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千官 第7章 虚虚实实

孙岱青心底一冷，看向李见慈的目光满是审视……

多年的经验告诉孙岱青，一个二十出头、刚从京城出来的外任官绝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且此人到任的当口如此特殊。

剿寇形势未明，人人都在观望，偏她事事冲在前头，凡此种种，一个猜想越来越强烈

——这位永丰知县，恐有来头。

嘉靖一朝，官员名额紧缺。

读书人中了进士后，一边等缺、一边在京中各部打杂的，大有人在，运气不好的，甚至要候补数年。

得缺难如登天。

更何况，这不是寻常地界的缺官，是江西的缺官。

江西重税之地，即便是在吏部铨选中夺得头筹，也要几分门路才能走得过去。

而像李见慈这样的三甲同进士出身，还能来江西任官，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当然，大多数时候，二者应当兼而有之。

孙岱青原先以为，在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朝中那些大员，短时间应不会再派自家人来江西，是以这些个三甲进士来补缺，也勉强说得过去，且李见慈这个人的言谈举止，也着实没有官宦出身的体统。

但眼下看来，他又一次错判了。

正所谓“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剿寇一事有上面的眼睛盯着，李见慈一来便全力推进此事，现下又将前年剿寇的战役说得头头是道，她一个书生，怎么可能通晓兵略，必是一早得了讯！

思及此处，孙岱青眸光骤暗，他忽然想起一事——

就在六日前，李见慈与许时斋来吉安府赴任，一个永丰知县，一个庐陵知县，本该各归其位，庐陵是府郭，许时斋来府城是情理之中，可这个李见慈竟一道来了。

彼时剿寇事初定，请永丰知县来府城议事的牌票还没放下去，新任知县不请自来，府衙众人慌忙就列，着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安排的四县府衙议事也只得提前。

柳府台正值离任之际，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便敷衍地开了堂会，谁知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孙岱青当时闻听此事，只知李、许二人是在京旧友，交情甚好，故而一道来，但现在一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李知县真是洞若观火，凡事都快人一步，当日我们还不知新知县是哪里人，衙役就传信来，说人已经到梅林渡了。”

李见慈听他说完，面色不变，眼底却是暗潮翻涌、兴味盎然。

——这么多天，孙岱青终于想到这一层了。

她把玩着手中茶盏，似不经意道：“那日我与许知县坐船南下，原走得不急，只是船过九江府，遇上了刚去任的郑巡抚，听他说起近年来江西河盗肆虐一带，字字恳切，说得很教人动容。”

孙岱青目光倏尔闪烁，颇有深意地笑了，“那日你们直奔府衙议事，我们还道吉安的消息怎么走得这样快，原来是中丞大人费心嘱托。”

李见慈点头，“郑中丞虽已去任，心里头到底还记挂着吉安上下。”

孙岱青沉默着，赣南巡抚郑仕载已然去任，对李见慈这番话，他决计是吃不准的。

李见慈抬眼扫过他神情，没有步步紧逼，只垂眸，端起了杌子上的清粥，就着酱菜慢慢吃。

孙岱青见她吃起饭来，心底愈发不安。

这时，二三侍从打官厨走来，将热好的几碟子菜一一摆开。

蒸腾的热气散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

“孙经历，”李见慈端着碗，语气平缓，“本官思量着，眼下剿寇大局初定，你我同在吉安为官，往后这些行文拟办的事，应当同舟共济了。”

“李知县说的是。”

孙岱青接过话，目光却有些迟疑，他虽知道李见慈的目的，但在此之前，他不觉得李见慈能得手，也就从未思量过，要把移文之事假手于人。

孙岱青沉默地捧起茶，白气挡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李见慈这时泰然地坐在太师椅里，打眼扫过杌子上的菜式，一碟是清蒸鱼，一碟是红烧肉。

她下了筷，淡淡道：“我今日来查阅了上下底账，见诸事繁琐，一时也找不到头绪，可往来的公文还是要等的，我这里有位书办，人你也见过，这些天就让他来经历司值房守着，你看如何？”

孙岱青沉默一瞬，如果只是徐实的话，倒也不算棘手，于是点头：“李知县知人善任，这些天我也看出了，那徐书办精明强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李见慈点了头，却仍平静地注视着他，语气骤沉：“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孙岱青心里“咯噔”一声，竟看不清她的真实目的。

他眼珠一转：“李知县说的，定是剿寇的大事。”

李见慈又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六日前府衙议事，吉水常知县交上了三江口的商贾名目，柳府台晕在中堂，我想那名目一定十分紧要，若事关剿寇，决不可贻误，届时吴宪台一到，想必也要过问此事。”

孙岱青目光骤暗，不料李见慈已经把主意打在了这上头，心下一沉，“可当日府台大人晕厥，府衙都乱作了一团，这东西眼下也不知放在了何处，一时难找啊……”

“适才本官已命人找过，东西并不在经历司架阁库。”

李见慈蓦然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你今日就休沐吧，回去找，明日给本官答复……”

·

“经历，真要把那账交出去？”

程有六望着坐在灯火旁的孙岱青，目光冷然，他着实没想到，竟等来这样一个结果，孙岱青非但没把那个李恕收拾了，反被此人将了一军。

“李恕把巡抚抬出来，摆明了是想诓人！巡抚已经去任，根本是死无对证，他走之前见了什么人，与什么人勾连，还不是由着姓李的一张嘴说！”

程有六越说越气，一拍桌案，“经历怎么能信了这话！”

“我没信。”

孙岱青蓦然开口，目光转向窗外冷雨，“自然不能由着李见慈说什么是什么，但郑仕载在赣南这些年，整顿兵备，几次在泰和、龙泉多地伏击寇盗，李见慈搬了他出来，未必是捏造！”

他站了起来，“更让我意外的是，李见慈才来江西几日，就通达此间人事，着实不容小觑。更何况我们对她是什么身份、什么出身，还一概不知，贸然对着干，实非上策。”

程有六深吸一口气，“经历的意思，难道就任其踩在头上？”

孙岱青转眼望向他，目光冷下来，“你当经历司是什么地方？”

“移文往来，上至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下至各县，吉安九县刑名、钱谷、军政、学政，哪件不要过目？审阅拟办、催办督办……”即便他让，李见慈吃得下么？

“李见慈如果度德量力，就知道这里头的文章，一时半刻看不明白，更何况，这人还有大半颗心放在剿寇上，任凭她本事通天，也不可能两头下注。”

孙岱青目光沉着，他有一种预感，李见慈一力推进剿寇事宜，一定还有别的缘由，至于这个缘由与郑仕载的安排有无关系，他暂时无从知晓。

程有六依旧忿忿不平，“可那账目交出去，吉水常知县那边要怎么说？”

孙岱青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常伯安不是什么善茬，让他知道他们交了底，哪怕他自己不死，也先把他们这些人拉去阎王那儿。

孙岱青抚额，只觉头痛脑胀，扶着大案坐了下来，面色霎时白了三分。

程有六见他这副旧疾复发的模样，也不好紧逼，连忙喊来门外侍从，请大夫去。

事实上，吉安知府柳观复并没有什么头痛的旧疾，有这个旧疾的是孙岱青。

堂下的窗还开着，漏进雨气。

窗外偶有风过，三两烛火便摇曳不定。

孙经历倚着紫檀圈椅，半张脸浸在黑暗里，眼眸紧闭着，大汗淋漓，像是被抽走了神气。

程有六见孙岱青这个样子，短时间恐怕也想不出辙子，起身给他倒了杯茶，面色凝重：“经历，先派人去查吧。”

“巡抚乘官船北上，到九江转入长江，李恕打南京方向来，坐船而下，一旦遇上，准是在江上碰面。这姓李的与巡抚究竟有没有见面，到九江府、南昌府的那些码头、官塘驿递，问就是了……”

程有六难得说了人句，孙岱青听后却接不了茬，他实在头痛欲裂，唇上血色也消了下去。

“大人脉象左寸关弦细而略数，右脉则濡弱，乃是脾土已显疲态，看来是思虑过度，劳伤心脾，以致阴血暗耗……”大夫叹了一口气，收回搭脉的手，便与侍从去开药了。

程有六仍守在一边，眼见孙经历面色晄白，眉间紧蹙。

孙岱青缓了缓，喉咙发涩：“赣南巡抚郑仕载，二甲进士出身，选庶吉士，入翰林，一路皆是京官清要职位，这样的人，来江西做官必是上头有人指派。倘若他在官塘驿递设下耳目，你前去惊动，届时还没等李见慈做什么，你我便……自取灭亡。”

“轰隆隆！”

云雷已过、市未安。

雨停了，赣中天地叫大水刷过一遭，四面冷光毕现。

徐实错过了吉安府衙这场大雨，他从十几里外的递铺骑马赶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长途跋涉，徐实放慢了挥鞭的速度，仰起头，只见远山如黛，云阵低垂，脚边浑黄的赣江水暴涨，汩汩向东北奔涌去。

天色向晚时，终于到了衙前。

眼见暮霭自四野升腾，吉安府的重檐斗拱沉入苍茫。

他走过仪门，三两点灯笼蓦地在府衙高墙上亮起，后头数十盏灯也渐次点燃，照得一座衙署通明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