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手机,快晚上八点了。该回去了。
我去雁秋房间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犹豫着要不要跟他们说一嘴。
电视机依旧是新闻播报,她弟在乱拼乐高,老阿姨不知道在哪,客厅全是吃饱饭悠哉悠哉的闲人。
还是算了,走就走了,说了或者不说,有什么意义吗?人家根本不在意。
早点走说不定可以省一些麻烦,而且天也黑得差不多了,太晚回去不安全……
一直走到门口,开门正准备走出去,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我。只是电视机声音有点大,我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莫梓桐啊等下啊……”我听清楚了,是老阿姨。
她估计是跑着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小臂,喘着气,“莫梓桐啊,你不要骗阿姨,你和雁秋的关系怎么样?”
“我和她关系还不错,”我低头想甩开她,但是她抓太紧,我甩不掉,“阿姨,请问您想干嘛?”
“那个你,就是,在学校里,有没有听她提起过耀华啊?她没有乱说什么吧?”
那个小霸王龙?提得不多,却足以让人滋生厌恶。
“嗯,提到过。”
“她怎么提的?当着谁的面提的?”她两只手紧紧抓着我,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得我皮肤生疼,还瞪着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看向我。
她站在逆着光的地方,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大致的轮廓。她弯着腰弓着背,暗色调的衣服满是折皱,活像地狱来的伥鬼,来找我索命了。
“记不清了,这么多次我怎么可能记得清。”我的声音轻到听不见,用蛮力拽掉了她的手。
“阿姨,时间不多了,告辞。”我冷漠地转过身,却被她抓住行李箱拉杆的杆子。还是走不得。
我有点被搅得不耐烦,“阿姨请你放我走行不行,您再这样我真的要对您不客气了。”
“等阿姨一下行不行?”她拉起我的手,把一个塞到鼓起来的红包硬按在我的手里,“这个红包你收着,雁秋她很喜欢她弟,她不希望她弟会被人指指点点,而且雁秋是个自尊心高的女孩,她的死就不要往外传了,家丑不能外扬,还丢人面子……”
我挑了挑眉,“说了半天,这个就是封口费?”趁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接着又问了一句一直都藏在心里的话,“阿姨,你们真的喜欢过夏雁秋吗?”
“额,莫梓桐啊,喜欢是喜欢的,不过你也知道,女孩子就是男孩子的附赠品来的,不重要的。还有啊小姑娘,拿了钱就要办人事,听到没有,答应阿姨好不好……”
我被惊得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神奇发言。
“阿姨这个钱我不收。我嗯……不缺钱。”
“拿着吧哎呦,这个时候就不要推三阻四了,不要和阿姨客气昂拿着拿着……”
我一只手抓着行李箱,就只有一只手和她两只手斗,根本斗不过。
没办法,我只好开口,“阿姨,我不拿钱,原因您应该也清楚吧,今天这个钱,我是不会拿的。”
她愣了愣,强硬的动作也止住了,盯着我呆住了。
估计她自己根本料不到,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容易被钱收买的。很多钱也不行。
我身边没有什么富贵人,那些人也是很爱钱的,也会拼了命去赚钱。可是他们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他们把我带大,我自然也像他们一样,知道不去拿不该拿的钱。
而且我要是拿了,怎么对得起你。
趁她发呆,我赶忙溜了,下楼梯飞快,生怕这个疯婆娘跑上来把钱给我。
拿将死之人的钱,容易遭报应和反噬。
而我惜命,还胆小。
成功跑下来来到公交站打算坐车回学校,我呆在公交车站慢慢冷静了下来。站台两旁的路灯灯光昏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地。
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路上的塑料盒塑料杯绊倒,黑灯瞎火的,好惊险。跑的也很激烈,嗓子现在巨疼,就像被寒风刮出了淤血。
低头看了看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三十五了,不能再看手机了。要留一点电量。说不清楚为什么留一点电量,反正手机电量等于零,对于我来说就是世界末日来临。
看不了手机,我只能坐在冰冷的铁凳上,头靠着杆子就着昏暗的路灯环视周围。呼吸一下嗓子就疼,还是跑太快了。
自己剩下的钱还不知道可以撑多久,上一周由于自己粗心没有备好餐被痛骂了一遍,如果自己再出错可能还要被开除。楼下小孩的辅导还没有弄,给他找的习题不知道写的怎么样,会不会错很多,每次给他讲都不认真听,他父母也是看在我父母的面子上才请我的,可是这个孩子就是很调皮不听我话。家里好久没有打扫了,被子要晒晒了,冬天的太阳的味道好久没有闻过了,有点想念……
我沉重地眨着眼,突然觉得好累。刷手机的时候,总是看到他们在网上一直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网上的回答说的那么花里胡哨,到现实还不是各哭各坟,各走各路,还不是要收拾那一地鸡毛。哪有什么诗和远方未来的乌托邦,全扯淡的。
那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承认,活着就是活着本身,没有任何字面上的意义。
而我们,为了活着二字,辛辛苦苦不明不白地活着。
……
现在安静得连呼吸都震耳欲聋。有点适合睡觉。
我认命般闭上眼,试着小眯一会。
回去还有作业要忙,好多事,还是先休息好吧。
在我陷入浅度睡眠时,一道强而有力的光把我从睡梦中拉起来。
车到了。
我打了个哈欠,走进公交车刷卡。公交车里的人零零散散,看起来就很路人。抬头向侧边看了一眼,我们学校在第……好像好几站,反正不是最后一站。我随便选了后面靠窗的一个位置。还是等广播叫吧。
这一系列的动作一定程度上消了一大半困意,而且我也担心我再睡着坐过站怎么办,所以我就背靠椅背,有点丧丧地看向窗外。
一盏盏比站台亮无数倍的路灯从车一旁掠过,晚上的景色也没比白天好哪里去,只是过分安静,很适合胡思乱想。
雁秋可真厉害,还能把那种气体改造成无色无味,国家应该给她颁个奖,不能埋没了她的才华。我猜应该明天或者后天左右药效就起了吧,肯定比你那个气体起效快……不对我好像也闻了这个气体不会也会被你搞走吧…算了搞走就搞走吧反正到下面我就说是你拉我过来的你要为我负责。时间快一点还能快一点再次看到你。这么看来,要真下去了,也不是个坏事。
幸好自己没有拿刚刚老阿姨给我的黑心钱,反正自己节省一点总能过下去,都习惯的日子怎么可能过不下去……
那个老阿姨也是,撒谎都不会,那点小心思那点算盘,一路上遮都不用遮,真把我当那种养尊处优的高中生了。
诶不过她最后说了什么来着?我竟然想不起来了。直觉告诉我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是就是怎么想都记不起来。
我皱着眉,寻思着那个时候要是录个音,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回想了。
按理讲,对我来说这么重要的事,我应该记得很清楚的啊。为什么呢?
最近是怎么了,记忆力一直衰减,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也不会啊,我能吃能喝活泼乱跳的。
估计是休息不够,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
广播叫到我们学校了,要到了。
我下了车之后,走到校门口,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个小摊子。
现在是晚上快九点。
我走过去,发现是熟悉的摊子。他们家的章鱼小丸子特好吃,我有时候嘴馋了就来吃他这,只是每次都要排队等好久。
摊主认出是我,热情招呼我来一个。
大晚上的,嘴馋了。买了六个。
我拎着章鱼小丸子,交完手机,走回了宿舍。
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慢吞吞吃着丸子。
不行我一定要想出到底是什么事,刚才一直都没有想心里就闹得慌。
好像应该是她递给我钱的时候说的。她要给我钱,她会怎么对我说呢?
直接说雁秋的东西在里面太假了,容易被我戳穿,说是自己的心意我估计不好意思要……
所以她只能通过雁秋来说。
以及她之前那些很奇怪的举动,一直在麻烦我却又不敢得罪我,一切一切,好像都和我记不起来的话有很大关系。
那从她的目的来想。无利不起早。她的目的一直很明确,就是耀华。
我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家丑不能外扬。丢人面子。
张嘴闭嘴就是雁秋这样那样,只口未提她宝贝儿子可字字句句里全是她儿子。
这哪里是家丑不能外扬。明明是怕她宝贝儿子,被雁秋坏了名声。
……
他们有没有想过雁秋的名声啊?!
外面传她多么不堪我全听进去了,一遍一遍对外说她不是这样的,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但是谣言却越传越凶,我甚至听到还有人说,她死得好。
一滴泪打湿了纸盒的边缘。
被她父母万般嫌弃忽视,被全校的人传谣言被嘲笑,被朋友冷落孤立,被所有人狠狠伤害到想不开,是因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她就是没用的附赠品吗?
突然喘不上气,胸口闷得慌,被寒风刮过的喉咙又有血味。
不是的,什么都不是的。
她从来都不是附赠品。
她是夏雁秋。
她只是夏雁秋而已。
她连死了都不清净。她一点错都没有,却沦落到这种下场。
是不是这个名字,注定就受尽冷眼背叛忽视?
……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初见,你笑着告诉我,说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是不是充满阳光。
我抹了一下眼泪。
没有。一点都没有。你的名字一点都不好听。
也没有充满阳光。