情请兵剿捕事》。”

孙岱青静默了片刻,嘴角牵起一丝笑,笑意未到眼里便散了,“此举不过是求省里尽快发兵罢了,真正要紧的东西,怎么会是求来的?”

程有六沉默着,眉头蹙紧。

他声音里有些不甘:“经历,你这病……打算养到几时?”

孙岱青不答,只将一只手从衣袍里缓缓抽出,指向西厢房方向。

“今日午后,李见慈派人送了支山参来。那送参的人,在西厢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收回手,合上眼,字字像坠地的石子:“她一日还盯着那本账簿,我的病,便一日不会好。”

说到底,还是拖。

程有六心下怨气陡生,一个两个被事情逼到了面前,不想办法,一味地拖,“柳府台是这样,孙经历你如今也是这样,你们一步让、步步让,自以为是进退自如,实则把自己的退路都让给人家了。”

“你不懂,”孙岱青望着天上星月,“独木不成林,李见慈只有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再大的本事也翻不起风浪,现下最要紧的是即刻传书到青原山,让常伯安他们尽快赶来。代府的又不止李见慈一个,等到四个知县聚齐,她做什么不要众议?”

程有六皱眉,他仍不放心,近来的事发生得太多太快了,“经历……”

“好了,”孙岱青站了起来,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我知道方略的事不决,你这颗心是放不下了。这样、传书去青原山的事,你去办吧。”

程有六喉头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拱手一揖。

庭中的桂花树影,黑黢黢地投在地上,风一过,便碎碎地动,像是不安的心跳。

才走出廊子,他却忽然回过头,“经历,这个李恕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前巡抚的那点余荫,可余荫也分大小,此人将来若出事,上面的人保不保她,还两说。”

“你的意思,还是要去探她在朝中的来头……”孙岱青靠着椅背,蹙眉,“吉安距京师千里之遥,到了那儿,地方官连话都说不上,怎么可能探得出来?”

·

“怎么不可能?”

灯花爆了一下,忽明忽暗。

诸人面目在光影交错间,格外模糊难辨。

刘兆德闻声,转眼望向声音的来处。

禅房西面,常伯安兀自端坐,指间转着两枚玉胆,相叩无声,衬得青原山间的风声愈发凄厉。

他们住在山上,不比吉安府城,夜色才刚漫上来,遮蔽了山脚稻田、葱郁的竹林,最后将这西山禅房笼罩在青天下。

禅房里,烧着一盆炭火,几上那杯庐陵茶的雾气正袅袅地浮着。

隔着朦胧水雾,刘兆德对上常伯安的目光,那目光已经由浑浊变得清明澄澈。

他们对李见慈的怀疑,打从其人来吉安第一天起,就开始了——

一个永丰知县,不去自己的辖地就任,反倒来了府城。

这么做,必是一早获悉了吉安府剿寇事宜,知道吉水、泰和、庐陵、永丰四县知县要齐聚府衙议事,不请自来。

但李见慈得到消息,究竟是不是与前任巡抚郑仕载有关,实难下定论。

“当日四县剿寇之事初定,知道此事的人又大都在吉安,消息不可能走得这么快,”刘兆德听到常伯安怀疑的人是郑仕载,一时间虽有诧异,但如今的语气已变成了冷静的陈述,“按道理,一个三甲同进士出身的知县,在京中应当攀不上什么人脉,能得这个消息,大抵是从江西官场来的。”

“可是,”他深望了常伯安一眼,语气涌起一丝波澜:“郑仕载也算封疆之臣,‘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我想他还是懂的,即便有此一遭,多半也会做得天衣无缝。”

常伯安面无表情,缓缓将指间转动的玉胆扣在案上,“所以,不能只看他做了什么,更要看他没做什么。”

刘兆德一怔,侧目凝视着他。

只见常伯安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这些天坐禅的功夫,我派人去搜罗了郑仕载离任前后的邸报、驿传流水、乃至沿途州县迎送起居的抄本。”

刘兆德一怔,虽知常老不同一般人,但到了高龄,竟然仍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卷帙浩繁,即便找全,您竟能悉数翻阅?”

“不能。”常伯安语气沉稳,有些冷嘲地瞟了他一眼,这种事当然要取巧,“郑仕载交卸印信后,自吉安北返,走水路,顺赣江而下,入鄱阳,出湖口,这条路你我都清楚。”

他话锋一转,“但赣江日间往来船只,不可胜计,他若想避开耳目,与李见慈他们搭上话,哪里最相宜?”

刘兆德眼睛眯起,思忖道:“省城南昌,众目睽睽,下游的吴城、湖口,已近鄱阳湖口,舟楫往来如织,也非密谈之所。如果要寻一处在必经之路上,又僻静,能把控消息的地方……”

“临江段,”常伯安接过话头,目光笃定:“尤其是其辖下的樟树镇一带,距南昌已有一段距离,避开了在省城交接的繁文缛节和耳目,又是南北水路要冲。我若是郑仕载,一定会选在这里。”

刘兆德颔首,不由叹服其眼光。

常伯安接着道:“所以,看临江驿传即可。”

刘兆德抬眼,迟疑道:“那您可看出异样?”

常伯安沉默一瞬,没有立刻接话,只将茶盏放在案上,语气夹杂着愠怒:“郑仕载此番离任,坐的根本不是官船,大概是一艘座船。但无论什么船,只要停靠官驿码头受供给,就会在驿传留档。可临江及樟树驿的流水,那几日,都无供给郑仕载的记载。”

刘兆德眯起眼:“他未在官驿停靠?”

“这就是关键所在。”

常伯安声音一沉,终于抬眸直视他,“一位巡抚,离任之时,却避开官驿,这本就不同寻常,而过了樟树驿之后,下个像样的官驿便是百余里外的丰城。”

刘兆德沉默了,想起郑仕载在江西的这些年,眼神缓缓抬起,语气颇有些感慨:“这个人、本事不大,原来本事都用在了这些事上。”

常伯安闻言平淡一笑,兀自说下去,将整件事分明:“当日郑仕载动身后,放慢船速,在临江府码头等两位知县的官船。官船一经出现,就打出旗号,待两位知县上前询问,言明这是前任江西巡抚的船,新任官闻此讯,于情于理都必须停船拜会。”

常老不愧是常老,刘兆德暗自叹服,心里却又起疑,“李见慈一力推进剿寇,必是尊崇郑仕载的主张,这两个人会不会先前就认识,又或者,郑仕载见此人,是想收为己用,以便日后提拔?”

“绝无可能。”

常伯安答得没有一丝迟疑,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李见慈或许想仰仗他,可郑仕载绝不会青眼。咱们这位郑中丞,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么?他清流出身,到任时提拔的人,无一不是省内有文名的大员,剿寇时,又对于地方乡勇心存疑虑,多用卫所军……”

常知县说这话时,语气满是冷嘲,刘兆德深吸一口气,冷不伶仃也被戳中痛处。

常、刘二人都是举人出身,前半生用心煎熬,才有了今日这个知县的职掌,其中的辗转艰辛,像郑仕载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郑仕载来吉安,叹“九县之中无进士”,是实实在在地打他二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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