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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千官 第17章 旅赣商略

作者:烛影斧生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3-13 09:02:53 来源:文学城

围廊中央,伙计高擎一盏鲤鱼灯:

“谜面四字——‘阳货馈豚’!”

“打一动物!”

四下嗡然,猜议声四起,众人神色各异。

汪越山在灯下站定,看清谜面,心头便是一动,他早年进学,秀才出身,于这些谜题最是自矜,今日在这个同进士出身的知县面前,少不得要多说几句。

他见李见慈仍斜倚廊柱,眼帘微垂,便知这知县被难住了,倒也不奇怪,只会作八股的人,脑子都是僵死的,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拆文解字,自不在话下。

阳货馈豚,典出《论语·阳货》。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是豚!”一位老秀才脱口而出。

众人面面相觑。

豚,小猪,放在《阳货篇》的文义里,是指做熟了的小猪,譬如烤乳猪,那显然已经是道菜了。

伙计嘴角一抽,“你再好好想想!”

老秀才嘴角一抿,有些负气地坐在条凳上。

安静片刻,有位书生缓缓举手,他身上还穿着白鹭洲书院的襕衫,看着文质彬彬。

“难不成是狸?”

一旁的老学究皱眉问道:“这位公子,为何是狸?”

书生抬起头,笑道:“阳货送了孔子一只豚,孔子礼当拜之。这不就是礼尚往来么?礼,谐音‘狸’,孔圣人又是重礼之人,这‘狸’字,便切中正题!”

老学究点了点头,“解得好,一言以蔽之!”

众人也纷纷点头。

汪越山却暗自摇头,东家准备的字谜,自然要绕好几个弯子,灯会开到现在,也只有几人得银,东家的银子,本来就不是给寻常人拿的。

那“解出谜”的书生正准备去抽灯笼下的竹签,伙计连忙高举了灯笼,语调蓦地拔高,“这位公子,再想想吧!”

书生拧眉,“不是狸?”

伙计重重点头,环顾四下人群,“请诸位再猜。”

书生瞪伙计一眼,袖袍猛甩,悻悻然与那位老秀才坐在了一张条凳上。

场面一时僵住。

汪越山见时机已到,清咳一声,上前半步,声音朗朗中透着几分清越:

“螽斯。”

众人都意外地看了过去,是一位穿青衫的男子。

“敢问这位小兄弟,为什么是螽斯呢?”

汪越山缓步走来,四下的人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

走到那伙计面前,他面含浅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后面的李见慈:“螽斯,谐音‘终斯’。孔圣何等贤德,却被阳货这等声名狼藉的乱臣,以一头猪算计,逼得不得不回拜,更应允其出仕之请——岂非‘斯文扫地’?”

老学究目光一怔,“见解独到,这个‘螽斯’的谜底,确实太刁钻了。”

条凳上,书生与老秀才对视一眼。

汪越山仰起脸,手指探向灯笼下的竹签。

“这位客官……”伙计深望了他一眼,将灯笼举得更高,面露难色地打断,“您……也请再斟酌一二。”

汪越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从容霎时凝住,周遭低语簌簌,此刻听来分外刺耳。

条凳上的书生与老秀才虽猜到了这个结果,却也眉头紧锁。

直解不行,谐音不对,引申义也是错……

伙计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点强撑的洪亮,目光扫过全场:“诸位!还有哪位高才,愿解此谜?若再无——”

“我来试试。”

这一声平静无波,却让汪越山心头一跳。

围廊的目光,刷地一下,循声落在了廊柱下那道身影上。

李见慈离开了倚靠的廊柱,向灯笼走来,目光扫过那个商人,带着些许惭愧,先前怕是她多心了,这人也只是好心还个钱,她又何必把人想得有两幅面孔呢。

众人望去,只见李见慈身上一件灰白道袍,通身无饰,条凳上的书生和老秀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越山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自揣度。

伙计瞥了她一眼,心下有些疲倦,只将手中的鲤鱼灯再次举起,“请讲。”

李见慈目光定定:“阳货馈豚,就《论语》原篇而言,解读不可胜计,出这题的人,要使谜底说服所有人,就只能因循原本。”

因循原本,意味着放弃所有解读,只看文字本身。

老秀才、书生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众人登时哗然,议论如潮。

方才他们的落点在于如何诠释“阳货馈豚”,却也忽略了,《论语》有着浩如烟海的经义和种种自相矛盾的疏牍,什么样的答案,才能真正服众?

汪越山脸色微僵。

李见慈缓步靠近灯笼,认真剖析:“阳货馈豚,而孔子厌恶其人,‘时其亡也而往拜之’,这里的‘拜’,意指重复回拜,也就是第二‘拜’。第一拜呢?自然是阳货馈豚之举。”

“且就在这二拜之间,还隐含了第三个动作——‘时其亡也’,等一个阳货不在家的时机,等、即是‘候’,三者累加,也就能得出谜底——拜拜猴。”

“啊!原来是猴子!”

“拜拜猴”,正是南方对猴子的俗称。

这解法简单,却是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李见慈眼疾手快,已经抽下了鲤鱼灯下的竹签,转头看向那个商人,却见他已转身,走向围廊对侧那片灯流。

·

月华无声,淌进临水的石亭里。

金孟霖靠在圈椅上,静静地等着。

侍从刚要往盏子里倒茶,又被她抬手止住,石案上的茶汤已然凉透,碧澄澄的,映照着天上冷月。

东家的心思俨然不在茶上,只望着对面那片水榭。

水榭沉在夜色里,窗格子都是暗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近边的水上,月光照出一层鱼鳞似的冷光,偶有鲫鱼一声跃起,又落下,将那一片光搅得零乱,也教人心里发空。

“什么时辰?”金孟霖抬眼扫过去。

一旁的老掌柜忙看了眼袖中的象牙日晷,道:“亥时三刻了。”

金孟霖仰面,沉声一叹:“都这个时辰了,人呢?”

话音甫落,身后的石阶上便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声,好似荷塘上忽起的风。

老掌柜与侍从侧脸,便见值夏悄步走了进来。

值夏想着方才所见,愈发忐忑,迟疑道:“也不知怎的……现下,还在围廊那边。”

金孟霖目光忽暗,灯会原本只是个先手,借此亲近一二,略作试探,不成想这人竟赖着不走。

值夏觑着她的脸色,宽慰着笑道:“东家您既给了天大的彩头,这会儿也不能怪人家想分一杯羹。”

金孟霖沉默不言,二十两银子罢了,李见慈虽只有七品,但好歹也是个官,为这点蝇头小利,便像苍蝇似的围上去……眼界也就如此了。

值夏悄悄抬眼,不知其所想,只瞥见了东家脸上的淡漠,忙又道:“好在这回去的是汪掌柜,汪掌柜机变,定有法子把事情扳回来。”

听到“机变”两个字,金孟霖忽然怔忡一瞬,心底无端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汪越山机变,这是可用之处,但事有两面,此人机变有余而智识不足,私下里就喜欢卖弄一些小聪明,“他这种聪明人,在跟那些文人高谈阔论的时候,是游刃有余,可若这次……遇上不吃这套的人,就怕有些麻烦……”

值夏一怔,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老掌柜。

老掌柜目光也深邃了起来,对金孟霖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东家先前的安排,兴许还不够稳妥。”

金孟霖此时也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都安排好了,只让他去下个饵,难道还不成?”

金孟霖所求不多,无非是长得好、说话中听,汪越山是她两年前从南直隶江都县一间酒楼里花了二百八十两白银挖回来的,此人丝竹管弦、行酒令、拆白道字无一不通,平日应酬的,还有扬州盐运司和南京国子监的人。

按理说,应付一个七品知县,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东家,”老掌柜忽又开口,目光闪烁,话说到这份上,总要趁热打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孟霖眼尾微抬,扫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话。

——多年主仆,即便有了龃龉,那点默契还是在的。

老掌柜垂下眼帘,“那老朽便直言了,此番南下之时,既是走赣江—鄱阳湖—长江水道,将货物汇于九江,再分销九边,论驾轻就熟,汪越山怎么能跟扬州那些人比……他们当中还有的是铅山人,当年在上犹、龙泉等地设分号的时候,就已经四处‘赶羊’了。”

金孟霖笑了笑,仍没有即刻接话,只望向那一片空荡的水面,许久,道:“怎么?这回没让您家那几个来,不舒服了……”

老掌柜面色微变,只笑道:“东家怎么说起这些,孩子们都还小,离不了家里。只是‘放排’、做排湾、排坞这些活计,吃的是阳间饭,走的是阴司路,没有稳妥的人看着,怕东西没到九江,就要‘打天’了。”

“况且,江西这些年天灾**不断,嘉靖二十年,赣东北发了山洪,信江水道淤塞,货船都难以通行,当时,数万斤砖茶要按期北运,若非铅山石塘镇那些人襄助,船怎么过得了弋阳、贵溪?与蒙古商队的秋季互市,岂不顷刻间就没了影儿?”

“还是那句话,”

他沉下语气,郑重望向金孟霖,“江西、非无主之地。”

靠着京杭大运河—长江—赣江—北江这条黄金水道,江西商人赋粟输于京师,为天下最,会馆遍布湖广、西南、京师和闽粤,其势不显于庙堂,而如春霖渗土,无远弗届,谓为

——江右商帮。

经年商旅,老掌柜的语气已有些沧桑了,“您还记得,昔年在山西老家的时候么?”

“有一年年关,您到泽州走亲戚,路过一趟潞安府,回来就管老东家要钱,说要在阳城县的润城、蒿峪设铁坊,收购生铁锻造,再经天井关南下,由清化镇转入豫北,输往直隶、山东。”

“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说办就能办成?”

“靠的、还不是祖祖辈辈在晋南创下的基业……”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而如今一路南下,早已换了个天地,您也该拿出另一副架子来,别再让旁人占得先机……”

这个旁人,老掌柜并未挑破,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值夏心念微动,下意识转头,望向了对面新修的四水归堂。

此时楼里的灯会还未结束,隔着两条街巷,喧闹未绝,四围竹影疏疏落落,被风拂起,衬得一方水岸愈发沉静。

金孟霖与郭老在亭下,再不言语。

值夏察觉气氛的凝滞,弯腰,将石案上一盏将尽的琉璃灯满注了兰膏。

借着这点丰润的光,亭外的石阶上,一个穿着短褐的侍从,看清了前路,快步上前。

他神情惶惶,还未走到众人面前,就在亭口便跪了下去:

“禀东家,灯会那边出了大事!小的不敢做主……但求示下!”

“慌什么?”

金孟霖目光扫过跪倒在地的人,声音沉肃,“出什么事了?”

那侍从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有人……把所剩的八百两彩头全部拿走了。”

“什么!”

老掌柜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倏地抬了起来,眼里两道精光迸出,如冷电划夜。

值夏侍立在阴影里,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僵僵地立着。

“是什么人?”金孟霖最先反应过来。

侍从回忆一瞬,忙道:“一个人不认识,但那人身边跟着的……是汪掌柜。”

值夏的目光猛然一怔。

一旁的老掌柜已用审视的眼神看向了金孟霖,语气沉沉,“东家把谜底,告诉汪越山了?”

金孟霖沉默不言。

老掌柜却已怒目圆睁,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

“今年,文港、庐山的人情还做不做!”

这场灯会,请了大半赣中本地商贾,都是他们经营多年的人脉,如今有人坏了规矩,只能是东家把章程告诉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金孟霖抬眼,直直对上那道冷厉的目光,当然知道他在怀疑什么,“郭老多虑了,汪越山资历尚浅。”

郭老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一直笼在袖中的手伸出,按在了那方冰冷的大案上。

他仰面望天,只恨没在扬州时,就除了汪越山这个祸害,万万没想到,一个混迹优伶间的商贾,来吉安不久,就压了他们这些老人一头。

一场灯会事小,今后谁来坐庄,才是他们运商的头等大事。

狂风吹彻,灯火剧烈晃动,将众人变幻不定的面容投在地上。

金孟霖沉下一口气,“今日之事,是教人始料未及,八成是汪越山的错,可还有两成,那个永丰知县也脱不了干系。”

郭老轻笑一声,似是冷嘲,兀自坐了回去。

侍从仍跪在石地上,觉出周遭气氛凝重,东家与掌柜的说了好长一番话,仍未示下,他额头已是汗涔涔一片,膝盖疼痛不已。

夜风里,灯火猛地一跳。

金孟霖这才注意到他战栗的身形,只道:“起来回话。”

侍从撑着地,艰难地站起。

金孟霖瞟了他一眼,话是对侍从说,目光却看着郭老,“汪掌柜身边跟着的那个人,可有说什么?”

“有,”侍从连忙点头,“那人说想见酒楼东家,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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