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 第7章 最后一个生日快乐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可我只是想给你庆生而已】

烟雾缭绕，我点燃了手中的三只香。本来想直接插到面前的香炉里的，才后知后觉想起忘记祈福了。

唉，明明我前几天还记得的呢。好奇怪。

左手下右手上，香与眉齐平。原本歪歪扭扭的烟，抖了抖，笔直地向上。

老人常说，烟挺直了，就是逝者在聆听。

看着直得惊人的烟，我轻轻地开口：“夏雁秋，我，我……”顿了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我很想你？说你走之后，我过得一点都不好？还是说，我根本舍不得你？

算了，还是为她祈福吧。

低下头，弯下腰，我闭眼祈祷。

夏雁秋，我今世无缘的爱人，希望你下辈子会遇到一个热烈的人，会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家。

神啊，要什么都行，我的命也可以，只要你能让她下辈子无忧。

我莫梓桐以虔诚的信仰，求神护我的爱人夏雁秋。

……

原来不仅病榻前没有无神论者，遗照前也没有。

烟微微晃了晃，最终平静。

抬眼，我把香一个一个插到香炉里，轻声说，“忘记说，祝你生日快乐。特意请了一个早上的假，陪你过最后一个生日。”

黑白配色的校服随着我的行动微微摆动，我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

随手拿来桌子上的粑粑柑，转了转，发现有一个虫洞，“唉这个粑粑柑真不幸，留给你吃。”

“诶这个粑粑柑竟然有点酸，你不喜欢吃酸的，我帮你这些全试一遍怎么样，”我塞了大半个粑粑柑进去，汁水从唇间溢出，“你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啊。”

我等了一会，你没说话。

那就是答应了。

“诶好的呢我全帮你吃了昂！反正你默认了，不是吗，”我倾过身子，伸长手臂去勾桌子另一边的果盘，生怕碰到一旁的花瓶，“好嘞，全拿过来了啊我。”

我一个一个剥开，可每个都只吃了一瓣。

“这个水果吃起来也就那样，你说是吧，”满手汁水的我边剥边说，“真难剥啊。”

全部剥完，我把皮拢了拢，“唉我之前也是这样，天天给你剥这个皮剥那个皮的，你说你咋这么喜欢吃皮儿这么难剥的水果呢？”

没人回答。

“等我去洗个手啊，等会我们吃零食咋样，你好久没有吃零食了。”起身，我抓着堆成山的皮，离开了。

脚步有点踉跄，可能是坐的有点久了吧。

洗完手，我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自己怎么看起来这么陌生呢？

好奇怪。

……

应该是自己好久没有照镜子了吧。

我甩了甩手，苦笑着转过眼神。

坐回还留有余温的凳子，我拆开了一包薯片，“你之前老喜欢吃薯片了，尤其是原味。”

平时随手都能撕开的包装，今天死活撕不开。

好奇怪啊。

“好啦好啦，不和你抢啦，都留给你。”我无奈放下薯片，看着摆满零食的盘子发呆。

卫龙辣条，是我们小时候的回忆；棒棒糖，是我们认识的开始；干脆面，你说你最喜欢吃番茄味，甜甜的；咪咪，你说这个很有味道，硬是塞给我很多包……

我揉了揉眼睛，靠着椅背仰头看向天花板。

心脏传来熟悉的闷痛，可眼睛依旧干涩。

好奇怪。

今天好奇怪。

……

我想不明白。

你的生日为什么……

对了，你的生日。

我怎么忘记拿生日蛋糕给你了呢。

起身，打开冰箱，我拎着三寸海盐芝士蛋糕出来。

一会给李姨送一块去，顺便看看王叔，他老人家总是忘记吃药。

刚把蛋糕从盒子端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一下，隔壁邻居的孩子突然敲了敲我的门，脆生生地问我在不在。

“来了啊，”腿不听使唤似的，我有点僵硬地走向大门，“囡囡来了呀，什么事找姐姐呀？”

“姐姐我早上看到你拿了个蛋糕，我想吃……”囡囡低着头，绞着手指小小声说。

我咬了一下唇，轻轻的痛感传到了心脏。

“进来吧。”我侧过身子。

“谢谢姐姐。”囡囡走进来，看着桌子上的蛋糕发馋。

“囡囡，吃蛋糕要先洗手噢……”我关上门，还没说完，“姐姐，照片里的姐姐是谁啊？看起来好眼熟，我是不是见过？”囡囡指着照片，转过头问我。

停顿了几秒，我跑过去，连忙按下囡囡的手臂，“囡囡不能指着照片上的漂亮姐姐。”

“为什么啊？奶奶说，只有去世的人不能指，”囡囡眨了眨眼睛，脆声问，“姐姐，难道这个漂亮姐姐去世了吗？”

“是的，囡囡，”我轻声说，“她去世了，所以我们不能指着她。”

“噢，知道了，”囡囡咬着嘴唇，对我说，“姐姐对不起。”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囡囡，你要和她道歉而不是我噢。”

她转过身，看着照片道歉，“漂亮姐姐，对不起，我不该指着你。”

说完，囡囡拽了拽我的校服，“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她是谁呢。我是不是见过她？”

“是的，囡囡见过她，上次我把她带到我家里，那次你见过她。她……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爱人。”

“奶奶说，爱人是可以亲亲的，你们亲亲过吗？”

“……没有。”

“噢，我知道了。”囡囡突然不说话了。

有点奇怪，这孩子平时就爱问东问西的，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呢？

我低下头，正好看见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姐姐，女生也可以爱女生吗，女生不该爱男生吗？”

我沉默，“囡囡我们先吃蛋糕好不好。”

“好吧。”

我切了一小块给囡囡，对她说，“囡囡，这个是漂亮姐姐的生日蛋糕，吃之前要对她说生日快乐。”

“知道啦姐姐。”囡囡认认真真看着照片，童声充满喜悦，“漂亮姐姐生日快乐！”

我笑了笑，正准备让囡囡吃，囡囡却突然唱起来生日快乐歌。

我愣住了，突然想起她不喜欢听别人唱生日快乐歌。

可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囡囡唱完歌，晃了晃我的手臂，“姐姐我要吃蛋糕！”

猛然回过神，我笑着把切好的蛋糕推过去，“来，囡囡吃。”

我又切了一小块，也吃起来。

咸咸甜甜，怪不得你会喜欢这个味道。

“姐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含糊不清的童声传来，我叉起一块蛋糕，“因为姐姐喜欢她。很简单。”

这个味道的蛋糕吃多了会有点甜腻。你不会吃腻吗？

“噢，好吧。可是姐姐，那为什么要给漂亮姐姐过生日呢？”

“因为这个是她最后一个生日了。”

“噢好神奇啊姐姐，我第一次见去世的人还可以过生日诶！”

叉子顿住了，我看着被我叉得乱七八糟的蛋糕，“是啊，我也觉得很神奇。”

囡囡不说话了。她安安静静叉着蛋糕吃。

我也不说话了。我安安静静叉着蛋糕吃。

吃完蛋糕，囡囡跳下椅子，小手揪着衣服看向我。

我看着囡囡的眼神，笑着问，“囡囡又想说什么呀？又想吃蛋糕了啊？下次好吗，剩下的是漂亮姐姐的呢。”

“不是姐姐，”她摇了摇头，咬了咬唇，“他们都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说，说你是疯子，还说你疯了，所以没人要你……”

我整个人停滞了。

疯子。

疯了。

没人要。

囡囡看见我没动，跑过来拽了拽我的校服，“姐姐，姐姐，你理理我好不好，”声音染上哭腔，“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姐姐……”

我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挤出一个笑，“囡囡乖，姐姐没事，囡囡回去吧。”

终于把这个黏人精送走，我把剩下的蛋糕切成小块小块的，数了数，八块。

一片沉寂。

我看向花瓶，那里放着早上刚买的百合和红玫瑰。伸手摘下一片玫瑰花瓣，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本来还想摘百合的，可是摘了就不好看了。

看向盘子里被我剥出的粑粑柑，我伸手拿起一个，细细地挑去白色的筋脉，再把它们掰成一瓣一瓣的。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我突然平静地开口，“可我只是想给你庆生。”

看着你的照片，许久没有感觉的眼眶发涨。

不管了，还是给你庆生重要。

我点开手机的音乐，选了一个你最喜欢的音乐。曲调悠扬，这个房子里终于有声音了。

我坐在早已发凉的凳子上，再一次失语。

本来以为我会在这个时候跟你说好多话的，可真的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们总以为生者对逝者总有说不完的话，可实际上，真正到那个时候，只会剩下不知所措。

“你知道吗，”我从凳子上下来，坐到发冰的瓷砖地，“他们竟然说我没人要诶。”

手指划过瓷砖缝，“也对，你走了之后，我确实没人要了。”

“你知道的，本来我就没有父母，”我把曲起的双腿并拢，头埋在环着腿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他们怎么能说我没人要呢？”

我很想哭，可是眼泪失了效。

算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抬起头，头顶的钟指向正午12点。

原来都十二点了啊。

“生日快乐，夏雁秋。”我轻轻说。

“我不能陪你过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